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始建于北魏太和年間,距今已過了五百多個春秋,乃是天下第一名刹。而少林武學更因唐初少林武僧襄助唐太宗奪得天下而揚名,時至今日,天下武功出少林更是世人皆知。少林寺這般威名,自然有不少皇親國戚、達官名流前來參禅求道。元祐七年三月,朝廷四品給事中慕容複奉太皇太後懿旨巡稽東京周邊諸路風氣,亦往少室山一行。
少林主持玄慈禅師雖說一早便接到了消息,卻也未曾因慕容複的到來而大張旗鼓,依舊本着方外之人不受世俗拘束的理念,隻率衆僧在少林寺山門口迎接慕容複的到來。慕容複此行本對少林不懷好意,可見了玄慈這般高姿态心中非但不曾惱怒,反而暗暗點頭。隻要一想到韋小寶前往少林出家時少林上下的态度,慕容複仍舊真心實意地認爲:比起晦聰禅師這樣的磕頭蟲馬屁精,還是眼前這個心氣甚高的玄慈禅師更爲順眼些。
玄慈方丈消息靈通,雖說一早聽聞這位駕臨少林的慕容大人十分年輕。可當他親眼見到慕容複率一衆文武官員往山門而來卻仍不免吃了一驚,隻因眼前這位着紫色常服的貴胄朝臣與他的一位故人頗有幾分相似。待玄慈緩過神來,慕容複已在山門的三步外站定,此時正負着手面色冷淡地望着他。
慕容複雖說年輕卻一貫威儀深重,玄慈一見他的眼神便知他不好相與,急忙趨上前來躬身施禮。“阿彌陀佛!少林主持玄慈率少林衆僧見過慕容大人!”
直至玄慈恭恭敬敬地施完了這個禮,慕容複方稍稍擡手道:“玄慈大師不必多禮。太皇太後向來笃信佛法,本官此行無非是爲太皇太後還願祈福罷了。”
玄慈一見慕容複的态度有些不冷不熱,心底便又打了個突,再次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這才将慕容複等一行人迎入了寺内。
進入大雄寶殿,慕容複當下一掀衣袍,俯身跪拜。三跪三叩之後,他便雙手合十,仰頭望向面前的泥胎木塑,輕聲道:“願我佛有靈,佑我大宋皇圖永固!”
衆人眼見殿上的釋迦摩尼金身莊嚴肅穆,而殿下一身朱紫的慕容複氣勢俨然。兩方的光彩彼此輝映不分勝負,不由皆在心中一歎:也不知慕容大人這一句,究竟是祈願還是命令?
慕容複官至給事中,世人皆知他是太皇太後的心腹寵臣,身邊自然少不了奉迎之人。此時不等他起身,陪同慕容複而來的登封縣縣令徐嶽便已上前殷勤地将他扶了起來,口中道:“慕容大人赤膽忠心,太皇太後若是知曉大人所求,定然欣慰不已。”
慕容複起身環視了他身後的文武官員一眼,朗聲道:“食君之祿,忠君之憂。爾等身在地方,亦當安撫百姓、教化風氣,勿負朝廷所托。”
随行的文武官員齊聲稱是,慕容複的目光卻最終落在了玄慈的身上。玄慈沉默片刻,終于雙手合十緩緩言道:“阿彌陀佛!少林上下亦當每日誦經,爲我皇宋祈福。”
慕容複這才滿意而笑。“本官帶了些許僧衣僧鞋爲太皇太後與官家布施,還請方丈大師行個方便!”
玄慈一早便見到了随同慕容複而來的幾大車禮物,當下開口謝道:“我佛慈悲,多謝慕容大人!”
慕容複回頭一掃,立在他身後的新科狀元馬涓即刻心領神會,與玄慈身後的玄寂一同走了出去。
“久聞少林威名,還請方丈大師爲本官引路。”慕容複又道。
慕容複要遊覽少林,玄慈自然無有不從,即刻便伸手道:“如此,請慕容大人移步。”說罷,便帶着慕容複在寺内參觀起來。衆人沿途緩行,将寺内的幾個著名景點都一一賞玩過去。玄慈佛法精深、慕容複博覽群書,兩人一路以佛經切磋閑聊真可謂是天花亂墜地湧金蓮,随同而行的一衆人等皆覺如受當頭棒喝、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玄字輩高僧之中屬玄苦佛性最深,聽了慕容複與方丈師兄的一番對話後不由歎道:“慕容大人這般慈悲悟性,若能深研佛法必能成就大道普渡衆生。”
玄苦是喬峰的授業恩師,原著中他被蕭遠山所害,卻至死也不願吐露仇人身份以免少林以仇怨相報。如此得道高僧,慕容複自然十分欽佩。此時聽他勸自己出家也不以爲忤,隻哈哈一笑。“大師六根清淨方能普渡衆生,本官身在凡俗隻求國泰民安,足矣!”說着,他的目光一掃面前的“大唐天後禦制詩書碑”,神色莫測地道。“今日見少林之風光,當知我大宋治下百姓人人崇佛向善。大和尚,百姓崇佛乃應佛法導人向善,可若是僧伽*、蠹耗天下,那便是僧人招搖撞騙、玷污浮屠。切記!切記!”
