第36章收尾


俞永甯在照鏡子,仔細端詳鏡子中的那張臉。這是她自幼養成的習慣,每日起床後必做的一件功課。鏡中人頭發斑白,兩頰凹陷,嘴角下垂,皺紋與黃褐斑已爬滿了肌膚。那是一張純粹的年過五旬的老婦人的臉,滄桑、苦痛、麻木,卻不該是她的臉。明明她一向光彩照人是宴會的中心,明明她天生麗質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是三十出頭,怎麽會在短短三年裏一下子就過去了二十多年?

俞永甯還不曾想明白,教官已滿臉不耐煩地走了進來,用手中警棍敲敲門闆,粗聲大氣地喝道:“俞永甯,動作快點!要所有人都等你嗎?”

俞永甯受了一驚,急忙收起臉盆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與教官擦肩而過時她無意識地動了動唇,似乎是想勸她一句:年輕女孩要笑才好看,滿臉戾氣老得快。隻是想到自己與她的身份之别,又忍住了。

排着隊走入食堂領了早點,俞永甯默默地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了下來。早餐很簡單,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隻花卷,俞永甯吃得很慢很斯文,脊背雖略有佝偻卻仍盡量挺直,一看就是有教養的人。她的耳邊,有人竊竊私語,是在說她的是非。昆曲名家,少年成名;嫁入豪門,如珠如寶;獨子病逝,人老珠黃;小三上位,抱子逼宮。

“唉!也是可憐,女人啊,生來命苦!”

“嗐!可憐?一刀捅了老公,放火燒死了狐狸精和那野種。聽說,連她親生兒子也是被她自己……”

“怎麽會?虎毒不食子啊!”

“她自己在法庭上嚷出來的,說是被老公指使呢,還能是假?”

“……那她殺了三個人,居然還是無期?”

“誰讓人家嫁得好呢?榮氏航運啊……前兩天新聞裏不也播了,她老公找不到适合的肝配型,快要死了呢。這麽大一家公司,也不知道最後便宜了誰!”

便宜了誰,隻要别便宜了野種!其他的,也顧不上了。俞永甯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空空蕩蕩的囚服,苦笑,眼淚卻落進碗裏。

吃過早飯,就是工作。俞永甯這輩子除了練聲登台就沒幹過活,教官把她分到洗衣房疊衣服,那是衣服出監的最後一道工序,最輕省不過。監獄裏雖說都是勞改的罪犯,可女人犯罪往往是因爲男人。大家見她年紀老邁又可憐,頂多說兩句風涼話,并不十分欺負她。

忙到下午,教官又來找她,說是有訪客,要她出去見上一面。俞永甯滿腹迷茫,跟着教官出去了。她雙親已逝,入獄後昆曲界的朋友都斷了往來,親戚們又忙着在那個混蛋面前獻媚好争遺産,還有誰會來看她?

想不到,來的竟是小蕭律師。小蕭律師是公司的專屬律師,更是阿征生前的好友。爲了幫她打官司,他又得罪了那混蛋,聽說已經辭職不幹了。此時又見到他,俞永甯不由自嘲而笑,兒子做人做事的确比她聰明百倍,她不該不聽他的。不該啊!“小蕭,好久不見!你瘦了不少,年輕人别仗着年紀總是熬夜,要注意身體啊!”

小蕭律師聞言,勉強提了提嘴角,自公事包裏翻出一封信放在俞永甯的眼前。“阿征生前曾寫過一封信寄存在我這。他吩咐過,有朝一日阿姨跟叔叔要是過不下去,要我把信給你,好好勸你。我是想不到,阿姨竟能做出這樣驚天動地的事來,教我措手不及。是我辜負了阿征的信任,以後也不知該怎麽向他賠罪。……隻是有件事,我希望阿姨看在我和阿征這麽多年交情的份上,給我一句實話。坦白告訴我,阿姨在法庭上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阿征,阿征到底是怎麽死的?”

聽到小蕭律師提起這件事,俞永甯猶如狂風中的落葉一般不住發抖,她淚水漣漣,卻是怎麽都不願開口。

小蕭律師好似早料到了她的反應,隻沉聲道:“阿姨,你是知道我的脾氣的。如果你對阿征還有一點母子情分,希望你告訴我真相。否則,我就是拼着我的律師執照不要,也不會把這封信給你!”

俞永甯渾身一顫,猛然擡頭望向對方。卻見小蕭律師面色沉凝地直視着她,目光堅定而不容置疑,一如——阿征生前。淚水又急湧上來模糊了雙眼,隔了許久,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哽咽着道:“是我……是我……他的心髒……住院……是我,拿掉了他的呼吸器……”

“你!”縱使心中早有準備,小蕭律師卻仍是在得到答案的一刹那猛站起身,一拳砸在面前的玻璃牆上,赤紅着雙目大聲咆哮。“你!你這殺人兇手!我怎麽會幫你打無期?他是你親生兒子!你怎麽忍心!”

俞永甯亦是大聲痛哭,一邊哭一邊抽自己的耳光。“是我糊塗!是我啊!那混蛋肝癌要換肝,隻有阿征……他說他後悔了,他說隻要他能活下來就跟我重新開始……我蠢啊!我蠢!我怎麽會信他?我怎麽就信他?!”

