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于北宋時期糟糕的交通水準,吏部給了慕容複足夠寬裕的時間前往西平,而這也使得他有充足的時間來安頓京城裏的一切事務。
在離開京城前,慕容複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帶着蘇門四學士同去拜會《汴京時報》的主編。馬車一路來到相國寺附近在一處遠離人群的宅院前停了下來,待五人自馬車上下來,黃庭堅一擡頭便見到一塊有寫着“汴京時報編輯部”幾個大字的簇新門牌懸在大門左側。
“這裏便是《汴京時報》的主址所在,相國寺附近人流如織,把地方選在這是爲了方便别人來投稿。哦,忘了告訴幾位師兄,《汴京時報》自上一期開始便正式接受各方投稿,稿費從優。”慕容複一邊說,一邊将幾人引了進去。幾人走馬觀花地将整個編輯部的布局都看了一遍後終于來到了主編辦公室。
主編辦公室内已有十多名青年士子恭候,見到黃庭堅出現,他們一起拱手道:“見過主編。”
黃庭堅對《汴京時報》的主編欽佩已久,今日此行主要目的便是爲了拜會主編。這時見房内的這些青年士子竟稱他爲主編,他不由愕然地望向慕容複。
慕容複笑道:“不瞞師兄,今日之前《汴京時報》并無真正的主編,通常是由我定下每期報紙主題,大夥集體創作。但今日之後,這主編之位便有了歸屬——正是師兄!”
慕容複話音方落,那十多名青年士子便已迫不及待地上前直抒己見。
“主編大人,在下是社會版編輯周籌。社會版新聞繁多,在下要求多加兩個版面。”
“在下是時政版編輯黎牧齋!時政版才是《汴京時報》的根基,要加也是先加我們!”
“在下是廣告版編輯錢大通,沒有廣告收入,大家都要喝西北風去。我堅決反對壓縮廣告版面!”
“庸俗!俗不可耐!主編大人,在下是教育版編輯……”
待黃庭堅送走那十來個口才了得上蹿下跳的編輯,已是半個時辰之後。隻見他滿面怒容地轉向正在一旁與秦觀等人悠閑茗茶的慕容複,咬牙道:“這是怎麽回事?”
慕容複随手放下茶杯,漫不經心地:“《汴京時報》原是小弟名下産業,在黃師兄赴京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選,是以主編之位長期懸空。小弟不日又将前往西甯赴任,諸位師兄中唯有黃師兄見識廣博、文采了得、性情沉穩,最适合這主編一職,小弟不來拜托你還能拜托誰呢?”
黃庭堅半晌沒有說話,原本黑沉的面色一會轉青一會又轉紅。他是性情沉毅直爽之人,實在受不了慕容複的戲弄。
慕容複察言觀色,也好似看出了他的不快,黯然道:“師兄看來并不樂意?……罷了,小弟再想想别的法子罷。大不了,這報紙也隻能關門大吉。”
黃庭堅知道慕容複說的話多半又是假的,隻是他本人着實欣喜于報紙的存在,不敢賭這個可能。忍了又忍,終是擠出一句。“我願意……我願意,當這主編。”
慕容複聞言即刻起身揖道:“如此便謝過師兄了!”頓了頓,又道。“師兄,我等雖被劉摯、程頤等視爲蜀黨,但我這報紙卻并無黨派之别。公開接受投稿便是這個道理,隻要說的有理,無論投稿人是誰,我們都登。須知,言爲民聲方可不敗。”
黃庭堅聽了“言爲民聲”四個字這才面色稍霁,委婉道:“明石何不早說請我當主編?反而騙我,說是爲我引薦主編,教我空歡喜一場。”難爲我還特意寫了一阙詞打算用來結交主編,現在也隻能放自己的詩集裏了。
“明石年紀尚幼,哪有事事周全的道理?如今這般已經很好了。”在場的五人中屬張耒性情最是寬厚,當下笑着爲慕容複打圓場。張耒與慕容複相處越久便越發感覺出慕容複骨子裏與老師相同的天真無邪來。區别隻在于蘇轼無論對誰都是一般的純粹赤誠,慕容複卻唯有對着真正親近信任之人才會如此。
慕容複又笑着對張耒拱拱手,轉口道:“還有一事,正要求張師兄幫忙。”
“何事?”
