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上海見聞下


夜闌人靜,就在喬峰夜探鑄币作坊的時候,慕容複正爲包不同安排他日後的工作。“你此去京城,名爲老師的管家,但老師性子疏闊不拘小節,一應交際都要你來爲他安排。記着萬事仔細,莫把不該得罪的人得罪了。”

包不同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又道:“公子爺,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若是君子,得罪了亦無妨;若是小人,學士如今占着右相的位置已是得罪。”

包不同這般靈醒,慕容複登時莞爾。“包三哥這般通透,就證明複官沒有選錯人。然則,對付君子有君子的辦法,對付小人自然用小人的手段。《汴京時報》我已交給黃庭堅,你不必過問。你去京城之後召集人手再辦一份報紙,給我盯着洛、朔二黨,專門寫他們的風流史!”慕容複的這項安排不可謂不狠辣,洛、朔二黨向來以君子自居,若是被偷香竊玉的風流事敗壞了名聲,無疑是徹底失去了在朝堂立足的根基。

包不同顯然也品出了這一招的狠毒,當下一合扇子,高聲叫道:“公子爺,此計甚妙!此計甚妙!假語村言、道聽途說,保管教他們焦頭爛額大失聖心。哪還有空來尋學士的晦氣呢?”

“若是朝堂對峙,僅憑這些流言卻是不夠的。屆時,我們在京城的産業如何善加利用,包三哥可要心裏有數。”慕容複最後囑咐道。

包不同見慕容複神色陰沉,心底頓時浮起“天上人間”四個字,即刻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聊過正事,慕容複随手揉了揉眉心再度埋首工作。包不同本該躬身告退,隻是他見慕容複連續數日通宵達旦,終是忍不住勸了一句:“公子爺,正事雖要緊也該保重身體。”

慕容複頭也不擡地“嗯”了一聲,随口道:“知道了。明日一早給我安排一刻鍾,我見一見喬峰。”

在包不同的心中仍舊将喬峰這個丐幫幫主定位爲慕容複的朋友,而于慕容氏的生意卻毫無助益。聽聞慕容複要抽空見喬峰,包不同不由道:“公子爺明日便要與十八家商号簽訂同盟契約,見喬峰作甚?”

慕容複自審核契約條款的工作中擡起頭來,沉聲道:“十八家商号僅僅是個開始,海外有廣闊的市場,日後我慕容氏的買賣也會越做越大。”

包不同得意一笑,附和道:“這是自然。”

“市場盤活之後,貿易會愈發繁榮。江河湖海四通八達,隻要有船哪裏都去得。但若走陸路,一路通關過卡……”

“守門朗官大多刁鑽貪鄙,路上又多山賊偷兒,正是用丐幫的時候!”包不同浸淫商場已久,得慕容複一言提醒已知深意。“中小商戶缺乏人脈,借用丐幫之力正可控制成本。”丐幫有十萬幫衆,人面廣人頭熟,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收編丐幫顯然比慕容複另起爐竈更加省時省力。

“正是這個道理。”慕容複輕輕一笑,暗自心道:黑社會就該做一些适合黑社會的買賣,比如:貨運保全公司。

哪知這個建議擺到喬峰的面前,卻被喬峰毫不留情地打了回來。對着慕容複不負所托的表情,喬峰沉吟半晌,忽而正色道:“賢弟的辦法的确耳目一新,隻是若以賢弟之意成立……順風镖局,日後賢弟便是我丐幫的衣食父母。天長日久,丐幫弟子大概隻識得賢弟,卻不識得我這個幫主了罷?”

喬峰這說法實在不像他一貫的爲人,以緻慕容複竟愣在當場難以反應。隔了許久,他方回過神來,帶着幾分猶疑幾分歉然的神情道:“是小弟考慮不周,此事且容我再細細思量。”

“我看不必了。”喬峰并沒有順坡下驢,反而一臉高冷地道。“與其爲了一點蠅頭小利而使淨衣、污衣兩派愈發分裂,不如維持現狀。”

事有反常必爲妖。慕容複終于覺出不對來,即刻以探究的目光望住了喬峰。

不知過了多久,喬峰率先自這場對峙中敗下陣來。他扭頭避開慕容複過于鋒銳的眼神,沉聲道:“慕容,我看到了你的鑄币作坊。”

“原來如此,”慕容複默默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多謝喬兄指點,小弟自會提醒邁哥兒加強守備。”

“慕容,你就不想解釋些什麽?”喬峰向來是個直腸子,見慕容複有意回避此事,他終于擰起了眉頭。“私鑄錢币可是斬首棄市的大罪!”

