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少弈背靠着窗棂,借着柔和的月光看着躺在床上的程墨蘇,她的樣子安靜美好,袖口的淡淡雲煙迷蒙了他的雙眼。記憶中她的笑顔清晰如同剪影一般,墨色的發絲散落在潔白的床單上,窗外的落雨鋪瀉出一片蒼涼。
他的面無表情下是洶湧的内心。從墨蘇在婚禮快結束時暈倒後,便來了三個醫生,他們看着她蒼白的容顔,無奈地搖着頭,和他講着他完全不想聽的醫理,最終隻化成了一個結論。
夫人誤食了大量藥劑,雖然搶救及時,但恐怕不會醒來了。
他動了動眸子,捉住她的小手,她的容顔依舊,卻沒有任何表情,好像不會痛也不會喜,就這樣靜靜地躺着,從容不迫地閉着眼睛,任那清香與幽靜殘留在他的指尖。
“少爺。”潇鏡端着一盆水走到他的身邊,他聞聲一動,伸手拿過那盆中浸泡的帕子,輕柔慎重地點在她的額頭上,仿佛他隻要稍稍用力,她便會飄散而去一般。潇鏡不忍看上官少弈溫柔眼眸中的哀傷,咬了咬唇,道,“少夫人就像睡着了一樣,總會醒來的,那些醫生的話不信也罷。”
上官少弈并不答話,潇鏡默了半晌,靜靜地退了出去,輕輕阖上門簾,留下滿室的情長。
他順着程墨蘇如瀑布般的發絲,那柔滑的發纏繞在他的指尖,異常得擾人。他微微一笑,墨蘇從來都寶貝她這頭發,如果醒來以後知道他這樣地玩着,怕又是該氤氲起水色的眸子,帶着幾分嬌嗔與惱怒地看着他。
他的唇角略微抽搐着,漆黑的瞳孔陡然一酸。
“墨蘇。”他忙抑制住自己翻湧的情緒,将目光掃向窗外的星辰,“你記得你曾經和我說過什麽嗎?”
他頓了頓,沒有聽到她的答案,沒有看到那清澈的水眸。
他凄怆一笑,堅硬的心一點點瓦解着,爲她而砌的城牆一點點崩塌着。
“你說過‘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屋子裏昏暗一片,沒有人應聲,沒有人答話,連呼吸都異常得緩慢而多餘,他俯下身子,附在她晶瑩又小巧的耳畔,“你看這幾日的星空多耀眼,等你醒來我們便真成了那星與月。”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的聽力極佳,注意力稍微集中一下,便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少爺正和少夫人處着,少夫人情況十分不好,你就不要打擾了。”
“可是我們必須要出發了!” 申副官即使壓低了嗓音,仍是比平常人高了八度。他無奈地搖搖頭,揚聲道:“請進。”
申銘量朝潇鏡得意一笑,推門入内,立正敬禮,“少帥!整裝完畢!請少帥歸來!”
是,他還是少帥,他還肩負着無數将士的生命,肩負着奉省的存亡,國家的榮辱,他還有着必須完成的事情。
他站起身來,身姿挺拔,戎裝整齊,黑如點漆的眸恢複了往常的冷冽與淩厲。他不敢去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程墨蘇,他怕一眼看過去,他便會承受不住,頃刻崩塌。但如果墨蘇真的不再醒來,他會如何?
失去了她的他,還有什麽事情值得擔心與憂慮。
墨蘇,等我回來,就算你一直不醒,我也會不離不棄。
直到她真的要離他遠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過來,這萬好的河山哪能敵得過她的低聲語軟。得了天下卻失了她,心中哪還能存着溫暖。月醉星眠,暮霭琴弦,隻想與她再續前緣。聽繁華落盡,終勝從前。
他在心中暗暗地念着,終于那锃亮的馬靴跨出了大大的一步。
古樸的門輕輕地阖了上去,程墨蘇的明眸皓齒,遠黛娥眉,全部被銘刻在了他的心裏,銘記在了那些往日的舊時光。
潇鏡目送着上官少弈與自己的丈夫離去,幾番欲言又止,她看着上官少弈決絕的背影,便知道他是要去拼命了。她擡眼看着程墨蘇的房間,心中隻期盼着程墨蘇能早日清醒,雖然醫生已經下了判決,但總會有奇迹的,不是嗎?
在人海中相遇,相愛,相知,相許,就是奇迹。如此算來程墨蘇與上官少弈已經締結了太多,不差這一個了。
她給自己倒上了一杯熱茶,安安靜靜地抿着。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忙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小姐,姑爺,你們怎麽來了,沒有去上海嗎?”
上官懿汀顯然是已經知道了程墨蘇昏迷不醒的事情,昨夜程墨蘇在婚禮快結束的時候才出了事,那時她早就在衆人的前簇後擁下回了朱家在新北置辦的新房,今日一早收到了蕭佐爲詢問的電話,才知道出了這等事情,連回上海的火車都沒有去趕,便忙回了上官府邸。
她急切地跑上樓梯,朱夜楓在後面跟着,生怕她摔倒,她的口中念念有詞,“墨蘇都這樣了,我哪裏還有心情回上海!”
推開門簾,花香撲面,那些程墨蘇留下的痕迹還拓印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裏。她本是恍惚,卻終于看到吊瓶下程墨蘇蒼白的容顔,怔忡不已。
“怎麽會這樣……”她喃喃自語,握住程墨蘇纖細的皓腕,“昨天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醫生說少夫人是誤食了大量藥劑,所以……”
上官懿汀怔了怔,擡眸去看朱夜楓,朱夜楓的目光也不閃躲,直直地和她對上,聳肩道:“别看我,我可不是醫生,解不了疑難雜症。”
他心中暗暗忖着,昨日他趁别人都不注意,便在給上官少弈的敬酒裏下好了藥物,誰想到上官少弈太過精明,想着辦法推脫過去了,這酒就誤打誤撞地被程墨蘇給喝了。他惋惜地看着那床上的佳人,心中啧了幾聲,這樣柔美靜雅的女子便要香消玉殒了,想來也真是可惜。
“小臨呢?” 上官懿汀環顧四周,像是要找救命稻草一般。
“少帥他剛剛奔赴戰場。”
上官懿汀的心往下沉了沉,程墨蘇清淺的笑顔,盈盈的水眸似乎還在她的腦海中,她不明白這樣一個不與世争的女孩子爲什麽就這樣被殘酷地對待着。
她咬了咬唇,轉頭對朱夜楓道:“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回吧,在墨蘇沒醒來之前,在沒查清楚墨蘇到底是自己遇害還是被奸人所害之前,我會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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