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睜大了雙眼，一動不動地看着楊九，半張着嘴好像想說什麽，可最終失了言語。
楊九走近了一點，看着桌上的書以及還沒有幹涸的水痕，笑了笑，道：“上進了啊，一個月不見了吧，木頭你除了學着識字還幹什麽了？”熟稔的口氣好像從不曾離開過。
被楊九自然的态度影響，木頭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支吾着：“楊，楊大哥，我，我……”少年的手不斷地扯着好幾塊布拼合而成的衣擺，那麽局促，哪裏還有剛才吩咐别人做事時的沉穩，“我還學了功夫，是段爺爺教的，不過段爺爺不在後，都由蔡長老教木頭了……”
楊九挑眉，這段老怎麽有種将木頭當做接班人培養的感覺？不是他說啊，這木頭各方面的資質都不出衆，想要從零開始教實在有些趕鴨子上架了。哪怕，乞丐裏也确實沒什麽人才夠他挑選的，但連悅這姑娘也要好上一些的，就是年紀大了一點，再教武功卻是不會有什麽建樹了。
不過，這些倒不是楊九關心的，段老愛咋折騰就咋折騰吧，他開心就好。
“機會來之不易，木頭你一定好好學習啊。”楊九随口叮囑了一句。
木頭激動地連連點頭。
“那你繼續，我這會兒去找一下蔡長老。”
“啊？哦……”木頭才見到楊九沒一會就要分開，自然免不了失望，但是他卻不可能耽誤楊九的正事，隻聲如蚊吟地吞吐着，“那，那……”
楊九留下一個笑容就離開了，也不管木頭還在那裏後悔沒有問出他是不是真的回來陪他們一起建設丐幫了。
…………
這個房間比木頭呆着的那一間更大，也整潔不少。楊九卻并沒有太留意環境，而是觀察着眼前的男人。确實如連悅所說，不惑之年，從面相上來看也是那種不苟言笑的類型。而男人雖然已是丐幫的長老，卻并沒有入鄉随俗地穿着破舊的衣服，一身灰衣，不甚起眼而已。
楊九在觀察蔡長老的時候，這位蔡長老自然也在打量楊九。
“段老常提起楊公子，說你有驚世之才。”沒想到會是不善言談的蔡長老先開口。
楊九聞言一笑：“我竟然找不到事實依據反駁！”
“……”
顯然，蔡長老實在沒辦法應和楊九的尿點。
“咳，那蔡長老信我嗎？”
“既然段老說了，那楊公子的本事自然不用懷疑。”
“你倒是死忠鐵粉……不過，我指的是，你相信我這個人，能做到将所有事都告訴我嗎？”
“這……”
楊九聳肩，看上去似乎一點不在意。“很正常，我也沒打算什麽都知道。我就問幾個問題，你挑你能回答的說就行。”
“段老還活着沒？在哪？什麽時候回來？針對丐幫的勢力是誰？段老爲何要培養木頭？段老，想利用丐幫幹什麽？”
蔡長老的眼裏閃過訝異。他心下奇怪楊九居然沒有打聽他的身份以及段老以前的事，更驚訝于楊九看出了段老并非隻是想要重建功名，而是另有目的。
斟酌一二，蔡長老便回答道：“段老被追殺，前段時間還躲在烏啼鎮，兩日前突然離開，但并未告訴我具體的緣由，我隻看得出段老心情極佳。至于段老的去向、生死和歸期卻是未知了。針對丐幫的是，聽雨閣。”
聽雨閣三字一出，楊九點了點頭，并未露出什麽驚訝的表情，顯然這和他之前的預測是一樣的。
丐幫跟随他的建議，走情報搜集的方向的話，必然會和聽雨閣對上。這樣做也遲早會被聽雨閣發現的，而這一點楊九和段老不是沒有想到，隻是沒想到聽雨閣的動作會這麽快。看來這個組織的情報網比他們想的還要強大啊……
其實有一點是楊九始料未及而此刻也忘了計算進去的，那便是他惹出來的騷亂，将聽雨閣的視線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而丐幫這點小動作才被過早地注意到了。
聽雨閣啊……
楊九咀嚼着這幾個字，若有所思。
