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巴格馬提的反應，接着說道：“我以爲這是無稽之談，但沒想到大王子殿下今天的表現，可真的不像一個文明人所應該做的……”

獸人中的大多數人立即勃然變色，往往自己所稀缺的就是自己最爲在意的，獸人當然也不例外。荒無人煙的化外之地，長時間的與世隔絕，不知禮的野蠻人，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鋒利的刀子，插到了獸人的心口。處于底層的匹格豬族還好一點，自诩爲貴族精英的獅虎族則暴跳如雷。

他們大聲地用獸人特有的粗話回擊唐福，衆口啁啁之下，唐福的聲音被壓了下去，再也聽不清楚。默默看着眼前這個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将羙昝晟這個獸人悍将給打到半空中的人類小白臉，巴格馬提的心中想起了他的父親，老獸王巴裏布臨行前秘密交代給自己的話。

“巴格馬提，我要提醒你，人類是一個奇怪的種族。”老獸王巴裏布已經年老力衰，滿臉的皺紋，然而一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裏面是經曆過時光曆練打磨過的智慧光芒。

“在沒有外敵的時候，他們貪婪兇惡狡猾，爲了一塊金子甚至會發動戰争，對待同類比對待最兇惡的敵人還要殘忍。但是一旦遇到外敵入侵，他們往往隻要極短的時間就會抱成一團，像真正的兄弟一樣，聚集起所有的力量去抵抗侵略。所以你此次帶着我們獸人部落的精銳力量去到人類世界，如果看到一團散沙，那麽可以去攫取一切的好處，能撈多少金銀财寶就撈多少金銀财寶，能殺多少人就殺多少人！”

“但是，”巴裏布的表情一變，異常慎重的說道：“一旦你發現他們團結了起來，尤其是當在人類中出現了一個或者幾個特别厲害的大人物、大英雄，可以将所有人的心氣、夢想團結凝絕在一起的時候，你一定要小心了。如果見勢不妙，就趕緊帶着孩子們回到獸人部落，保全孩子們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說實話，一開始年輕氣盛的巴格馬提對于老獸王的告誡并沒有多麽當做一回事，隻是因爲那是他的父親的諄諄教誨，他才不得不裝出虛心接受的樣子。

一路走來，雖然沒有接觸到幾個人類，但就憑雷蒂斯公爵派出來的伊凡一路上的種種做派，還有雷蒂斯的那個所謂的計劃，實在讓巴格馬提對于人類這個種族輕視到了極點。這何止是一盤散沙？這又何止是自相殘殺？這簡直是爲了一己之私利，可以罔顧他人性命到了極點。

獸人内部也有争鬥，也有争權奪利，但一直面對殘酷的自然環境，獸人還算是相當團結的。不這樣做，獸人就會在惡劣的環境中化作一抔黃土。

所以對于自私自利、拿同類性命不當回事、甚至耍弄惡毒的陰謀詭計對付自己人的這些人類，巴格馬提從來沒有當做真正的對手。直到疏影城頭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直到眼前這個起初毫不起眼的人類輕輕松松地将牛頭人一族中難得一見的天才大統領羙昝晟一巴掌扇飛，巴格馬提才覺得，父親的話是真有道理。

制止了身邊那些表兄弟的躁動，巴格馬提看着唐福的眼睛（那是一雙無所畏懼的眼睛）說道：“很抱歉，人類的強者。我們獸人隻将自己的禮貌和尊重給予那些值得尊重的人，比如你。我爲我兄弟們的無禮向你道歉。現在你可以接着說，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完。”

唐福友好地向巴格馬提點了點頭，心中卻是一動，這個粗魯的家夥倒是沒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麽魯莽，相比一個冷靜的對手，其實他更想要一個暴躁而沖動的家夥作爲敵人。

他接着剛才的話繼續說道：“……對于朋友，我們會獻上美酒與鮮花，還有代表和平的橄榄枝。但是對于敵人，沒什麽好說的，人類中有無數的戰士、魔法師乃至普通的民衆，我們從不憚于和試圖侵略我們的敵人死戰到底！”

唐福的表情凝重起來，與其說他是在給巴格馬提最後通牒，毋甯說他是在發表人類抵抗異族入侵的宣言：“或許有些時候我們很軟弱，有些時候有這樣那樣的毛病，甚至還會自相殘殺。但是人類之中有少數孬種，更有大把的好漢！我們怕死，但絕不會害怕在敵人将要侵入我們家園的時候吝惜自己的生命！人總有一死，死在保衛家園和種族的戰鬥中，才是每一個戰士最好的歸宿！對于侵略者，我們隻有兩個字告訴他們，那就是死戰！對于侵略者，無他，唯死爾！”

雷色曆760年6月，獸人部落大舉進攻疏影城，而泣血郡之前遭遇矮人聯盟騷擾，接到求援信的碧特格帶領西南魔法學院精英緊急馳援泣血郡，卻陷入雷蒂斯公爵的陷阱，被牽制在泣血郡無法返回。

唐福彙集了魔法學院乃至疏影城所有能夠上陣的力量，試圖将彪悍善戰的獸人大軍阻擋在疏影城外。他當時并不知道，爲了能夠拖延時間，他在打敗牛頭人羙昝晟後，與獸人大王子巴格馬提交涉時，所說的那一番擲地有聲的話，會在今後傳遍人類世界乃至整個蘭德大陸，成爲全大陸所有種族聯合組織的抵抗聯盟的精神支柱和抵禦外敵入侵的宣言。

巴格馬提陷入了沉思。這正是老獸王巴裏布說到的那種最可怕的情形。

獸人軍隊也被這番擲地有聲的宣言給震住了。城牆上的人類戰士卻激動地渾身發抖，唐福說出了他們想說卻找不到合适語言表達的心聲，說出了他們胸中的萬丈豪情，也說出了他們賴以拄其間的精神壁壘！一聲聲悲壯卻豪情四溢的聲音彙聚成了巨大的聲浪：“死戰！死戰！死戰！”

巴格馬提的面色變了變，但他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心情波動，仰天哈哈大笑起來：“……久聞人類之中也有英雄！今天可算見識到了！至于伊凡之類土雞瓦狗，實在不值一提。”他沖唐福眨了眨眼，炸着嗓門突兀地說道：”想必兄弟也是雷蒂斯公爵麾下得力的大将，伊凡肯定不是你的對手！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