“如今市面上鬧錢荒,說來不怕喬兄取笑,小弟上月的俸祿官家隻給發了幾個酒囊。若不自個想法子攢點私房錢,這日子都沒法過了。”慕容複語調哀婉地一聲長歎,愁苦地好似明日就要揭不開鍋。

喬峰氣急反笑,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私房錢攢了一個倉庫?”

“買賣上總有花錢的地方,總不能火燒眉毛了再想辦法。”慕容複順口道。宋時鑄币工藝堪稱世界之冠,無論是宋人百姓還是異國别族都有積攢宋朝官币的習慣。天長日久,自然鬧起了錢荒。而錢荒一起,朝廷又無力解決,經濟發展也就跟着受到影響。經濟停滞不前,朝廷的稅賦便将減少,爲維持用度隻能選擇增稅,又進一步加重了百姓的負擔。慕容複在海外很是占了幾處礦山,爲破解上述的惡性循環,鑄造錢币也就成了必然的選擇。至于喬峰所看到那滿滿一倉庫的私錢,則是慕容複爲方便買賣成立錢莊而置辦的準備金。

喬峰不懂這些經濟上的門道,可他卻知道慕容複的所爲已愈發将自己置于危險的境地。他相信,以慕容複的才智不會不明白其中關竅。眼見慕容複仍舊嬉笑無忌,喬峰怒從心頭起,當下大力一拍桌案。隻聽“喀啦”一聲脆響,慕容複面前這張重約十數斤的紫檀桌案即刻斷成了兩截,桌上的筆墨文書灑了一地。“慕容複!”喬峰瞬間暴吼,殺氣騰騰地盯着對方。

“什麽事?”聽到動靜的包不同急忙撞進門來。“公子爺,發生了什麽事?”

慕容複仍好好地坐在位置上,隻是這個時候,他的神情也終于嚴肅了起來。“喬兄有話不妨直說。”

喬峰沉默半晌,終是疲憊地道:“這幾日我見識了你的實力,你有自用的碼頭,可以運貨自然也可以運糧;你有更好的煉鋼技藝,制出的兵器比朝廷監制的質量更佳;你的買賣已令人瞠目,每年所獲利潤十輩子也花不完,可你還在私鑄錢币;如今的上海鎮人口不下十萬,将來隻會更多。你有錢、有糧、有人,甚至還有武器,慕容,你到底想做什麽?”

“喬兄以爲我想做什麽?”慕容複接口道,并不願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喬峰的咽喉滾了兩下,同樣不願将那兩個字說出口。他扭頭望向窗外,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明媚的陽光自窗外瀉入屋内,斑斓地灑滿了慕容複的全身在他的周身添上了一層金光,恍若佛陀。喬峰始終不曾忘記:當年在邊關,所有人都在殺戮,唯有慕容複在救人。“慕容,别讓學士和我失望。”

慕容複仍舊避而不答,反問道:“我做了什麽令你們失望的事?我不該行商麽?不該做這麽大的買賣?資本逐利而行,一旦開始就由不得我控制,我該現在罷手麽?”

“我記得,我記得你說過什麽。”喬峰轉過身緊緊地盯住慕容複,一字一頓地道。“資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會铤而走險;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被絞死的危險。可我一直以爲,那是被利益迷惑了心智的人才會犯的錯誤。你是嗎?慕容,你也是這樣的蠢貨麽?你要……謀反麽?”

包不同心懷鬼胎,一聽到“謀反”二字心中即刻警鈴大作,忍也忍不住地叫道:“公子爺!”隻見他握着扇子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雙足不丁不八正是出手前的身形。隻待慕容複一聲令下,他就将暴起取喬峰性命。

而喬峰對此一無所覺,仍坦坦蕩蕩地看着慕容複,等待他的回答。

慕容複同樣沒有殺人滅口的念頭,他給了包不同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向喬峰道:“原來有錢有糧、有人有武器就該謀反。喬幫主,你究竟是太過高看我的能耐,還是太過看輕了我的品性?”

