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
慕家别墅。
暮色中,黑色幻影在院内緩緩停了下來,慕正西推開門下車,解開領帶連同外套一并遞給旁邊的下人,而後便徑直上了樓。
“先生,樓上……”身後的管家試圖叫住他,好像有什麽事想要禀報一樣。
不過,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隻顧低頭往前走。根本沒有聽到管家的喊聲。
自從五年前少夫人突然消失以後,這裏便成了慕家所有人的禁地,隻有慕正西偶爾會來,但是每次他來這裏要麽就是闆着一張臉,要麽就是喝得大醉。
樓上的房間有很多,而他每次都隻會去一個地方,那就是他和夏初錦曾經的婚房。
上完最後一層階梯,剛看到那微閉着的房門時,他的嘴角就已經不自覺的浮上了笑容。
這個點一般都是他下班回家的時間,如果放在以前,夏初錦一定是剛哄完芒果睡覺,然後在屋裏看書等着他回來。
他站在樓梯口,想象着他們還像從前一樣,然後,閉了閉眼睛,走過去擡手輕輕敲門。
當他扭開門鎖,正打算走進屋裏的時候,卻看到裏面一大一小兩個熟悉的身影。
芒果坐在床尾的位置,看到慕正西的那一刻整張臉寫滿吃驚。
“是我爸爸,快脫下來!”快十歲的芒果已經完全顯現出了她的古靈精怪,在看到慕正西的第一秒,她就快速沖到站在鏡子前的女人身邊,将她身上夏初錦的衣服用最快的速度扯了下來。
“慕總?”女人顯然也是被慕正西的突然闖入下了一跳,加上被芒果扯去身上的衣服,此刻已經羞得面紅耳赤了。
她趕緊拿過自己的衣服穿上,一邊看着慕正西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是因爲小姐說我長的像夫人,讓我穿上她的衣服給她看看,所以我才……”
“胡鬧!”慕正西看着此刻縮在那裏,雖然外貌确實和夏初錦有幾分相似,但在氣質和魅力上卻遠遠不如她的女人,一股莫名的怒意瞬間湧上心頭。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扯過芒果手裏的衣服,掏出包裏的打火機二話不說直接點火将那件被染指過的衣服燒成灰燼。
“你是什麽人?不過是小姐的家教老師罷了,竟然敢随便進我和夫人的房間,還大膽将她的衣服穿在身上!”他怒視着早已縮成一團的女人,每一個字都像是要将她活剝了一般。
女人也是吓壞了,此刻更是隻能跪在地上小聲祈求着:“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您饒了我這一次吧,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慕正西正在氣頭上,哪裏聽得進她的話。
“來人,給我把她帶下去,從明天開始不用來上班了。”他沖着門外吩咐一聲。
緊接着阿力便帶着手下進來将女人直接拖了出去。
直到房間安靜下來,他才将矛頭轉向了一旁默不作聲的芒果。
快十歲的孩子已經出落得越發精緻了,眉眼和下巴特别像夏初錦,特别是她生氣嘟嘴的樣子,尤其會讓慕正西動容。
“我說過這個房間誰也不許進對不對?”慕正西依舊闆着一張臉,雖然語氣有所緩和,但是卻也帶着滿滿的責備。
“……”芒果不說話,隻是一臉委屈的站在那裏看着他。
這些年他們父女倆相依爲命,芒果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對慕正西産生了濃濃的依賴,慕正西自然也一樣,夏初錦消失的這些年,芒果就是他所有的精神依靠。
見孩子這樣慕正西心頭頓時一緊,想到她小小年紀就失去了媽媽,這些年他對芒果那可謂是百依百順。
可是即便有多麽寵愛,他也覺得這件事不應該容忍,皺皺眉,他繼續追問孩子:“誰讓你進來的?竟然還帶了不相幹的人!”
芒果看着他怒氣沖天的樣子,小嘴立馬癟了起來。
“……”看到這樣的芒果,慕正西有些于心不忍了。
“我想媽媽……”孩子一邊說着,小手一邊背在身後偷偷捏了自己的手臂一下,随即眼眶便慢慢紅了。
“這……”慕正西這時才徹底慌了,趕緊軟下語氣,蹲下身子将孩子拉了過來,“好了好了,爸爸沒有怪你的意思,你隻要記得以後不要帶陌生人進這個房間,不要讓外人随便碰媽媽的東西就可以了,好不好?”
