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中的百花會僅僅隻有馬夫人的寥寥數語,并且這寥寥數語中還夾雜着馬夫人對自己美色的自我陶醉,實無多少有用的訊息。而慕容複親眼見識的這個設于金谷園中的百花會,顯然有些不倫不類。
丐幫旗下的順風镖局開業已有四年,并以其方便、快捷、優質的服務擠兌地朝廷的大部分驿站關門歇業。宋朝是個商業社會,獨此一家的貨運公司其每年的純收益也足以令大宋治下的大部分商戶妒忌地發瘋。時至今日,丐幫再不是那窮酸的破落戶了。在這個時候舉辦百花會,把江湖上和商界中與丐幫有往來的大人物請來,正是一壯丐幫聲勢的最好時機。
然而,想法雖好,可惜江湖與商場向來泾渭分明。江湖上的大人物與商場上的大人物談又談不到一塊去,讓他們對對方低頭又絕無可能。爲此,身爲一幫之主的喬峰,也隻得好生端出一張笑臉兩邊和稀泥,但求不要鬧出不可收拾的事端來。幸虧喬峰一向酒量恢弘,連陪了數十名大人物之後,還能頭腦清醒地回到慕容複的身邊。
慕容複見喬峰回來,急忙又倒了一杯酒遞給喬峰,含笑道:“喬幫主辛苦了。”
喬峰難得地将美酒推拒了去,隻以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感歎:“我終于明白爲什麽你的臉會變成這樣了!”江湖中的大人物雖說也知丐幫今非昔比,可多少還自恃身份,并不十分失态。反而是那群商界的大人物,利字當頭,對喬峰趨之若鹜殷勤備至。今日喬峰喝下的酒,大半都是與那些商界豪商一起喝的。喬峰想到自己不過是區區一個順風镖局的老大便有這般待遇,若是讓人知曉在大宋商場呼風喚雨的慕容複在此……
慕容複卻早已料到了這樣的情況,是以他此次前來參加這百花會乃是易容而來。如今他的這張臉皮膚粗黑、鼻梁扁平、眼角下垂、眉毛稀少,實在有礙觀瞻。原本如此形貌若是穿一身素淨衣衫,莫約還能讓人閉着眼贊一聲“骨骼清奇”。可他偏偏又俗不可耐地穿了一身紅白相間的蘇繡錦袍,那衣袍上的刺繡皆是以金絲繡成,在光線的照射下更顯金光閃閃瑞氣千條好似披了一件三藏法師的錦襕袈裟,教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聽到喬峰這麽說,慕容複即刻笑道:“喬幫主,想看人面桃花相映紅請轉身。”此時的慕容複長着一雙三角眼、一對吊梢眉,這一笑便是擠眉弄眼,當真要多猥瑣有多猥瑣。
喬峰實在不能直視,當即從善如流地扭頭向身後掃過一眼,收驚。接着,他又飛快地轉了回來。“你能把這身衣裳換了麽?”縱然自認閉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慕容複的形貌,喬峰卻仍是對慕容複目前的造型沒法忍,不由哀歎道。“你是不知道,你現在一笑嘴都是歪的!鄧大嫂的手藝如何退步了那許多?”
慕容複的嘴角卻是有些抽搐,如果他沒料錯,方才喬峰那敷衍的一眼正巧掃過了立在黃芍藥旁的馬夫人!這仇就這麽結下了!眼見喬峰一無所覺還有閑心吐槽他的易容術,慕容複終于怒道:“那邊美女如雲你不看,總盯着我作甚?”
喬峰卻忽而福至心靈,壓低聲道:“慕容,這張臉是你自己弄的?”
慕容複立時一噎,半晌方悶悶不樂地答:“我就是想……稍微不那麽顯眼……”
喬峰再也忍不住了,徑直将一口酒噴了個鋪天蓋地,一個勁地捶桌大笑。實在不忍心告訴慕容複:如今的他确然是醜地十分張揚!
