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終于開口說話，但他今天這第一次開口，聲音竟然是喑啞地如同樹枝劃過粗糙的沙礫：“馬陽，怎麽了？”

馬陽是當年的雷色魔法學院裏最優秀的土系魔法師馬薩的兒子，也曾經在柯仕仁擔任院長的魔法學院裏學習，後來加入到蘇瓦的複國起義軍，一開始隻是個供奉的閑職，但随着複國軍的壯大，他擔任的職位也越來越重要。

小名小月亮的馬陽家學淵源，也是土系魔法師，很年輕的時候就成爲雷色帝國最優秀的青年魔法師之一，後來爲了學習更多的魔法知識，來到雷色魔法學院進修，由此結識了當時身爲魔法學院院長的柯仕仁。

柯仕仁之所以能夠成功的将馬薩從軍隊挖到魔法學院，中間還是馬陽牽的線，但這也是柯仕仁最爲愧疚、感覺最對不起這個學生的地方——

十五年前，柯仕仁帶着馬薩、波堤切兩位大魔法師回闌珊城述職，卻驚聞皇帝雷諾要以私通的罪名處死皇後，并且要同時處死剛滿一歲的皇子；倉促之間柯仕仁帶領屬下打散了禦林軍，将小皇子從皇宮内城裏救了出來，卻被大批禦林軍和宮廷魔法師高手追殺……

馬陽的父親馬薩便殁于此役。

這是柯仕仁心口上一個不能觸動的傷疤，每次見到小月亮，這道傷疤便刻骨銘心的疼。

然而逝者已矣，生者自當努力活下去。可是如果現在馬陽也出了意外，柯仕仁又當如何自處……

正因爲了解這一切，蘇瓦才無法再沉默下去。然而他也不需要答案了，對面站着的老人臉上那兩行無法停止的清淚，足以說明一切。

蘇瓦的心沉了下去。雖然他一直苦心孤詣地維持着眼下的局面，并不乞求别人的諒解，但是作爲當年的帝國雙璧，他更希望能夠取得眼前的老人的諒解，雖然即使這樣也并不能改變什麽，但至少可以讓自己那顆早已古井無波的枯死的心能夠有一絲安慰。

但是馬陽的意外，卻是徹底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深深的溝壑，一條一眼看不到頭的巨大裂隙……

于是他開口說起了另一段公案，盡管他自己也不大明白爲什麽要在這樣的場合将對方一直想要知道、而自己卻一直隐瞞的東西給暴露出來，或許可以理解爲病急亂投醫吧：

“當年，雷諾之所以要處死皇後和年幼的皇子，其實并不是明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雷諾聽信了法羅所引薦的所謂神使的蠱惑，認爲剛滿周歲的皇子會成爲他命中注定的敵人，并且皇子将來注定要弑父篡位……隻有将皇子消滅，他才能保住皇位，并且将整個蘭德大陸都納入雷色帝國的版圖，完成前人無法想象的偉業……”

蘇瓦的聲音無悲無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但其實這場驚天巨變卻在十幾年間徹底改變了這個帝國，甚至這塊大陸，更不用說他和柯仕仁這兩個曾經站到人世間金字塔頂端、卻在反手之間被打落泥途的可憐人了。

縱然柯仕仁爲馬陽的死傷心欲絕，卻也在蘇瓦的叙說中豎起了耳朵——這正是他在一年多前決意返回闌珊城這個傷心地的最終原因，而一年多時間這個他想要知道的答案卻始終如同霧中花水中月，模模糊糊，每當他以爲接近真相的時候，其實都還在原地踏步，并且似乎離真相越來越遠……

不能不說蘇瓦刻意的隐瞞其實他一直有着隐隐約約的感覺，這也是他始終未曾真正融入複國軍體系的真正原因所在……

但是，神使又是什麽東西？

什麽樣的神使才能蠱惑一個雖然年輕了點、卻繼承了他所有先祖優點的偉大君王？

非但蠱惑，還能說服雷諾殺妻棄子，甚至對兩個最好的兄弟下手？！

柯仕仁得到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卻引來了更多的疑窦，但他卻強忍着不發問，因爲蘇瓦還在旁若無人地繼續說着：“從那以後，雷諾就不再是我們所熟悉的那個雷諾了，而是一個陌生人，心狠手辣的陌生人，他的野心如同野草一般蓬勃生發，沒有什麽能夠壓抑他的欲望，爲此即使搭上整個帝國他都在所不惜……這就是我建立複國軍的初衷，我要阻止他毀滅這個偉大的帝國，我要除掉法羅，還有那些不知所謂的家夥……”

陷入回憶中的蘇瓦慢慢地說着，有些事情柯仕仁知道，有些不知道，然而這大概也是蘇瓦第一次說出所有他所經曆的故事。

“……可是複國軍的力量還太弱小了，還沒有到最好的時機啊……北方三省背叛地太不是時候了，提前了這麽多……”

蘇瓦的這幾句話未免說得太過奇怪——

聽他那種語氣和理所當然的句式，搞得跟他一個廢人竟然能夠主導、或者說參與北方三省的事情一樣，雖然不大厚道，但柯仕仁還是忍不住這麽想道。

或許蘇瓦也意識到了這幾句話說得不妥，停住了話頭，然而卻沒什麽赧然的意思，隻是露出了思索的、苦惱的神情。

于是柯仕仁便插了一句一直想問的話：“複國軍的力量并非特别弱小，隻是太過分散而已……我早就跟你提過，将分布在外圍那些行省的力量全部集中到闌珊城來，那樣就算實力仍舊不強，面對法羅至少還有一戰之力……”

蘇瓦苦笑了一下，真的是苦笑，然而這樣的表情除了柯仕仁，大約誰也沒有機會看到，如果不是今天聽到馬陽身隕的消息，估計就連柯仕仁也未必能在蘇瓦常年如同岩石一樣的臉上看到諸如此類通常代表着“軟弱”的表情。

“外圍的力量你沒有經手過，所以可能并不知道具體的情況……那些大都屬于後勤、情報和宣傳方面的人，正因爲戰鬥力太弱，才被分去外省做事。況且就算把他們都召回來，加上帝都本部的人手也不過區區兩三千人，又怎麽能正面和法羅手下的勢力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