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洗腦有功,慕容複這個元祐八年的正月初一總算是耳根清淨。便是他借口身體不爽利,未曾去給慕容博磕頭拜年,慕容博也輕輕放過了。
到了傍晚,慕容複正獨坐在書房内翻閱江南路官員的名錄履曆,耳邊忽而聽得有人低聲喚了一句“公子爺”。他擡起頭循聲望去,竟是阿朱悄悄走了進來,正一臉忐忑地望着自己。
見到阿朱這副神色,慕容複不由一愣,這便放下手邊的工作打趣道:“阿朱,這是怎麽了?可是嘴饞了,想吃什麽好吃的?”
聽到慕容複有此一問,阿朱登時一怔,眼圈微微泛紅。她還記得在小時候,那時她剛來慕容家不久,心裏有什麽想要的玩具或者什麽想吃的點心卻不敢與公子爺說。然而不知爲何,公子爺卻總能知道她的心意,過不了多久便能見到他帶着她心儀之物到她面前打趣她。想到這,阿朱不禁潸然淚下,猛然屈膝一跪,哭泣着道:“公子爺……阿朱舍不得公子爺!”
“怎麽回事?”慕容複被阿朱此舉吓了一跳,忙走上前來要扶她起身。“快起來!究竟出了何事?”
阿朱低頭拭了拭淚水,仰起頭望着慕容複小聲卻無比堅定地道:“阿朱……阿朱求公子爺成全,放阿朱離開慕容家,從此追随蕭大哥。”
慕容複剛伸出的手臂即刻凝在了半空,隻見他面色奇異地望着阿朱竟好似從不認識眼前之人。阿朱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很清楚,可當這些字組成句子,他竟弄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不知過了多久,他方難以置信地發問:“你說……什、麽?”
阿朱低下頭,羞不可抑地道:“阿朱心儀蕭大哥,甘願此生此世追随他左右。”
慕容複凝在半空的手臂猝然而落,他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踉跄着退了幾步直至撞到了桌案,一手壓着桌面方能艱難地保持平衡。“你……心儀……蕭峰?”
慕容複仍舊不敢置信,可這分明是他一早便知道的。在原著中蕭峰與阿朱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甚至多年來慕容複一直在努力撮合他們。可當他真真切切地聽到阿朱承認與蕭峰之間的情意,他卻感受不到任何的安慰或欣喜。此時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緒竟是——狂怒!幾乎難以遏制的、可以毀滅一切的,狂怒!
“你心儀蕭峰?你居然……心儀蕭峰?”慕容複咬着牙重複了兩遍。有那麽一瞬間,他想緊緊掐着阿朱的脖子聲嘶力竭地吼:“你怎麽敢?你怎麽敢心儀蕭峰?”然而,慕容複的理智終究使他克制了這沖動。直至阿朱清楚地感覺到膝蓋酸麻,他方輕聲歎道:“阿朱,你可知,今時不同往日?”
“阿朱知道。”說到這個,阿朱的眼淚便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來。“過去的喬大哥,是丐幫幫主、英雄豪傑、萬人仰慕。阿朱心慕喬大哥,卻也明白身份有别,不敢高攀。如今的蕭大哥,是契丹别種,人人避忌,就連公子爺也……阿朱是慕容家養大的,阿朱知道這個時候離開慕容家追随蕭大哥着實不忠不義……阿朱,阿朱自知對不起公子爺……”說到此處,她竟自懷中翻出一柄匕首猛地向自己的面頰劃去。
眼看這一刀下去,阿朱從此就要從一個千嬌百媚的俏丫頭變成一個醜八怪。阿朱卻忽覺手腕一麻,那匕首便“嗆啷”一聲掉落于地。阿朱的耳邊隻聽得慕容複以無比冷酷的聲音緩緩言道:“你這是做什麽?你既然早知我與蕭峰已然決裂,早知這個時候去追随蕭峰是對我不忠不義,爲何不肯悔改?毀了自己的臉,又有何意?”