慕容複此言一出,少林上下人人警醒,急忙口宣佛号連稱不敢。
不一會,晚鍾響起。玄慈方丈精神一振,忙道:“少林方寸之地,實不堪入目。還請大人移步往齋堂用膳。”
慕容複聞言卻把眉一挑,似笑非笑地道:“出家人不打诳語。方丈大師似乎還漏了一處?”
玄慈又是躬身一禮,唯唯道:“阿彌陀佛!藏經閣乃本寺禁地,還請大人見諒!”
“久聞少林寺藏經閣中收藏天下武學。方丈大師,如今家國動蕩,收藏寶物自恃奇貨可居可并非佛法道理。方丈大師何不将這些絕學拿出來傳授我朝将士保護百姓呢?”慕容複又道。
玄慈聞言一怔,忙低頭道:“大人,少林弟子雖說習武,但卻隻爲強身健體,江湖傳言不可盡信。況且,這戰陣之道與個人武藝修爲亦不相同。”
“觸類旁通,未必不能有所得。”慕容複卻隻目光炯炯地盯着玄慈方丈,顯然寸步不讓。
玄慈擔任少林方丈已久,養氣功夫十分到家,可今日被慕容複幾次三番不冷不熱地敲打,心中亦是有氣,當下也不冷不熱地道:“少林雖在方外,卻亦屬大宋。若朝廷有明旨,少林上下自當遵從。”這言下之意便是:要不要将藏經閣中的武功絕學拿出來你慕容複說了不算,要有聖旨才行。
哪知慕容複聞言竟撫掌而笑。“好!好!玄慈方丈忠于大宋,本官便放心了!方丈大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水漲船高方是道理。”
用過齋飯,慕容複便言道要借宿少林,與玄苦大師探讨佛法。玄慈哪裏敢下令逐客,隻得令僧人爲慕容複整理了禅房。
晚課後,玄慈回到自己的方丈精舍,重重地歎了口氣。
玄苦深研佛法不理俗務,玄難與玄寂卻都是玄慈的好幫手。此時見玄慈面露憂色,玄難亦忍不住開口道:“這位慕容大人年紀輕輕頗有城府,不簡單啊!”
玄慈心有戚戚,卻礙于身份不好附和,隻轉頭向玄寂問道:“這回布施了多少僧衣?”
“一共是二千三百六十六套。”玄寂答道,“正是少林的度牒數目。”和尚道士不納稅不生産不傳宗接代,對朝廷一無所用,完全可以說是吃白飯的貨色。是以曆朝曆代的朝廷都對和尚道士的名額限制地極爲嚴格,出家爲僧爲道之人必得有度牒。若是沒有度牒,那便是假和尚假道士。少林是天下第一古刹,曆代積攢也隻有二千餘度牒。然而以少林如今的威勢,寺中僧人又何止這二千餘人呢?
玄難聞言不由輕輕一笑,隻道:“如今這度牒的價碼一日一漲,難得朝廷還能這般大方。”
玄慈卻知太皇太後素來簡樸,聽聞禦膳房裏連剩飯剩菜都不許随意浪費,哪裏會舍得花錢給少林和尚制什麽僧衣呢?可若要令玄慈相信這二千多套僧衣全是慕容複自掏腰包,他又不敢相信。
玄難見方丈師兄沉吟不定,當下勸道:“方丈師兄,朝廷遣官員來此無非爲了錢糧,不若給這位慕容大人送些銀錢,打發他走罷!”
玄慈聽此建言卻隻微微搖頭,手中的數珠卻是越撥越快。“這位慕容大人是元豐八年的探花,皇家欲以公主下嫁,他卻當殿拒婚以緻公主郁郁而終。然而即便如此,他爲官八年卻已是四品大員簡在帝心,可見此人手段了得。他少年得志,所求者非利乃名!”
玄難玄寂皆知玄慈說地在理,不由沉吟不語。隔了許久,玄難方難以置信地道:“佛門廣大信衆無數,這位慕容大人難道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滅佛不成?”
