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推進感情的良方


慕容複才自劇痛中清醒過來,便見到喬峰的臉在自己的眼前放大。隻見他原本疏朗的眉目間帶着一股掩飾不住的焦慮,急切問道:“慕容,你怎麽樣?”

天山童姥年近九旬,而她自六歲開始修習八荒*唯我獨尊功又十分了得,這七八十載的功力哪裏是慕容複區區二十年的内功修爲能抵擋的?慕容複勉力忍下呻/吟,暗自運氣調息,哪知一股内息才出丹田方升至膻中便又引發新一輪的痛楚,直教他眼前一黑幾近暈厥。他艱難地搖了搖頭,氣息奄奄地道:“回去,與種師道彙合……路上,若是見到……見到公冶乾帶人來……殺了他……”說完這些,慕容複便又被扯入痛苦的深淵,再無聲息。

“慕容?慕容!”喬峰連喚兩聲見慕容複毫無聲息,急忙一手抵住他背心,渾厚的内力登時如暖流般注入慕容複的體内。方才兩人落崖,多虧慕容複及時解開了他的穴道,又加上這懸崖的坡度極大,兩人這才撿回一條性命。

莫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喬峰的頭頂緩緩升出絲絲白氣,已是竭盡所能。不一會,隻見慕容複眼睫微微顫動,雙目半開半阖,竟“哇”地一聲嘔出一口黑血來,再度癱軟在喬峰的懷中。

喬峰見狀隻覺魂飛魄散,抱着慕容複連聲大喊他的名字,慕容複卻始終沒有回答。他又伸手捉住慕容複的右腕,隻覺他的脈息時斷時續,顯然已是命懸一線。見此情形,喬峰心中直如驚濤駭浪一般,急忙低頭尋思:此地缺醫少藥,天山童姥又不知何時追來,決然不可久留。爲今之計隻有如慕容的吩咐先尋到種師道,再做打算。想到這,他即刻抱起慕容複,稍稍辨明方向,又向環州折返。

隻因被天山童姥打下了山崖,喬峰這一路走來俱是山間野路,倒也十分太平。直至冷月東升夜風如水,喬峰見慕容複汗出如漿卻始終昏迷不醒,心知再不爲慕容複取水解渴隻怕他傷勢更重,這便急忙循着水聲向一處小溪流走去。

然而,此時正值初春時節,萬物初萌,溪水邊連棵草都隻長出了一點綠芽,又哪裏去尋取水的工具呢?喬峰焦躁地四下一望又伸出拇指重重地撫過慕容複蒼白的嘴唇,把心一橫,這便俯下身自溪中含了一口水,随即托起了慕容複的下巴,将水緩緩地哺入慕容複的口中。

直至喂到第三口,慕容複終于迷蒙着睜開雙眼。

“慕容!”喬峰大喜過望,連忙又喊了一聲。

慕容複隻覺身上濕漉漉地十分難受,又疲憊地閉上眼睛喃喃發問:“通歸堡外的懸崖坡度極大,我又及時解了你的穴道……所以,我們還是掉河裏了麽?”

喬峰見慕容複傷重地連時辰都分不清了,登時一陣傷心,忙道:“沒有,我們沒有掉河裏。你出了很多汗,慕容。”

慕容複厭惡地蹙眉,無意識地道:“來人……更衣……”話音未落,便又暈厥了過去。

喬峰忙又捉住他的右腕,直至探到他的脈息雖說仍舊微弱但已逐漸平穩,這才松了口氣。想到他最後的那句話,縱使一直提心吊膽,喬峰也忍不住啞然失笑。相識多年,喬峰是一向知道慕容複愛幹淨的。慕容複出身名門家中頗有積蓄,自幼便是養尊處優,哪怕是來了風沙漫天的西甯,條件再艱苦,他每日也要換上好幾身衣裳。今日爲天山童姥重傷又滾下山崖,這身上又是汗又是泥,想必十分難受吧。想到這,喬峰不由将慕容複緊緊攬在懷中,仔細地拂開他額上的亂發,低聲道:“再忍忍,慕容,再忍忍……”

與天山童姥的這一戰,喬峰自己也受了不小的傷,他這一路行來又一直以掌心抵着慕容複的背心,以内力護住他心脈。如此耗損,縱使喬峰功力強橫,到此時也已經疲憊不堪。如今見慕容複已然緩過這口氣,暫無性命之憂,喬峰立時松懈了下來。隻見他解下外袍輕輕地覆在慕容複的身上,又仰頭望了一陣頭頂無盡的星海便摟着慕容複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喬峰是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給驚醒的,他循聲遠眺,卻見種師道帶着大隊人馬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

見到喬峰與慕容複二人俱是面色蒼白狼狽不堪,種師道心下一驚,當即自馬背上滾了下來,語帶哽咽地恨聲道:“明知有厲害的對手來,你們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就他媽存心想急死我!存心的!”