這個組織真的有些麻煩了，若非丐幫這事兒到了眼前他都快忘了！
當初要不是有這個強大的情報網做支撐，其他勢力也不會這麽快得到他的那麽多情報，最後差一環他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唔，沒了這個聽雨閣，以後他是不是會安全很多？
答案簡直不言而喻啊！
楊九有了主意，隻可惜外界對聽雨閣的了解和聽雨閣對外界的了解非常不成正比，楊九找離歌打聽過這個聽雨閣，最後獲得的情報卻無甚了了。
啧，再說吧。
這些想法說來多，其實在楊九腦子裏一閃而過，不過瞬息間。他當時便示意蔡長老繼續。
“培養木頭一事，我卻沒有問過，不好妄下論斷。至于段老的目的，段老曾交代過我，若是楊公子你問起來，就跟你說——複仇，但會盡量保下丐幫。”
楊九點頭。這個答案感覺也是意料之中啊！他早看出段老有故事嘛！至于别人的過去，以及丐幫的未來，他好像也不是那麽在意，段老居然還特意交代一句……
“大體我知道了。恩……我既然問了你這麽多肯定不會徹底甩手，但我對這些其實興趣不大，我就說說我的看法，聽不聽或者做不做就随你了。”
蔡長老驚疑不已，這和他預想的展開不同啊！但還不等他詢問，楊九便自顧自說了起來，他隻好閉嘴聽着，而且越聽眼神越亮……
“暫時放下跟其他地域的聯系，保證人員的安全；重點放在内部強化上，除了原有的特長培訓，再增加一個文化培訓和武術培訓，後者爲重。對了，大壯的消息先不要告訴大家，當下要穩定軍心。在幫内設立幫主争奪制度，有能力者得之，設五個大長老，隻需要複審競選者的人品。至于對外，則找人悄悄放出消息，聽雨閣已掌握洛城高手的行蹤。”
“目前我想到的就是這些，蔡長老有什麽不懂的嗎？”
“蔡某明白。但是楊公子真的不打算在幫中做事嗎？聽段老說，最開始，卻是楊公子你……”
楊九擺手打斷了蔡長老，随意卻決然地說道：“就當我心血來潮好了。”
蔡長老目光深深，卻最終不語。眼見着楊九潇灑轉身離去。
楊九出了房間，走到破廟廂房小院的院門口，便看到守在牆後的木頭。
“楊大哥，你……”少年顯然看出楊九這是要離開了。
“我順道回來看看，過段時間還會離開，這幾日還是住在以前的那個同福客棧，有事可以來找我。”楊九笑得溫和，說的話卻是那麽淡漠。
木頭咬着唇，他很想問爲什麽楊大哥不留下，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留下楊九的立場和籌碼，故而，他最後什麽也說不出，隻能和蔡長老一樣，靜靜看着楊九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
看到這一幕的蔡長老忍不住搖頭。這個楊公子明明沒做什麽，卻天生就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人忍不住信賴，甚至是依賴。還是孩子的木頭如是，而自己剛才又何嘗不是呢？
可偏偏，他卻是留給别人未來，卻不在那個未來的人。
…………
楊九離開破廟，沒有回到早一步安置下輕塵他們的同福客棧，而是去了陸府，這一次回到烏啼鎮的真正目的。
路上，小白忍不住問了一句：[主銀，剛才你說的那些……]
[恩，确實是緩兵之計。]
楊九到底沒有創過業，在現代也最多坐到了一個小管事的地位，再加上兩個世界大背景的差别，讓他當初設想的太過粗淺且理想化了。
現在的他看得清楚，如果沒有聽雨閣，這個丐幫想要發展起來隻要有時間，問題就不大。但是現在有了聽雨閣明顯的針對，丐幫卻不一定有足夠的時間來發展了。他之前告訴蔡長老放出虛假消息，也最多是給聽雨閣制造點麻煩，拖住他們一時的腳步而已。如果這段時間不能夠做出點什麽實質性的跨越，等聽雨閣解決了那邊的事，定然會更加大力地回報到丐幫身上。