玄難此言一出,玄寂登時啞然失笑。曆史上曾有四位帝王下令滅佛,然而每一次的結果都是非但不能将佛法在中原大地根除,反而令佛門更爲昌盛。四位天資過人的帝王都不能做成的事,如今靠朝堂上那位年邁的太皇太後和眼前這位年輕的慕容大人又豈能做成?“玄難師兄多慮了,以師弟淺見這些年朝廷用度愈發捉襟見肘,這才派了這位慕容大人來打秋風。然則,天家好名、這位慕容大人亦好名,咱們總要給他搭個台階,他才能把事情辦得體面漂亮!”
玄寂此言一出,玄慈眼前登時一亮,當下用力握住數珠,朗聲道:“阿彌陀佛!我少林門規森嚴,戒律是從不敢犯的。然而佛門廣大,百姓自行剃度來投,我們也不能狠心相拒。玄寂師弟,你且備上些許銀兩,将度牒補上百來張便是。”如今度牒的市場價是每張三千貫,百來張度牒便有數十萬貫的收益,已是一注豐财。如此,慕容複完成了任務,少林保全了門楣,可謂皆大歡喜。
眼見事情擺平,玄難與玄寂的面上都已露出喜意,唯有玄慈仍舊難掩憂色。玄慈精明強幹,自他擔任少林主持,無論發生何事向來遊刃有餘,衆僧從未見過他露出這般難色。此時見玄慈對慕容複始終念念不忘,玄難與玄寂二人對視一眼,同聲問道:“方丈師兄,可還有何不妥之處?”
玄慈聞言不由長長一歎。“數月前,玄悲師弟在大理國境内無辜遭人毒手,真兇是誰我等本無頭緒。可今日見了這位慕容大人,我心下冒起了一個怪異的念頭……”
玄難玄寂與玄悲同門情深,當下齊聲道:“請方丈師兄示下,我等定要爲玄悲師弟讨個公道!”
“玄悲師弟死在他的成名絕技‘韋陀杵’之下,卻是令我想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玄慈沉聲道。
玄難玄寂霎時一驚,失聲道:“那慕容博不是早就已經死了麽?”
“聽聞他當年留有一遺腹子,算算年紀卻與這位慕容大人相仿。”玄慈沉聲道,“我觀這位慕容大人的樣貌與慕容博頗有幾分相似之處,步履之間也并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然則,就算他是慕容博的後人,玄悲師弟圓寂之時他應仍在京城,又豈會……”
玄難亦道:“玄悲師兄武功精湛,這位慕容大人年紀輕輕,絕非玄悲師兄的對手。”
玄寂卻道:“然則,這位慕容大人又瞧上了我們少林的藏經閣……”
三僧正無頭緒,門外卻忽然傳來了急促的鍾聲。有小沙彌一面向方丈精舍飛奔,一面高聲大喊:“方丈!方丈!有人夜闖少林,偷襲少林弟子!方丈!”
三僧聞聲急忙追了出來,順着那小沙彌的指引一路奔向了玄苦身處的證道院。然而,他們終究已晚了一步。隻見玄苦禅房内家設皆已打爛,房頂破了一個大洞,玄苦本人面色金紫胸口微微塌陷,顯然是身受重傷即将不治。
見到玄慈等三人前來,原本正依靠着徒弟青松的玄苦雙眼立時一亮,口角挂着血絲氣息奄奄地道:“方丈師兄,快!快去救慕容大人……快……”話未說完,他眼中光芒散去,再無聲息。
“師父!師父!”青松見玄苦的頭顱垂下登時放聲大哭,隻搖着玄苦的胳膊連聲大喊。“師父,你醒醒啊!”
玄慈等三僧卻知玄苦亦已圓寂,不由面露悲色齊聲誦道:“阿彌陀佛!”說罷,玄慈便向青松問道:“青松,你可知發生了何事?”
青松哽咽着一抹眼淚,低聲道:“方才師父與慕容大人講經,徒兒便去給慕容大人奉茶。哪知回來時就……就見到一個大惡人一掌打死了師父,撞破屋頂逃了出去。那位慕容大人也跟着追了出去。”
玄慈等早知慕容複身負武功,聽聞他追了出去卻也并不意外。隻是慕容複終究是朝廷命官,若是有個閃失少林擔待不起,玄寂聞言即刻大步走了出去帶上一衆少林僧人又去追慕容複。
玄慈卻又問道:“青松,你可曾看到那大惡人的容貌?”
青松點點頭,答道:“那人身穿灰布直綴,眉毛粗黑上翹,方口闊面……我見過他……去年他來拜見師父,我曾遠遠看過一眼……他,他是丐幫幫主,喬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