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雷動,舞台緩緩切換,觀衆們睜大眼睛,仔細尋找楊安。
铿锵铿锵,铿~锵~
一段京劇開場鑼鼓钹,楊安提着長刀上場。
他一身普通年輕人的打扮,開襟馬甲加身,黑色大開口練功褲,足蹬平底鞋,内衣胸口還印着寫有Fighting的花紋圖案,這一套動作下來,整體感覺就像個不化妝,不穿戲服,而且步伐和技巧都特别生疏的半吊子武生!
随着樂器聲音的逐漸放緩,楊安耍了一段半吊子的個人表演,玩出一片刀花,定格時單腳站立,可身體還在搖搖晃晃,吓得他差點沒摔着,台下觀衆将掌聲和笑聲送給楊安,開場竟然如此特别!
楊安放下長刀,說道:“我叫楊安,正職是一檔電視綜藝節目的主持人,偶爾也上台說說相聲。相聲大師李乾坤老先生大家都認識吧?我喊他師傅……”
噢!
觀衆們驚喜了,楊安竟然拜中國最知名的相聲大師李乾坤爲師?
頓了頓,下一秒楊安歎氣道:“可惜他不肯答應,嫌我基本功不好!”
哈哈哈哈!
多麽熟悉的味道!
多麽讓人意想不到的神轉折!
這一刻,全國無數電視機前的觀衆都看着,尤其是看過楊安相聲的人,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脫鞋就唱”,第二個就是“半啞半聾”,所以楊安這個轉折将他們都逗笑了。
曹樹林拒絕你,李乾坤也拒絕你,得了,楊哥兒你還拜什麽師呢,沒人願意收你爲徒的,你就繼續當相聲界的野生動物吧,大家都期待等你成爲野外Boss的那一天!
觀衆們都歡脫地這麽想着。
楊安繼續介紹道:“我的人生字典裏就沒有退縮這個詞!我決定用誠意打動他,當我得知他就住在這家梨之園敬老院,我下班之後就在這裏當義工!可是在這裏,像李老這樣的老藝術家還有好幾個,全都看上我了,争着搶着收我爲徒,非要傳授我一身技藝!哇呀呀呀~~~”
鑼鼓钹再次響起,第一張床邊的屏風後走出來一個光頭老爺子,老爺子身穿對開布襟褂,同樣也是長刀在手,與提刀殺過來的楊安過了幾招,楊安被打翻在地,哀嚎起來,倒地求饒,動作誇張,充滿笑料。
燈光照射在光頭老爺子身上,台下許多觀衆都不認識。
但是在曲藝界,尤其是京劇界,電視機前的資深票友們,以及戲曲從業者們,全都發出一聲驚歎:“袁世濟!”
袁老今年70高齡,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國家一級演員,終身獲獎無數。
袁老埋怨唱道:“徒兒,你肯定又沒練功!”
楊安無可奈何,唱道:“師傅,我練了,隻不過……先讓徒兒解決個人衛生問題,再來受死如何?”
袁老唱道:“你速去速回!”
楊安連爬帶滾:“得令!”
楊安用京劇唱腔與袁老應答周旋,好不容易逃脫,對觀衆介紹道:“看到沒?我京劇師傅,袁世濟老先生,70了,身體硬朗的像小夥一樣,五大三粗,孔武有力,剛才真是九死一生啊!下一位吧,快闆兒!”
楊安從腰間抽出一套快闆,打出一個小節,如同敲門一樣:“師傅!”
第二位老者跟着打出一個小節,回應道:“進來!”
快闆暗号不對還不能進門?這真是奇葩的專業敲門方式哦,在觀衆的歡笑聲中,楊安與快闆師傅見面。
著名快闆書大師高豐山老先生,今年71歲,國家一級演員,認識他的人全都驚訝不已,您這麽大把年紀了還登台表演,真是拼啊!
一段快闆專業的寒暄,楊安被折磨的欲死欲仙,他快闆也打的不咋地,隻要一打錯,高豐山老先生肯定就要武力訓徒,楊安趕緊找個由頭撤退,來到第三家。
著名單弦鼓曲表演藝術家姚雪瑤,年近六旬,卻仍然難掩她一身美麗與氣質,身穿湖藍色錦繡旗袍,僅僅隻是端坐在床沿,她也充滿魅力,年輕時,她絕對是位風姿卓絕的女人。
楊安這回還得變性,單弦鼓曲女性演唱者居多,攤上這麽一位女師傅,從坐姿,儀态,動作,甚至說話腔調,楊安都必須得拿捏,學着女人裝腔作勢,弄得笑話百出!
最後一位當然是李乾坤了,李老不肯開門,非要楊安背熟了貫口才能進門,楊安被逼着背了半段《報菜名》,實在背不下去,差點被李老拿着折扇追殺兩條街!