楊九雖然口口聲聲說對這事不感興趣，但是興趣和好勝心卻是兩個概念。
[那主銀有什麽辦法嗎？]
[唔……聽雨閣之所以打擊丐幫如此大膽而且容易得手，無非就是丐幫實力低微。丐幫自身的實力不濟是事實，但是增加實力的方法可不一定隻看自身，孤軍奮戰不易，找同盟總行吧……我不知道段老那邊還有沒有什麽資源，關鍵他現在也不在，我看那個蔡長老以前多半是段老的下屬，做不了什麽主。段老什麽時候回來沒個定數，所以這邊還是指望不上了。]
[主銀是要從你這邊入手了？]
[呵呵，我倒是想了，關鍵我也沒什麽能量啊！其他門派大腕我也就認識個月弦了！可月弦就是願意，我也絕不會把他牽扯進來。]
[不還有白慕楓他們嘛~]
[他？！你看我們的關系有這麽好？]楊九不以爲然，[再說了，他頭上還有一個老子呢！我也不知道他爹是個什麽樣的人物，等我跟他講清楚利害關系，他信不信且不說，這個時間我卻是耽誤不起的。]
[那怎麽辦啊？]
楊九擡頭，瞭望着某個方向的碧藍天空，喃喃：[再說吧。]
收回目光，楊九轉頭看向前方不遠處的大宅門，陸府。
楊九正要放出感應，大宅門裏正好走出一隊人馬，定睛一看，正是陸家那些纨绔少爺們！六少爺陸修遠赫然在列！
楊九默然看着那張熟悉的臉，看着那群小子朝他靠近。
隔着老遠的距離，便能聽到帶頭年紀較大的幾個少年言辭猥瑣孟浪。
“你們看前面那人看着我們幹嘛？”
“定然是覺得大哥豐朗神俊！傾心不已啊！”一個小少爺恭維道。
陸府在烏啼鎮是豪紳，小少爺們雖然都喜歡女人，但小倌也不是沒玩過的。而楊九的容貌在他們看來卻是比他們見過的所有女人都漂亮！讓他們怎能不起了歹心？誰讓楊九還穿着馬夫的粗布衣服呢……
而落在最後的陸修遠看着楊九，和其他人的感覺卻略有些不同。因爲他發現，楊九注視着的人，貌似，好像，大概……其實是他？
小少年并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見過這麽好看的人物，而如果不是之前見過，還從沒有誰會無視他們陸家大少爺而看着他這麽一個不受寵的庶出少爺呢！
就在雙方隔了還剩幾步的時候，楊九好像才終于意識到什麽，轉身便要離開。但是大少爺陸修文怎麽可能就這麽放過到嘴的鴨子？
陸修文跨步繞上前，攔住了楊九，折扇一指似乎是要挑起楊九的下巴。
楊九後退了半步，避過了陸修文的折扇，居高臨下，冷冷地看着陸修文。
“喲呵，美人居然還敢躲？！”
美人你個大爺！
“注意你的措辭，小屁孩。”
衆人沒想到楊九這麽不客氣，從來作威作福慣了的幾個少爺都愣住了！等見着楊九又要動身離開，陸修文才反應過來，陰狠地瞪着楊九：“臭小子，你知道本少爺是誰嗎！”
“一隻不長眼的攔路狗。”楊九繞過陸修文，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大少被如此挑釁，那是絕壁不能忍啊！被徹底激怒的柳勳文直接一個拳頭就朝着楊九的背影招呼了過去！其他幾人都一副幸災樂禍的姿态看着楊九。
但是衆人期許的一幕注定是不可能發生的。陸修文那軟綿綿的一拳，楊九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随便一動就錯了過去。可是這一幕看在這些最多會些拳腳功夫的少爺眼裏，就是陸修文離得這般近卻打偏了！
而且陸大少用力過猛收不住，這一下直接把他整個人帶了出去，摔了個狗吃屎！