阿朱自幼被慕容複嬌養長大,幾時聽過慕容複對她說這麽重的話?隻見她膝行上前拽着慕容複的袍角哀聲痛哭:“公子爺,你永遠也不會原諒阿朱了嗎?公子爺,我是阿朱啊!公子爺……”
慕容複無動于衷地站了許久,久到阿朱以爲他再不會回應,他方疲憊萬分地言道:“爲什麽?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爲什麽偏偏是蕭峰?”慕容複一直以爲他會微笑着看着蕭峰與阿朱走入婚姻,三年抱倆、十年生個足球隊,并真心實意地爲此而感到心滿意足。可直到事到臨頭,他才發現他一點都不想見到蕭峰與任何人發展比跟他更加親密的關系!
“公子爺,阿朱也不想的……阿朱也不想這樣!阿朱隻要一想到蕭大哥如今的處境,心裏就說不出的憐惜、說不出的着急……我想讓他知道,縱使人人視他爲仇寇,可也有一個人敬重他、欽佩他、感激他,願意永永遠遠、生生世世、陪在他身邊,和他一同抵受患難屈辱、艱險困苦……”
阿朱此言一出,後面的話慕容複是再也聽不到了。他的心頭瞬間一空,唯有一個心思如浪潮般翻滾着:憐惜、着急,陪在他身邊面對一切……難道我不也是這麽想的麽?慕容複,你在發什麽瘋?你究竟在想些什麽?分明身處暖意如春的書房,可他的心卻好似落入了數九寒冬的冰窟之中,背上沁得冷汗一片,頭腦一陣陣地暈眩,教他分不清什麽是虛幻什麽是真實。
“……公子爺,阿朱身不由己、心不由己,你殺了阿朱罷!”說到這,阿朱不禁放聲大哭。
是啊!我還可以殺了你!我可以,殺了你!我既然可以殺慕容博,爲什麽就不能殺阿朱?隻要殺了你,一切都解決了!想到還有這個辦法,慕容複原本窒悶的心口便好似開了一條縫。隻見他逐漸緩和了神色,柔聲道:“阿朱,公子爺怎會想要殺你?你坦白告訴公子爺,你要如何追随蕭峰?以什麽身份追随?蕭峰,他又知道這件事嗎?”
阿朱雖有勇氣向慕容複坦誠自己對蕭峰的情意,可她畢竟仍是個十七八的小姑娘。聽到慕容複這麽問,她不禁雙頰通紅,死死地垂着頭盯着自己眼前的地面。也正是因爲如此,阿朱未曾見到慕容複的那張臉,那張滿是妒忌和怨毒的臉,是那般地陰鸷深沉、猙獰可怖,仿佛下一刻便能暴起殺人,教人不寒而栗。
許久,阿朱才嗫嚅着回道:“蕭大哥……蕭大哥他……阿朱知道蕭大哥是契丹人,不久就要回契丹去。阿朱情願跟着他,他馳馬打獵,我便放牛放羊。”她聲如蚊呐,可這話語之中的無限情意縱然是個聾子都能聽得清楚明白。
阿朱的這兩句話便好似兜頭一盆冷水,瞬間便令慕容複清醒了過來。塞上牛羊空許約……既然早已有約,必然是兩廂情願。這一回,沒了馬夫人,大哥又已查清了自己的身世真相,明了真正的仇人,隻要沒有他從中作梗,這約定必然再不會成空!
“原來你們早就約好的……好!好得很哪!”慕容複神色莫測地緩緩言道。這一瞬間,慕容複忽然痛恨起自己絕佳的記性與時刻都在工作的理智來。阿朱的話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在蕭峰心中,他與阿朱的定位本就是不同的。“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國,千秋萬載,就隻一個阿朱。”所以,我殺了阿朱又有什麽用呢?
阿朱低着頭沒有答話。事實上,這一回蕭峰未曾爲救治阿朱闖聚賢莊、阿朱亦未曾陪伴蕭峰追查帶頭大哥,蕭峰待阿朱仍是如自家妹子一般。然而阿朱自多年前爲蕭峰所救,一顆芳心便已寄托在蕭峰身上。如今知道蕭峰要回契丹,她心裏早已打定主意:千山萬水,也要随着蕭峰去;爲妻爲妾、爲奴爲婢,她都甘之如饴!