“是這樣,老師的相府我已經打點妥當。以我對老師與師叔的了解,他們多半會同居相府,這樣一來原本給師叔準備的宅院就算徹底空下來了。所以我想,能不能移做他用,當然宅院還是歸于師叔名下。我打算建一座藏書樓名爲‘東坡閣’,彙聚天下之書供世人這藏書樓的管理工作,想請師兄挑起來。師兄以爲如何?”慕容複正色道。
“藏書樓?彙聚天下之書供世人閱讀?好事啊!師弟,這是好事啊!”如今士林之中也有人憑喜好藏書,然而多半隻供私人翻閱,并不借閱他人,更遑論“免費”二字。張耒自幼精研學問,慕容複要他管理這可以公開借閱的藏書樓,張耒哪有推辭的道理?“皇家雖說也有書館,但終究門禁森嚴,不是人人能去。師弟能免費辦這藏書樓教化百姓,功在千秋啊!”
“哪有師兄說地這般重要?不過是閑來無事,哄老師高興罷了。原本師叔的宅院便與老師的相府毗鄰,屆時我再命人開一角門……老師向來是最喜歡與士林學子聊天暢談切磋學問的了。”所謂“教化百姓,功在千秋”的功勞慕容複可不敢領,通過這藏書樓爲蘇轼收攬士林之心才是他的目的。“藏書樓的管理方略小弟已整理了一份草稿,改日便給師兄過目。銀錢方面,師兄不必節儉。小弟雖說學問不如人,但經濟之道總算尚有幾分心得。”
慕容複提起“經濟”二字,秦觀登時嚷道:“明石,我那《全唐詩》……”
“我即将遠赴西甯,這編撰《全唐詩》的工作隻能全托付給秦師兄和晁師兄了。至于秦師兄在青樓楚館的消費……”慕容複内心極端複雜地長歎一聲,秦觀若是正人君子,便沒有“兩情若是久長時”,沒有“漠漠清寒上小樓”。但總是給一個風/流/淫/賊付嫖資卻又實在讓慕容複心裏不舒服,他隻能好言勸道:“老師如已官居右相,我們這些當學生的早被世人視爲老師一黨。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師兄平時做何消遣,小弟不過問。可也别忘了,食君之祿,忠君之憂。”
慕容複此言一出,衆人盡皆沉默。大家都是官場中人,自然都有匡扶天下官至宰執的夢想。如今恩師蘇轼官至右相,算是給了他們一個極高的起/點,大家都不想在這個時候玩脫了。若不然,爬地高摔地重,那就永無翻身之餘地了。
蘇門四學士中屬黃庭堅年紀最長威望最高,他當下點頭道:“明石說得是。如今内憂外患,不知有多少人在虎視眈眈地盯着老師的錯處,我們這些當學生的更要謹言慎行才是。少遊,你那些無謂的消遣,還是适可而止的好。”
“依我看,如今民間輿論有《汴京時報》,士林之中老師的聲望向來極高。隻要老師施政得當,也并非十分危險吧?”晁補之見秦觀神情萎靡,急忙轉移話題。
“政令下達,關鍵還是要看執行。隻要執行得當,有《汴京時報》在便誰也無法颠倒黑白蒙蔽聖聽。若還有小人讒言誣陷,我自會設法與他計較,諸位師兄不必憂心。”慕容複也笑着寬慰他們。
“正是!”秦觀聞言登時又威風了起來,理直氣壯地道。“隻要我把公事處理妥當,我平日喜歡做些什麽,不該由着我的喜好來嗎?正所謂,真名士自風流……”
秦觀性情如此,慕容複等四人還能有什麽話說?他們隻能異口同聲地一聲長歎,無奈扶額。
時光飛逝,一個月後慕容複總算将京城的事務生意交代清楚,啓程前往西平。蘇轼沒有多說什麽,隻是一路将他送出了城。
“風四哥性情魯直不善交際,待他将藏書樓的事辦妥便會回上海跑海運。到時候,我把包三哥調來給老師當管家。我身邊那三十名注辇武士就留給老師和諸位師兄,有他們保護,老師出行我也放心些。
“至于别業那邊,待包三哥赴京之後自有他來打理,老師隻需想好每次飲宴講學的主題便可。若是老師國事繁忙、分/身乏術,幾位師兄都可上台講學交流。此乃文教盛世,将來不但士子能來聽講交流,便是百姓也能來聽講交流,老師上台講學更要謹慎。
“我已着人請了汴京名醫俞方俞大夫去相府供職。幹兒自幼體弱,老師的腸胃又不好,有俞大夫爲老師慢慢調理,老師可要聽大夫的話啊!