衆人愣了一秒，然後蜂擁上去關心他們的大哥。陸修遠自然也圍了上去，但是永遠被隔絕在邊緣的他，還會時不時偷瞄楊九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圍觀的百姓雖然高興纨绔倒黴，但是見此也知道要糟，有人好心提醒楊九離開；而有的人則是立馬收拾東西閃人了。至于不遠處的陸府，門口的家丁看見這一幕，一人立刻趕了過來，另一人似乎是進府叫人去了。
楊九捏了捏眉心，苦笑不已。勞資踏馬就是路過一下怎麽就能踩到****？！這事件觸發率是不是有點喪病了？！
“小子，站住！”趕上來的家丁大喝。同時他快步沖上來，唯恐楊九逃跑。
但出乎他意料的，楊九居然真的停下了，還轉過身面對着他們所有人。那不屑而淡然的神情，讓家丁和陸家少爺們，連同剛剛被叫出府趕過來的三四個家丁，都是心下一突，一時間，竟都詭異得站着不動了。
楊九冷笑：“孬種。”
小白：咦？主人怎麽會主動招惹這種小角色？
陸修文大怒！“還看什麽！動手啊！一群廢物！”
衆家丁得令，這才抄起手裏的家夥一窩蜂沖了上去，一點沒有以多欺少的羞恥感。反正這樣的事他們也沒少做……
一共五名家丁，提着棍子，兇神惡煞地朝着楊九殺了過去。陸修文嘴角殘忍而得意的笑容還沒有擴大，下一秒，就在家丁們距離楊九還有一丈遠的時候，五個人，突然就倒飛了出去！
飛上一丈高，摔出兩丈遠。五個強壯的家丁躺在地上，痛苦地扭動哀嚎。有人好像直接摔暈了過去，一動不動。
從來沒見過江湖人動手的少爺們都驚呆了！其中以陸修文爲最，一張臉都驚得卡白卡白的了……
到現在他們怎麽可能不懂踢到鐵闆了！爲人處世還欠些火候的小少爺們，第一反應就是逃啊！而且這群小白，居然都朝着陸府跑，也不知道兵分幾路分散目标！
楊九冷笑着搖了搖頭，一個閃身就到了幾人的前面。然後挨個挨個，賞了還完全蒙圈的幾人一人一個耳光。
響亮的耳光聲此起彼伏。
落在最後的，是陸修遠。
少年驚恐地看着眼前高大的楊九，預料中的耳光卻沒有到來。隻聽到面無表情的楊九冷冷地對自己說：“可惜了這張臉。”
這張臉？我的臉？我的臉怎麽了？
然後楊九就離開了，走得潇灑悠然，卻沒有人敢再去攔住他了。
陸修遠茫然地呆立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前面自己的哥哥們才開始痛呼，陸修然也回過了神，趕緊捂住了自己完好的臉頰，低着頭，唯恐被哥哥們注意到。心裏卻不斷地想着剛才到底是個什麽意思，那個少年是什麽人？
…………
走了一段路，楊九才又放出感應，探得遠了一點，将陸府覆蓋住。
結果是讓人失望的，陸修然不在。看來，那晚果然是被人帶走了。就是不知帶走他的人是出于何種目的，而陸修然現在是生是死了……
楊九最後又看了看已經易主的柴房小屋和馬廄，便收回了感應，朝着同福客棧返回。
…………
“你怎麽出去這麽久，不是說就幾句話麽！”一回來，離歌就開始啰嗦了。
“出去見了一下老相好。”
離歌警鈴大作，卻非要裝出一副八卦的樣子：“誰？說說~”
輕塵也放下了手裏的書，緊張地看着楊九。
“開個玩笑而已……”
“楊天胤你怎麽不去屎！”一個枕頭甩出。
“離歌我發現你最近很喜歡發脾氣啊，動不動就扔東西！我隻知道女人每個月有那麽幾天會脾氣暴躁，難道你也是？還是說你更年期提前了？”楊九抓住枕頭，穩穩地扔到了離歌的身邊。
“你才是女人呢！我看你是想女人了！”
楊九笑而不語。心道，勞資是想男人了，想我的男人了。
離歌看着楊九意味莫名的笑容，隻覺得那股無明業火越燒越旺，偏偏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麽，隻氣惱地轉過身不去看楊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