慕容複已無暇再顧及阿朱,他想起了很多往事。西軍的戰場上,他與蕭峰雙人雙騎策馬狂奔,在空曠的草原上舉杯邀月暢論古今;西平的農田裏,他與蕭峰一同卷起衣袖褲管,像農夫一樣爲百姓挖溝引渠搭設虹吸;京城的書房裏,他與蕭峰共商戰局,因勢利導十面埋伏,每當推演得手,兩人相視一笑分外暢快;還有那太行山下,他與蕭峰八拜爲交結爲異姓兄弟,從此誓同生死……那些浮光掠影點點滴滴紛至沓來,縱然相隔數年卻依舊清晰。他陪蕭峰修訂了降龍十八掌,他與蕭峰多年來吵吵鬧鬧;走脫了蕭遠山他急地發瘋,殚精竭慮爲蕭峰謀劃扭轉原著劇情;蕭峰與段譽虛竹結拜,他至今耿耿于懷;蕭峰要自斷一臂,他想也沒想就抓住了那把劍;甚至在蕭峰得知害死他母親的真兇是慕容博之後,他仍想着如何殺了慕容博平息蕭峰的怒火……原來他對蕭峰的感情早已變質,而他自己卻始終糊塗而不自知,竟仍一心一意撮合蕭峰與阿朱!
慕容複知道他已不該再問,這種感情絕然不是蕭峰可以接受的。他應該潇灑退場、誠摯祝福,可他卻仍忍不住低聲問道:“阿朱,你真的想清楚了麽?不後悔麽?牧馬放羊,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那會……會很辛苦。塞外的風沙很大,各種條件也不好……你還這麽小,你真的明白什麽是……喜歡、愛?”
阿朱緩慢而執拗地點點頭,一字一頓地道:“隻要能跟着蕭大哥,便是殺人放火,打家劫舍,我也永不後悔。隻要能跟着他,縱然吃盡千般苦楚,萬種熬煎,也是歡歡喜喜。”這兩句話說來更是情深似海、赤誠真摯,便是個石人亦會動容。
慕容複那條支撐身體的右臂一陣發顫,心口更是窒悶絞痛不已。他隻覺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不禁吃力地捂着心口,默默地忍下了那一波又一波綿延不絕的抽痛。“起來罷……”他語調艱澀地道,“蕭峰,豪邁磊落,的确是個可托終生之人。既然你們早有默契,公子爺豈能不成全?”短短兩句話,便好似用盡了他僅有的全部氣力,連背心也已盡數汗濕。那濕透的絲制裏衣貼在他的背脊上,卻又讓他一陣陣地發冷。
“謝公子爺!”阿朱喜動顔色,忙給慕容複磕了個頭。
慕容複艱難地移了兩步,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跌入一旁的座椅内。“正月十五,雁門關外……蕭峰一定會在,阿朱,你去尋他罷。從此……”從此什麽?慕容複卻說不出來。他心亂如麻,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什麽恭喜的話來,心裏唯一僅有的一個念頭竟是:既然阿朱去了,那麽我就不必再去了。
卻是阿朱見慕容複神氣衰微、冷汗涔涔,不由擔憂地望住他,輕聲喊了一句:“公子爺?”
慕容複好似被這一聲給驚醒了,這便扶着桌角站了起來。他沒有看阿朱卻盡量挺直身軀,冷聲道:“你既然要走,就把阿紫一并帶走!嫁妝,我早就替你準備好了。你明日便出發去尋蕭峰,過幾日待我準備好車船,自會将你的嫁妝送去大遼。慕容家要嫁女,無論如何,都要風風光光!就這樣,退下罷!退下!”
阿朱雖不知慕容複究竟出了何事,可與慕容複相處多年卻熟知他的脾性。眼見他再不耐煩多說一個字,阿朱忙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阿朱走後,慕容複忽然爆發,随手拔出長劍向着面前的桌案一劍劈了下去。直至書房内再也找不到一件完好的物事,他方才扶着劍精疲力竭地癱坐于地。
此時此刻,窗外冷月高懸、雪地映白,世間依舊空無一物,唯有那寒冬的冷風還是那樣的冰冷刺骨,從一千年後吹拂至一千年前,亘古不變。慕容複的右手虎口早就因爲用力過猛而掙裂,淋漓的鮮血正順着劍刃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可他卻恍若未覺。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冷诮地一笑,輕聲道:“憤怒、委屈、妒忌、傷心,原來這就是愛情,我終于明白了。這世上,還有比這更重的懲罰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