台下觀衆看的非常認真,漸漸融入到劇情中,一顆心放在楊安身上,想看看這個特别的敬老院,還會發生點什麽有趣的故事。
相聲劇和小品一樣,一般流程大緻可以分爲五步,鋪墊,叙事,高朝,煽情,感悟。
四位老人安撫完,相聲劇的鋪墊介紹完成。
楊安走到前台,指着手腕道:“這都快到睡覺時間點了,我還要去調表。你問我調表幹嘛?不能讓老人有時間概念,否則他們就能算出自己的歲數來,知道自己老了,那得多大的精神壓力呀……”
這段話剛說完,京劇袁老高唱一聲:“可恨呐~~~”
楊安無可奈何:“看看,這就是精神壓力……”
袁老在恨什麽?是在恨楊安學藝不精?還是恨後繼無人?
這一段表演,根本就沒有讓觀衆笑起來,但好多人隐隐約約抓住了點兒什麽。
接下來的表演,正式進入到叙事階段。
楊安繼續跟着學京劇,可惜他還沒從單弦中走出來,一個娘們兒樣,急得袁老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像老小孩兒一樣,跳腳耍起賴來:“楊安,你要跟我好好學京劇啊!不學這玩意兒就失傳了,你要不學,我就死!”
快闆高老也對楊安的表現很失望:“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根本就無心學習快闆,咱倆沒有師徒緣分,不如拜個把兄弟吧,不求同年同月生,隻求同年同月死!你不學快闆,咱哥倆一起把這門手藝帶走!”
單弦姚姨很不滿意楊安:“咱倆也不用師徒相稱,不如結婚吧,我這個人呐,最大的優點就是克夫!你要是不學,留你在世上,還有什麽意義……”
相聲大師李乾坤是最恨楊安的:“你連相聲基本功背貫口都做不到,還好意思站在台上說相聲?你不學沒關系,等我下去後,去拜托咱們相聲老祖東方朔,讓他天天晚上托噩夢纏着你!”
楊安被四位師傅差點折磨瘋了,終于露餡,當四人知道楊安學手藝半吊子,都是因爲在學其他幾門時,四位老人站在一起争辯起來。
這時候,小品終于來到爆發階段。
四門藝術,四位大師,互相不服!
快闆高老大喊一聲:“誰說快闆是噪音?在我們内行手裏,快闆就是藝術!閃開!楊安,我今天讓你聽聽,什麽是真正的藝術!”
噼裏啪啦一陣快闆聲,從左右後台走出來二十多個穿着傳統大褂的青年,全都舉着快闆,站成兩列,集體表演一段“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快闆書!
震撼!非常震撼!
二十多人共同打快闆,唱歌詞,愣是沒有聽出異響和瑕疵的,這些人全都是高老和幾位快闆大師的門徒,也是現如今中國曲藝界,僅存不多的快闆表演團隊!
觀衆掌聲和歡呼聲送出,這種大場面,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過了?快闆在春晚舞台上已經消失幾年了?他們竟然在今天,還能聽見看見這麽精彩的純正快闆書!
快闆結束,相聲李老撥開衆人,一招手:“以爲我們相聲界沒能人是不是?徒兒們,《地理圖》背起來!”
十幾個青年相聲演員站出來,同樣是傳統大褂着身,齊聲背着改編過的《地理圖》,背遍地理圖,不用出門周遊世界,不到半分鍾時間,國内主要城市就遊了一圈。
相聲貫口結束,單弦姚姨又不服了:“老頭!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美!楊安,你聽好了!”
後台走出來六位拿着八角鼓,身穿旗袍,身段婀娜的古典美女,旁邊還坐着一位彈奏三弦的七旬老者,與姚姨一起齊聲唱了一段單弦岔曲《風雨歸舟》!
姚姨開口第一句“風消雲散”,就直接刺穿了無數觀衆的心靈,讓他們骨頭都酥麻起來!
女性的柔美,水鄉的溫軟,繞梁的音樂仿佛撩撥着每個人的内心,觀衆們都聽癡了,原來這種傳統藝術曲目中,竟然還有這麽優美的歌聲!
台下,好多老觀衆,眼角都沁出淚水。
老人一般很少流淚的,他們一輩子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飽嘗人情冷暖,心都麻木了。
但現在,聽到這段隻在年少記憶中出現過的歌聲,好多老人的心都柔軟起來,内心深處被铮铮的三弦音撥動,靜靜彈奏着,眼中流出渾濁的淚水。
最後輪到京劇袁老,他不知從哪裏抽出來一把青龍偃月刀,将楊安拉過來,拍着自己的胸口道:“他們這都是小菜,要講真功夫,拼硬底兒,必須是咱們的國粹,京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