喬峰這般捧腹大笑,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一會,馬大元與馬夫人竟一塊過來了。平心而論,這位馬夫人的确姿色過人,可謂是“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這樣一位美人兒,若非西門慶那般俊傑,誰能駕馭?
而馬大元,顯然不是西門慶!見到馬大元端着酒碗攜夫人來到喬峰面前敬酒,慕容複忍不住在心中歎了口氣。馬大元今年莫約三十出頭,樣貌端正性格沉穩爲人正直,可能沒什麽情趣卻絕對是能不藏私房錢又豁出性命保護妻兒的好人。偏偏這樣的好人,馬夫人是死活看不上眼。馬夫人百般怨恨段正淳辜負她的情意,卻又對貪戀她美色的白世鏡和全冠清十分不屑,至于不在意她美色的喬峰更是恨之欲死。然而,她卻到死也不明白,這世上真正對她全心全意的好男人,正是她的枕邊人。
慕容複冷眼旁觀,見馬大元一臉尴尬地向喬峰表示自己考慮不周,以緻這場百花會的氣氛不甚和睦。而陪同馬大元而來的馬夫人卻對丈夫的窘境恍若未覺,隻以挑剔的眼神一個勁地打量着自己。他頓知想必馬大元前來請罪,也是馬夫人主意。否則,一個粗俗不文的丐幫副幫主,如何能有這般細膩的心思呢?慕容複見喬峰安撫馬大元始終不得要領,終是忍不住開口道:“縱然稍有欠缺,可這場百花會的确一壯丐幫之聲威。世間之事本無十全十美,馬副幫主過謙了。”
喬峰性子疏闊原就與本性沉穩的馬大元不甚相投,此時聽慕容複爲他解圍,他即刻大笑着拍了拍慕容複的肩頭,朗聲道:“說得不錯!馬兄弟,你就放寬心罷!”
馬大元顯然也一早就注意到喬峰身邊的慕容複,聽慕容複說話,他當下笑道:“喬幫主,這位貴客是……”
“在下蘇明石,見過馬副幫主。”不等喬峰說話,慕容複已然不慌不忙地向馬大元深揖一禮,“這位想必正是馬夫人吧?”說着,他又轉身向馬夫人施了一禮。“馬夫人人比花嬌,果然唯有如馬副幫主這般豪傑方能匹配!”
“蘇公子過譽了!”方才喬峰對她視若無睹卻對着一個醜陋不堪的男人談笑風生,馬夫人心中生恨,這才喚了丈夫過來設法爲她引薦,讓她好掂量掂量慕容複的成色。然而她終究對自己的美貌太過自負已成執念,是以一聽慕容複誇她樣貌便十分得意,更在心中暗道:想不到此人長地像隻癞蛤/蟆,嗓音卻如此低沉動聽。“不知蘇公子與那位海上霸主蘇邁蘇先生是……”她見喬峰對慕容複格外青眼,有空就與他混在一起,早已意識到此人必定是個大人物。
“維康兄正是在下族兄。”慕容複正色道。
“原來是名門之後,失禮了。”馬夫人聞言急忙又福了一福,這一禮卻是比方才恭敬了許多。馬夫人本是個小女子,對商場中事不甚了了。直至丐幫開了這順風镖局,她聽丈夫言談之間漏得多了,這才知曉原來丐幫這順風镖局之所以順風順水,多半還是仰賴那被譽爲海上霸主的蘇邁蘇維康。須知丐幫隻在陸上有勢力,然則镖局運貨卻多半要走水路,這船隻正是由蘇邁提供;丐幫向來窮酸,與大宋的商戶們并無多少聯系,順風镖局能打開門路有買賣上門,一開始也是因爲有蘇邁爲他們穿針引線;甚至順風镖局與客戶結賬,也是依靠蘇邁旗下的彙通錢莊。馬夫人既知這隻醜蛤/蟆與蘇邁是親戚,自然要稍微客氣些。
“不敢,不敢!”慕容複亦回了一禮,“在下無甚大本事,平日裏也隻爲維康兄跑跑腿罷了。夫人這般細心,想必這百花會原是夫人的主意?”隻聽這“百花會”三個字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哪裏是馬大元這樣的魯莽漢子能想到的呢?
