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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淵此話方落，殿中諸人皆變了臉色。

謝朗鐵青着臉，再不見半分溫潤有禮的君子模樣。

他冷言道：“既然葉師弟親自過來了，天樞峰便給葉師弟一個面子。楚瑜師弟的事情，我們不追究了，至于楚無顔三人，也随便師弟處置，如何？”

葉淵卻淡淡笑了笑，好整以暇道：“楚瑜，你也不想查清此事的真相了嗎？”

楚瑜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他現在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似乎随時都有可能倒下去。

葉淵又看向楚無顔三人，道：“那麽，你們三個呢？依照天機閣的門規，但凡是惡意誣陷同門的弟子，給同門羅織了什麽罪名，自己就要承受這罪名所對應的懲罰。”

他說到這裏，目光從董陽等人身上掃過，悠悠道：“他們給你們扣了什麽罪名來着？哦，謀害親傳弟子，以卑犯尊，罪在不赦！如今，本尊也問你們一句，謀害親傳弟子，該當何罪？”

花婉晴等人被葉淵深沉無波的目光觸及，當下就重重跪了下去。

“謀害親傳弟子，該當何罪？”這分明就是墨衣之前對楚無顔三人說過的話。如今被葉淵這般用來反将一軍，直堵得墨衣一句辯駁的話也說不出。

而葉淵似乎還嫌不夠熱鬧，又添了一句：“依照門規，但凡是涉及親傳弟子的糾葛，爲确保公正，執法堂需請天機閣中七大主峰峰主列坐旁聽。想來，到那個時候，是非自有公斷！”

謝朗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了，張口反駁道：“這不可能！”

這件事情其實并不複雜，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定然是謝朗在幕後策動了一切。

他這一舉動，不僅打壓了資質過人的小師弟，鞏固了掌門首徒的地位，又向得了葉淵恩惠的楚無顔等人揮出一刀，狠狠打了葉淵一巴掌。

若是沒有葉淵的突然插手，謝朗編造出來的證據和證人都在這裏，楚無顔等人沒有辦法反駁，他大可以悄悄處理掉這三個人，給他們扣上一個謀害親傳弟子的罪名，把這事兒辦成一個永遠不可能翻案的鐵案。

至于墨衣，他就算是看出了謝朗布局又能如何呢？謝朗是他的首徒，楚瑜資質雖好，但前景已經黯淡。他怎麽可能在小弟子毀掉的時候，再失去大弟子呢？所以，他隻能默認謝朗的做法。他隻能把這罪名安在楚無顔等人身上。

再說楚瑜，他的前途已經蒙上了一層陰影。若是再得罪了掌門和謝朗，失去了掌門弟子的榮耀，會落得個什麽下場呢？所以，就算是心裏恨意滔天，他也得委曲求全，也得昧着良心把罪名扣到楚無顔三人身上。

但若是把事情鬧到執法堂，再有七大主峰峰主旁聽的話，這事兒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憑着葉淵的手段，就算花婉晴和董陽把罪名悉數攬在自己身上，那些老奸巨猾的峰主如何會信？謝朗的名聲和威望也算是徹底毀了。

一個陷害同門、謀害師弟的首徒，哪怕他是掌門弟子，在這門派裏，也将顔面掃地，前程盡毀！

葉淵這一招，委實狠毒！

墨衣長歎一聲，換了商量的語氣道：“此時天色已晚，此事還是不必驚動各位峰主了！葉師侄，這件事是本座處置失當，誤信了小人之言。這樣，這董陽、花婉晴、楚無顔等人就交給師侄你帶走，今年年末的桃園秘境試煉，也交由師侄所在的天玑峰主持，此事就此揭過，如何？”這卻是一場交易了。隻要葉淵将此事含糊過去，墨衣就把秘境試煉的主持權讓給葉淵。

董陽和花婉晴大駭，齊齊向謝朗看去。

然謝朗卻陡然出手，幾道氣勁打出，将這二人擊昏了過去。

楚風等人也齊齊看向葉淵。事情鬧到這個份上，他們就算是初來乍到，沒有經曆過太多的陰謀陽謀，也能看明白好些東西。

掌門所在的天樞峰與葉淵所在的執法堂勢如水火。看樣子，執法堂的權力很大，連掌門都得禮讓三分。

如今這一潭水，是天機閣最高層的執棋者之間的博弈，斷然沒有他們這些小卒子置喙的餘地。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葉淵卻沒有據理力争，而是點了點頭，順勢道：“墨師叔所言甚是，隻是，這誣陷同門之事，楚瑜也有份。看在他也是受害者的份上，重罰就不必了，小懲卻是不能少的。本尊念在他是初犯，就罰他在思過崖面壁思過半月，三日後執行，如何？”