喬峰苦笑着搖搖頭,将仍舊昏睡不醒的慕容複抱上馬背,又催促種師道:“天山童姥不知會不會追來,趕緊走!趕緊走!”

說到天山童姥,種師道也是面色一變,再顧不得撒氣,趕忙跳上馬背,呼喝着部下又呼嘯而去。

這一路上,喬峰終于自種師道的口中弄明白了天山童姥幾日來的行程。靈鹫宮的五名婢女在四日前人頭落地,當天,喬峰便與慕容複離開了環州。第二日,天山童姥來到環州,先是尋到了孟知州拿到了慕容複留給她的書信。當晚,金刀門上下雞犬不留。第三日,天山童姥又追到了通歸堡外,堵住了喬峰和慕容複。

“天山童姥走後,孟知州便即刻派人向我報訊。然而待我帶兵趕至,金刀門上下已然死絕。”說到此處,種師道好似想起了金刀門的慘烈景象,面色一陣青白。“我知道天山童姥下一個目标一定是你們,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嗎?”他猛然暴吼出聲,手上的馬鞭瞬間向喬峰抽了過去。

喬峰眼明手快地一把将馬鞭拽住,滿臉誠摯地行那禍水東移之法。“種兄,我也不知天山童姥會這麽快就到。此事皆是慕容的首尾,你還是等他醒了再與他好好分說罷!”

種師道忍着氣狠狠地瞪了喬峰懷中的慕容複一眼,咬牙道:“他怎麽樣了?”

“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但傷重,得好好将養。”喬峰忙道。慕容複畢竟自幼習武内功紮實,又得喬峰以自身内力爲其調息養傷,此時雖仍舊昏迷但内息已可自行運轉溫養傷勢。

種師道聞言亦是松了口氣,即刻扭頭向身後随行的将士怒吼:“都他媽沒長眼啊?我帶來的人參呢?趕緊切了給你們慕容大人含着!”

種師道手下将士皆知主将這是犯了真怒,也不敢多言,急忙上前将切好的參片遞給了喬峰。那來送參片的校尉與喬峰相識,又賠着笑爲種師道解釋了一句:“喬兄弟,提舉爲了找你們,差點将環州給鏟平了。幸虧你們安然無恙……”

喬峰聞言急忙含笑向種師道抱拳一禮,朗聲道:“種兄深情厚誼,喬某銘感于心。”

種師道卻好似被人戳穿了謊言,面色微微一紅,當下轉口道:“我們昨夜在路上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隐約喊着‘師姐、師姐’,可兄弟們出營去尋,又不見人影。這女子的武功這般了得,莫非就是天山童姥?”

喬峰搖了搖頭,答道:“若是我沒有料錯,應是天山童姥的師妹李秋水。我聽聞,這對同門姐妹仇深似海,我們離開環州前慕容曾設法傳訊李秋水……”

哪知喬峰話說半截,種師道忽而意味深長地打斷他的話道:“喬兄,看來你知道的事比我想象中的更多嘛……”

喬峰立時一噎,趕忙轉口道:“路上若是見到公冶乾帶人來……還是先拿下罷。”

種師道早知公冶乾乃是慕容複安插在西夏一品堂的棋子,聽聞喬峰所言當下奇道:“這是何意?”

喬峰卻隻沉默地搖搖頭,再不肯答話。喬峰也不知慕容複爲何突然要殺公冶乾,思量再三,還是用了折中的辦法,等慕容複清醒過來再來定奪公冶乾的生死。

然而,待慕容複真正清醒過來能夠視事卻已是一個月後。同樣身在鄜延軍的鄧百川早已得了消息,日夜守在慕容複的身邊。見到慕容複逐漸恢複,最高興的自然也是鄧百川。隻見他圍着慕容複噓寒問暖足有半盞茶的工夫,待确定慕容複再無大礙這才正色道:“日後公子爺出行,定要多帶幾個幫手在身邊。此事待我書信與三弟好生安排,公子爺不可任性!”

慕容複見鄧百川神色沉凝,頓知老實人若是一旦認定某事,那便是争執亦無用。他即刻從善如流地點頭道:“就聽鄧大哥的安排。”

可縱然慕容複納谏如流,鄧百川卻仍不放心。“天山童姥的武功這般了得……”

“鄧大哥盡管放心,天山童姥即便不曾爲火藥所傷,也會被李秋水糾纏。就算又擺脫了李秋水,還有無崖子牽動她的心。依我看,這一時半刻她是想不到再來尋我的晦氣了。”慕容複見鄧百川皺眉,急忙出言安撫他。出門帶幾個幫手也就罷了,帶一堆幫手那就敬謝不敏了。

鄧百川這才滿意而笑,端起藥碗遞到慕容複的面前。

哪知慕容複非但沒有接,反而推開藥碗問道:“聽聞我出事那幾日是鄧大哥坐鎮環州,可曾見過公冶二哥?”