“李格非李大人有一女名清照,與幹兒年紀相仿,聽聞才思靈敏慧黠靈巧,老師不妨抽空一見。
“語嫣與阿朱阿碧,我就都托付給老師了。待我到了西平,每月必然書信回來,老師不必憂心。
“我去西平之前會先去一趟上海,老師可有什麽話要帶給邁哥兒?
“老師,送君千裏,終須一别……”
眼見已走出城外數裏,再不回頭天都要黑了。蘇轼終于輕聲一歎,将一直牽在手中的馬匹缰繩遞回慕容複手中,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人非草木,更何況蘇轼的情感一向比旁人更豐沛充實。元豐三年認的學生,眨眼七年過去。他見過慕容複狡黠憊懶的神情,他親自爲慕容複加冠取字,爲他高中探花欣喜若狂賦詩數曲,慕容複的表妹成了他的二兒媳,他的弟弟子由慕容複稱他爲師叔而非小蘇學士……他與慕容複的情意何止是師徒,分明是父子。
馬蹄聲漸次遞進,蘇轼仰頭看了一眼将陪同慕容複遠赴西平的喬峰,輕聲道:“喬壯士,我把明石交給你了。”慕容複遠赴西平,戰亂之所九死一生,可他卻把身邊得用的人手全留給了自己,隻要喬峰陪他同行。
喬峰深知慕容複武功了得,實在看不懂蘇轼的離愁。隻是見學士神色哀傷,他還是萬分配合地滾下馬來,拱手道:“學士放心!有晚輩在,定護慕容周全。”
“那就好,那就好……”蘇轼哽咽着點點頭,最後又看了一眼慕容複。“記得書信回來,爲師……走了!”低頭自袖中掏出一方絹帕狠狠擤了擤鼻涕,轉頭登上馬車,掉頭離去。
喬峰直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直至蘇轼所乘的馬車煙塵散盡,他方回神道:“慕容,我們這就出發吧?”
哪知他話音方落,不遠處又有一輛馬車煙塵滾滾地自城内殺來。有一個尖細的男聲在車上高聲叫道:“慕容大人!請留步,慕容大人!”
蘇轼一路哭泣着回到城内,他的妻子與弟弟一早便已收拾了行李搬入蘇相府,唯有他本人執意要先爲慕容複送行,尚未曾看過自己的新住處。
好不容易收了淚,走下馬車進入新居。這才走出數步之遙,蘇轼又忽而滿心疑惑地停下了腳步,四下張望起來。慕容複的品味向來高雅豪奢,蘇轼早有心理準備迎接一處雕梁畫棟的相府。但如今看來這相府卻并非十分奢華,反而這布局擺設令蘇轼隐約感覺有幾分熟稔卻又似是而非。
蘇轼的心中正疑惑不解,他的弟弟蘇轍竟忽然狂呼狂笑着向他跑來,大聲道:“哥哥,這是眉山啊!這是我們眉山老家啊!你看,這一草一木!這房子,這布局……哥哥,我要搬過來與你同住!”原來這蘇相府最特别的地方乃是這原本是蘇轼在四川眉山老家所住宅院的放大版,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蘇轼記憶中的原來模樣。
蘇轼蘇轍兄弟二人自從赴京趕考,除了扶父親的靈柩回鄉安葬便再不曾回去過。轉眼,就是二十多年了。弟弟蘇轍正興奮地大叫亂跑,哥哥蘇轼百感交集,竟又放聲大哭。
場面正是一團亂,蘇相府的臨時管家風波惡又匆忙跑進來道:“相公,外面有位李格非李大人攜女拜見。”曆史上留下赫赫之名,世人贊譽“詩詞傳家、钗環宰相、女中豪傑”的一代女詞人李清照,便是在這個時候踏入了她未來公公的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