俞永甯情緒這般激動,負責看守的教官趕忙上前來摁住她,警告道:“俞永甯,你如果不能控制情緒,我隻能送你回牢房,明白嗎?”

俞永甯什麽都聽不到了,整個人癱軟在教官懷中,不斷哭喊:“阿征!阿征!媽媽對不起你啊……”

站在外面的小蕭律師側過臉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擡手揉揉雙眼,拼命将眼淚憋了回去,硬聲道:“阿征的信,我會讓這裏的教官轉交給你。我是阿征的好兄弟,他墓地上的事,以後我會照顧。至于你,以後我不想再看到你。”他又狠狠地抽了口氣,續道。“今天早上,榮先生過逝了。他生前已立下遺囑,将全部遺産捐出成立先天性心髒病治療基金會。隻是,這一切,還有意義麽?”說罷,他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俞永甯在晚飯後拿到了那封信,翻開信紙,見到兒子那一筆熟悉的字體,觸摸到信首“媽媽”兩個字,她已是熱淚盈眶。恍恍惚惚,思緒飄向了從前。

她出身昆曲世家自幼學曲,十六歲已嶄露頭角,二十歲便代表國家出國巡演享譽海外,報紙上誇她:“淩波微步,飄逸若仙,百年一人。”二十二歲,她經由公公、那時的榮氏航運主席介紹,認識了榮氏航運的接班人,與那個混蛋談起了戀愛。相戀三年,她洗盡鉛華嫁入豪門。不是俞永甯自誇,那時她在昆曲界如日中天,她身段優雅,歌聲清亮,與恩師合作編排的新曲更吸引了不少年輕人,使昆曲這一古典曲目又煥發生機。前有粉絲擁趸,後有國家鼎力支持昆曲發展,她自身條件又出色,嫁給那混蛋,絕非高攀。

兩年後,阿征出世,還在襁褓時就查出身患先天性心髒病,隻有等合适的心髒移植才能健康成長。然而,縱使榮家财大氣粗手眼通天,要找一顆孩童的心髒移植,又談何容易?更何況,榮家血型特殊,又增加了無窮難度。一晃眼,二十年過去,阿征早過了動手術的最佳時機,病病歪歪不知能活多久。這二十年來,她日日陪在阿征身邊,請家庭教師到家中爲阿征上課,閑暇時邀請昆曲界的朋友到家裏開堂會。阿征耳濡目染,竟也能唱幾句,且功底頗佳,不遜那些昆曲新秀。

她原以爲這一生也就這麽過了,夫妻和睦,兒子雖說重病,卻生性溫和與世無争。如今醫術昌明,阿征隻要好好保養,未必不能善終。哪知那混蛋卻又生了貳心,在外面找了小老婆,回家要跟她鬧離婚。她這一生隻有成功沒有失敗,哭鬧不休不願接受下堂而去的結果。那混蛋其實早與她恩斷義絕,搬到外面将她冷落在家置之不理。唯有阿征生性善良,不忍母親獨自痛苦,一直陪在她的身邊。阿征見她死活不願離婚,無可奈何,隻得拖着病體出手過問家中生意。短短一年,竟在公司掌握大權将那混蛋架空。那狐狸精見無利可圖,自然不願陪着一個糟老頭浪費青春*,收了阿征的錢跑了。

就是因爲要給母親出頭,阿征不得不跟那混蛋翻了臉,從此被那混蛋視若仇寇。這些事,阿征從來沒怨過她一句,可她自己卻是一個其蠢無比的蠢女人,被那混蛋三言兩語就哄了回去。看到那混蛋得了癌症,她不知喝了什麽*湯,竟信了那混蛋的謊言,喪心病狂對阿征下手!

阿征死後,她一直恍恍惚惚。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混蛋的病隻是早期,根本不用換肝!而阿征那麽聰明,早留了後手,将公司股份成立基金會由專人打理。那混蛋翻身無望,幹脆跟她徹底撕破了臉,又找了個狐狸精還生了兒子,說榮家要傳宗接代,請她讓位。呵呵!榮家要傳宗接代,那麽她的阿征呢?

阿征臨死前,一直定定地看着她,他不敢置信卻始終沒有恨她這個蛇蠍心腸的母親。他隻是緩緩地把眼神移開、放空,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仿佛一條艱苦而漫長的征途終于看到盡頭,徹底解脫。他就好像睡着了一樣,那麽安靜、那麽溫順。阿征啊……

俞永甯淚眼模糊地捧起信紙,上面舒展而大氣的字體清楚地寫着:“媽媽,世間緣分,早有定數,不能強求。萬一我無法陪你到生命盡頭,萬一爸爸始終堅持要離婚,希望我的安排能讓我最愛的媽媽無憂無慮開開心心地過完這一生……”

俞永甯拼命捂着嘴,堵住咽喉中即将沖出口的嚎啕。原來阿征生前最擔心的還是她,爲她做好了種種安排,可她卻辜負了這一切,更辜負了阿征的信任!夜深人靜時,她悄悄地将撕下半片床單繞過窗戶的欄杆。

她知道,她這一生,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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