鄧百川神色一頓,半晌方低聲答道:“不曾見過。”

慕容複聞言,眉頭微微一緊又一松,隻含糊地“唔”了一聲,再未發話。

卻是鄧百川見慕容複神色莫測,不由小心翼翼地補上一句:“公子爺,可是二弟行事有何差錯?”

“……無事。”慕容複略有恍惚地微微搖頭,随口道。“你先下去罷。”

“這……公子爺……”鄧百川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藥碗,又擡頭看了看同樣坐在房内的喬峰。

喬峰見狀不由歎了口氣,上前接過藥碗,向鄧百川言道:“鄧兄,我來罷。”他話音方落,便以迅雷之勢出手點住了慕容複的穴道,動作熟練地将整碗湯藥給慕容複灌了下去。

“咳咳……”剛被解開穴道,慕容複即刻滿面怒容地高聲怒喝,“鄧!百!川!”

鄧百川急忙起身一禮。“公子爺,屬下告退!”說罷,便忙不疊地退了出去。

喬峰見慕容複又怒氣沖沖地轉向自己,急忙問道:“爲何要殺公冶乾?”

慕容複聞言隻是不住冷笑。“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

喬峰卻不接他的話頭,隻道:“公冶乾是你的家臣,你要殺他總該有個理由罷。我看鄧百川對你忠心耿耿,無憑無據,你可不要寒了忠良之心。”

說到鄧百川,慕容複亦是一聲長歎,緩緩道:“我們離開環州前,我曾令公冶乾設法遞個消息給李秋水,說是天山童姥爲自己的門人向大宋官府尋仇,結果受了重傷。”

喬峰點點頭,答道:“此事我也知道,隻是與公冶乾有何幹系?”

“靈鹫宮婢女殺人一事,公冶乾知之甚深。天山童姥若來尋仇,必然是找我的麻煩。以天山童姥的武功,倘若她重傷,那麽我也絕然讨不了好處去。公冶乾若是在我與天山童姥交手之前趕到,那便是一心護主。可倘若他在我重傷之後帶人趕到,尤其帶的人手是他親信的夏國武士而非我安插在夏國的人馬……”說到這,慕容複忽而一聲冷笑,意味深長地反問喬峰。“你說他想做什麽?”

喬峰答不上來。平心而論,若是單憑這一件事,便認定公冶乾有弑主之意,其實并不公平。說不準是公冶乾有心護主,隻因武功不如人,所以比天山童姥晚到一步呢?然而公冶乾已在夏國潛伏多年,靈鹫宮婢女殺人一事分明是西夏一品堂的手筆,他在事前卻無半點消息傳遞過來。這本身就已十分可疑。若再考慮到公冶乾在慕容家多年,對慕容複十分了解,料準了他必然插手過問此事,會惹上天山童姥這個大/麻煩。那麽,這整件事甚至極有可能是公冶乾的借刀殺人之計。喬峰沉吟半晌,最終也隻幹巴巴地擠出一句。“好在他并未出現,應是你多慮了。慕容,此事不可再提,以免主仆生隙。”

慕容複卻隻以手覆眼長長一歎,并沒有答話。

喬峰見慕容複一臉疲态地倚在榻上,頓知他這是傷勢初愈不耐久坐,當下拍着他的肩道:“你累了,先好好歇息罷。”

慕容複乖乖地點了點頭,正要躺下歇息,卻好似又想起什麽要緊的事,忽而含笑向喬峰言道:“對不住了,喬兄,連累你破了不敗金身。你放心,待我改進火藥工藝,終有一日,萬炮齊發,轟平靈鹫宮,爲你出這口惡氣!”

喬峰再料不到慕容複居然會說這句,當下便有些哭笑不得。喬峰這些年來行走江湖雖說少有敵手,但也同樣每年都要與慕容複切磋上幾回。這些年過去,他與慕容複的武功始終不相上下互有勝負,所謂的“不敗金身”又從何說起呢?他沉默半晌方低聲歎道:“當日那一掌,本該由我來擋,你也不會……”

“當日之事,就該早些與我商議!你們倆要是不逞能,也不會被一個老婆婆揍地屁滾尿流!”哪知喬峰話未說完,種師道又背着雙手陰着臉大步走了進來。“慕容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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