“我真的……真的隻是想媽媽了。”芒果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流,就連說話都開始打結了。
慕正西越聽越覺得心疼,可是這個時候他能做的隻是緊緊的将芒果摟進懷裏。
“好,爸爸知道了,芒果現在是大孩子了,不哭了好嗎?”他輕輕的拍着芒果的後背,柔聲安慰着。
芒果突然停下來,一臉純真的看着慕正西,問道:“爸爸,你說媽媽隻是出去旅遊了,那爲什麽那麽久她還沒有回來?難道媽媽不要我們了嗎?”
聽到孩子的問題,仿佛心尖上的刺又被觸碰,慕正西眉頭微皺,暗自握了握拳。
“當然不是了,傻孩子。”他輕笑一聲,十分有耐心的看着芒果,又繼續說:“世界比你想象的還要大很多,媽媽可能在回家的路上迷路了,爸爸答應你,一定把她找回來,好不好?”
“是真的嗎?”芒果一臉天真的看着慕正西問。
“……”慕正西輕笑着點了點頭。
“那我們拉鈎!”
“好。”
一大一小兩個手指緊緊扣在一起,芒果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看着她這麽快就安靜下來,慕正西也松了一口氣。
或許在孩子眼裏,隻要大人一本正經講的話就全都是真的,所以無論在什麽年紀,她們都會一如既往的相信。
房間裏漸漸安靜下來,沒一會兒芒果就在慕正西懷裏睡了過去,快十歲的孩子已經長很高了,抱得時間久了都會覺得有些吃力。
把孩子放到床上安頓好,慕正西揉着有些酸痛的胳膊,瞥眼就看見床頭櫃上相框裏的照片。
那笑靥如花的臉龐,就像被施了法的魔咒,又再一次活靈活現的出現在他腦海裏。
回憶在任何時候都是即美好而又苦澀的,是什麽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撩動人的思緒?
翻開那些記憶的扉頁,把這些年走過的路都仔細想了一遍,突然覺得一個人走過來的這些日子就像是一場空。
他很想抓住時間的尾巴,他其實并不想放手,他多想讓時間将他帶回五年前,那麽他一定會牢牢牽住她的手,一步都不會離開……
羅馬。
薛氏宮殿。
加利博士将最後一隻針水兌好,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頸,擡眼就看見薛墨依舊默不作聲的坐在那裏。
他仔細的将兌好的針水收起來,整理幹淨醫療室才關上門出去。
“考慮得怎麽樣,針水還要接着打嗎?”他看似漫不經心的問坐在那裏的人,邊說着邊走到他對面去坐下。
“……”薛墨不說話,隻是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都那麽久了,你說……她會不會不習慣?”
聽到他的問題,博士隻是淡然一笑,“你怕的真的是她會不習慣,而不是怕她恢複以後又說要離開的話?”
“……”加利博士一語中的,薛墨沒有任何反擊的餘地。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博士隻是無奈的歎了聲,淡淡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你提出這個建議,無論你聽或不聽,我以後不會再提,不過,我要你知道的是,在最近幾次檢查的數據中,我發現她體内在自我繁衍一種抵抗能力特别強烈的物質,之前存在她腦海中那些使她失控的細胞正在被一點點吞噬,我想是因爲這段時間讓她很痛苦,她的思維本身産生的排斥,所以才讓她突然間變得那麽安靜。”
“……”博士的話太專業,薛墨一時間根本不能理解。
見他這樣,加利博士繼續解釋道:“雖然我還不能最終确認,但是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她的思維正在努力的催眠自己忘記這種煎熬的生活,這段時間她會突然變得那麽安靜,完全和我的藥水沒有關系……”
薛墨聽得一頭霧水,但是其中有些字眼讓他很不舒服。
“你到底什麽意思?”他皺着眉頭,緊盯着加利博士問道。
加利博士也看着他,一字一頓的說:“我隻是想告訴你,再這樣繼續關着她,到最後你得到的也隻會是一具軀殼!”
“……”轟隆一聲,薛墨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幻滅了。
他一直以爲這些年來讓博士給她注射能使她靜下心來的藥水,她就會慢慢放下要回家的事,就會慢慢放下曾經帶給她無數傷害的那個城市,安心的陪他在這裏度過往後的時光。
沒想到自以爲是正确的一切,在夏初錦看來是那麽的讓她痛苦。
可是一想到她在慕正西身邊受到的那些委屈,還因此成爲慕家财産争奪的犧牲品,他就無法眼睜睜看着她過這樣的生活。
他隻是想要讓她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幸福簡單的過完一聲,這樣難道是錯的嗎?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他魂不守舍的擡頭看着屋子裏那消瘦的身影,自言自語般問身邊的博士。
加利博士輕歎一聲,安慰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讓她自己選擇吧,感情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