這的确不是什麽重罰！墨衣沒有多想，就點了點頭：“便依着師侄所言，本座沒有異議！”

葉淵此時方看向楚無顔三個人，淡聲道：“如此，你們随本尊走吧！董陽和花婉晴二人，就勞煩謝師兄遣人送到執法堂來了！”

謝朗寒聲道：“葉師弟放心！”

事情已結，葉淵環顧了一圈，淡笑道：“如此，墨師叔，葉淵告辭！”

楚無顔等人亦向着掌門行了一禮，辭别後，随着葉淵走出了這壓抑得讓人窒息的天樞殿。

夜風透衣而過，被冷汗浸透的衣裳緊貼在身上，縷縷寒意透骨而過，楚無顔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楚蓮渾身都在細細的顫抖，楚風的眼底則壓抑着憤怒。

自從顯化了陽烈靈心之後，他的性格之中，軟弱褪去了許多，清高和耿直卻盡數顯露了出來。整個人就如一支不會回頭的箭，處處透着甯折不彎的氣質。

葉淵帶着他們走了幾十步，停下來，轉身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本尊不應該這麽輕易地放過謝朗？”

楚蓮沒有說話，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今日所見的一切實在太殘酷了些。

楚風卻倔強地擡起頭，道：“是！謝朗是首惡，這般便宜他，弟子不甘心。”

葉淵淡淡笑了笑，笑容如夜色一樣深沉。

他轉過身，負手向着山下看去，說道：“你們知道，本尊若是強行處置了謝朗，會出什麽事情嗎？”

楚風和楚無顔對視一眼，俱都沉默了下來。

那樣一來，掌門和執法堂之間的矛盾就會立刻升級。很有可能，整個門派都會陷入内讧和分裂的泥潭！

可是，爲了這樣一個所謂的“穩定”而被犧牲的那些弟子呢？他們的公道誰來主持，他們的委屈何處申訴？隻是因爲他們一無背景，二無實力，就活該被當成權力的犧牲品和墊腳石嗎？

半晌，楚風擡起頭，堅定道：“葉長尊，弟子以爲，姑息養奸，哪怕是爲了大局着想，也無異于飲鸩止渴。”意思是說，對于已經發現的問題，若是一味拖延，隻會将問題拖得越來越嚴重。那樣的話，就算是求得了一時的安穩，将來也要加倍付出代價。

葉淵轉過身，淡淡笑了笑，問楚無顔道：“你也是這麽想的嗎？”

楚無顔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道：“弟子以爲，硬碰硬是下下策。最好的辦法，應當是用最小的代價赢得最大的成果。若是犧牲的有價值，弟子……”他頓了頓，一字字說道：“弟子願先入地獄！”

葉淵點了點頭，未置可否，忽然道：“你們下過圍棋嗎？”

楚無顔搖了搖頭，楚風則點了點頭。

“對于下棋的人來說，在黑白局裏，黑或者白不重要，重要的隻有勝或者負。若是勝了，所有的犧牲和隐忍都有意義；若是敗了，所有的正義和孤勇，到頭來，都隻是一場累人累己的空夢。所以，兵家有言：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仁不稱王。”葉淵負手而立，在漫天星光裏，仿佛一尊沒有喜怒哀樂的雕像。

“可是，那些被犧牲的性命呢？”楚風忍不住道：“就算是勝了又如何？死者不能複生，冤鬼不能瞑目，生者又如何能安然地活下去？”

“那就唯有盡人事，聽天命！”葉淵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話落，他的周身就騰起了一層淡淡的水霧。卻是不待他們說話，就自行離開了天樞峰。

夜風拂過星空下的山崗，楚無顔三人對視了一眼，慢慢向着住處走去。

路上，見楚蓮猶自瑟瑟發抖，楚無顔心中一聲長歎，卻是脫下了外杉，披在了楚蓮身上。

這個十二歲的女孩子壓抑了許久的情緒驟然爆發了出來。她猛然跌坐到地上，在璀璨的星空下，嚎啕大哭。

楚風和楚無顔也在旁邊的泥地上坐下，默不作聲地守在她的身邊。

此時，暗夜無邊，星空也無言。蒼勁的山風呼嘯着流過山崖，三個人的衣衫交纏到了一起，當風而獵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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