馬夫人聞言,即刻以袖子半掩着嘴角輕笑起來。“蘇公子亦是将門虎子,這般眼明心亮!”馬夫人原就身段袅袅,此時柔柔一笑,腰肢随風擺動,胸前一對玉兔便跳脫地好似迫不及待要出來見人,恍如一條妩媚纏綿的美女蛇。
見了馬夫人這般風情,慕容複即刻老老實實地眼觀鼻鼻觀心。這位馬夫人實在太會勾搭男人又生冷不忌,若是被她纏上了,終究是個麻煩。
好在喬峰也還沒遲鈍到無可救藥,同樣意識到讓慕容複再與幫中女眷閑聊下去大爲不妥,當下對馬大元道:“馬兄弟,我與蘇兄尚有些事談。”
馬大元聞弦歌而知雅意,忙道:“蘇公子,招呼不周!招呼不周!”又一拽身邊的夫人,“喬幫主,屬下告退了。”
馬夫人卻仍舍不得走。由始至終,喬峰的目光從未落在她的身上,反而一心凝望着他身邊的這位蘇公子。這顯然愈發令馬夫人怒火中燒,隻在心中咆哮:縱然喬峰愛财如命,這醜蛤/蟆又有什麽好看的?她忍不住又仔仔細細地端詳了慕容複一陣,始終覺得傷眼,終是不堪忍受地轉過臉去。卻是站地久了,慕容複身上的一縷暗香逐漸發散開引起了馬夫人的主意。馬夫人天性/愛美,對各種香料自然也是如數家珍。此時聞到慕容複身上那抹若有似無的暗香,她不禁問道:“不知蘇公子用的是什麽香?氣味……好生特别!”
慕容複把眉一挑,暗道:我易容成這樣你竟還能這般感興趣?難道一直以來我都冤枉了你,這馬大元是個太監?此時馬大元與喬峰都在場,他自然不敢實話實說,隻笑道:“夫人說笑了,在下一介粗人哪會用什麽香呢?許是花香罷。夫人請!”
“原來如此。”馬夫人見連慕容複也對她不假辭色,即刻面色一沉。“妾身告退。”這一回,竟是将喬峰與慕容複一并恨上了。
慕容複卻未曾料到,馬夫人剛一走,連喬峰也沉下了臉。“慕容,馬夫人是馬副幫主的妻子,朋友妻不可欺!”自從兩年前淑壽公主過世,慕容複在男女關系上老實了很多,對任何女子都再無僭越之言、僭越之舉。今日見馬夫人姿色過人,喬峰唯恐慕容複故态複萌,免不得耳提面命一番。
“大哥你這是什麽話?”慕容複聞言即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是那種人麽?大哥若當真覺得不妥,還是抽空提點馬副幫主管好夫人才是正經!”
喬峰也知慕容複說地在理立時一窒,隔了一會才又道:“你這熏香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若是行走江湖,縱然易容術再精妙,聞聞味兒也就認出來了!”
“這也能怪我?”你得罪了人,我幫你圓場。你不領情也就罷了,居然還懷疑我勾引人/妻?慕容複也不高興了,當即将面前的酒杯一推,起身便走。
“去哪?”喬峰趕忙伸手拽他。
“去更衣!”慕容複一甩手,氣呼呼地走了。
蔣長運與吳長風卻正巧在此時端着大碗過來,聽到慕容複說去更衣,蔣長運不禁一臉不可思議地大搖其頭。“慕容公子一天能更八回衣,他也不嫌煩?”
喬峰長歎一聲也不好意思說慕容複是與他鬧脾氣了,隻奇道:“長運,你居然知道他是慕容?”
蔣長運神色睥睨地瞥了喬峰一眼,淡淡地道:“能易容易這麽醜的,天下間除了慕容公子還能有誰?”況且,長這麽醜還能讓喬幫主鞍前馬後的,除了慕容複也不做第二人想了!這一句,蔣長運卻是隐下了沒提。
喬峰……喬峰立時無言以對、心悅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