“正是因爲從未看輕你的能耐,我才更加擔心!”喬峰雙目一瞬不瞬地盯住慕容複,背部的肌肉不自覺地微微緊繃,好似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十八家商戶各個都是富甲一方的商場豪傑,可唯有你,唯有你能将他們聯合起來。你善商賈貨殖之道,更擅長經營勢力。上有學士爲你撐腰、中有銀彈開路、下有鋼刀在手,十八家商戶一旦聯手,東南數路都将在你的掌控之下,隻怕連朝廷兵丁都可爲你所用。可你還不滿足,還要去西邊。我見識淺薄,不知道究竟能有什麽買賣可将西邊諸路的百姓官員也捆上你的戰車。可我知道,無論是官家還是朝廷,他們能容下無數個富甲一方的商賈,也絕容不下一個擁有如此龐大勢力的慕容複!慕容,一旦你的勢力令朝野震動,你當如何自處?爲了忠義之道一死以謝天下?還是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舉旗謀反黃袍加身?”

而慕容複,他竟在這個時候徹底松懈了下來。隻見他仰着頭望向喬峰,語焉不詳地道:“若果然有那一日,喬兄會爲國鋤奸麽?”

“慕容,難道你還不明白,若果然有那一日,你将與天下爲敵!你的朋友、你的師長,種經略、蘇學士,他們哪一個不是對朝廷忠心耿耿?到時候,你又要他們如何自處?”喬峰本該憤怒,因爲慕容複的不受教。可不知爲何,他竟在此時奇異地冷靜了下來。“慕容,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麽樣的回答?迄今爲止,我仍将你當作最好的兄弟,我不希望你死。那麽,你希望生靈塗炭麽?”

喬峰并不知道,他的回答已足夠令慕容複滿意。慕容複破顔微笑,語調輕快地道:“西邊地處偏僻道路不暢,除了農桑爲生,我一時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來。而移民實邊一事,非一二代人的努力,難見功效。喬兄難道不曾想過,我去西平并非爲了挖掘另一處财源、編織另一股勢力,而是去花錢的?”

喬峰猛然一怔,半晌方答:“軍功?”

“不錯。”慕容複起身指向他背後的地圖,“自西平至蘭州直至慶州,先帝當年未曾完成的那條防線,我打算砸下百萬貫将它真正建起來,爲種經略平滅夏國打下基礎。有此大功,老師便可在宰執的位置上呆上十年,甚至更久,直至我入主政事堂。亂臣賊子并非我所願,宰執天下更加适合我。”

慕容複有此志向,喬峰頓時松了口氣。隻是他一聽慕容複談論軍事便牙疼,當下哼哼着道:“慕容,滅國之戰絕非小事,還應聽聽種經略的意見。包括這道防線……”

慕容複顯然也知自己充其量隻是一個軍事發燒友,絕談不上是兵法家。喬峰既然有此提點,他即刻從善如流地答道:“此戰究竟該怎麽打,我自然會聽種經略安排。先帝犯過的錯誤,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得到慕容複的保證,喬峰即刻開懷而笑,拱手道:“能者多勞,順風镖局一事也就全托付給賢弟了!”先前喬峰不願慕容複越走越偏,故而不肯遂他心願。如今見慕容複行事自有分寸,喬峰自然要信守承諾爲他助力。

慕容複目視喬峰半晌,忽然“啧”了一聲,一臉嫌棄地道:“我看還是算了。若是爲了一點蠅頭小利而使淨衣、污衣兩派愈發分裂,這豈非我的罪過?”

“賢弟如此才具,愚兄相信你定能妥善安排。”喬峰賠笑道。

“你相信……”慕容複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過往與喬峰的記憶竟在此時紛至沓來。這才恍然發覺原來自他們相識以來,喬峰從來都是信他的,無論他做何決定。“喬兄,我說什麽你都信麽?”

“自然!”喬峰迎向慕容複的目光,無比堅定地答道。“或許有些事,是你看得到而我看不到的。但隻要是你說的,我就信你!”

“好兄弟!”慕容複用力一拍喬峰寬闊的肩頭,那肩背是如此地厚實可靠,仿佛給他再大的負擔他都能擔得起來。

“包三哥,”慕容複又看向包不同,煞有其事地吩咐。“下次喬兄若再問我可有謀反之意,記得準備三百刀斧手在賬外候命!”

“……是。”包不同不知慕容複這句究竟是真是假,一時答得無比艱難。

而正立在慕容複身側的喬峰,聞言卻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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