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擔憂


火車包廂内,香氣四溢,程墨蘇靜靜地托腮看着窗外的冰雪世界。明明是柔和的金黃光線卻被紮眼的白光掠去了顔色,頭頂是火車發出的隆隆蒸汽聲,包廂裏隻坐了她和蕭佐爲兩個人,莫名的緊張感纏繞着她,心像被玻璃劃破了一般,隻有微小的刺痛卻止不住流淌的血液。

是她軟磨硬泡讓蕭佐爲帶她來奉省的。那日上官少弈走後,她越想越覺得擔心,黃呈浩已死,軍中的另一個内鬼可以繼續隐藏身份,上官少弈的處境相當危險。她不能一直待在他給她劃的保護圈裏面,風雨同舟,攜手并進,這才是她的期望。

所以她想去他身邊,和他一起面對。

“小蘇,吃點東西吧,剛讓廚房做的,都是你愛吃的。”見她一天沒有吃東西,蕭佐爲也甚是心焦。程墨蘇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黑芝麻糊,燒麥,春卷,酒釀圓子,又看了看蕭佐爲記挂的模樣,淡淡一笑,拿起調羹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蕭佐爲這才舒了一口氣,笑道,“少弈帶兵打仗很是在行,而且這次又有張斥啓的情報,你就放心好了。”

聽到張斥啓這個名字,程墨蘇隻覺得心中的不安感排山倒海般湧了過來,調羹胡亂攪合着芝麻糊,那股濃濃的香氣飄了出來,溢滿唇間,“佐爲哥哥,我總覺得張斥啓有問題。剛開始是憑直覺,早上坐上火車後細細一想,覺得他是内鬼的嫌疑最大。”

蕭佐爲靜靜地看着她,大理石般明亮的眸子帶了幾絲詢問的意味。程墨蘇面上是溫婉的笑容,語氣卻有些顫抖,“少弈在火車上時就發現了黃呈浩是内奸,到了新北城立馬派人将黃呈浩的父母接了過來,但林鴻堯緊接就知道了這件事情,這也就說明了内奸不可能是新北的将士們,他們的動作不可能有那麽快。”

她的字句句句通透,他倒是未曾細想這些事情,見她默默坐着,唇角的笑容越來越淡,那燒麥春卷一口未動,隻是盯着被攪得不成樣子的黑芝麻糊,“由于林鴻堯生性多疑,這内奸見黃呈浩的父母被接到北京後,便立馬報告林鴻堯。這之間銜接異常緊密,由此可見這個人必定跟着我們上了火車,監視着我們的一舉一動。”

蕭佐爲心中一緊,接過她的話來,“申副官不可能,他深受上官家的大恩,我也不可能。所以,最大的嫌疑就是張斥啓。”他握着茶壺的手驟然縮緊,“剛才張斥啓給少弈送了一個新情報,若他真的是内奸的話,這個情報必然是林鴻堯指定他送的,此刻少弈大有危險!”

程墨蘇靜靜地閉上眼睛,不敢細想,心中怨恨自己沒有早一點想明白其中的關系。她連手握調羹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得用手撐着額頭,心跳也變得蒼白無力了起來。如果少弈中了埋伏……如果少弈不在了……這些想法她隻想趕緊抛到九霄雲外,可是偏偏抛棄不了,如同粘連在她身上一樣,連接在心口的位置,稍一牽扯便隐隐作痛。

“少弈明察秋毫,他會發現的,小蘇你也不要太擔心了。” 蕭佐爲此時心下也慌亂起來,但他隻得先鎮定自己,才好安慰程墨蘇。

程墨蘇搖了搖頭,面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還是笑,“少弈的确很聰明,可是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這幾日連軸轉的打仗,撫慰傷員,布置戰略,哪裏還有時間想這些事情。”她安安靜靜地坐着,也沒有聽到蕭佐爲又和她說了些什麽,隻是覺得認識少弈以來的事情變得如夢似幻,她空虛了十幾年的時光剛被渲染出别樣的顔色,就離她越來越遠了。窗外大雪依舊紛飛,小時候期待看的景色這時候也了無生趣了起來。

奉省,似乎比熱省更加冰冷。所有人裹得笨拙又厚重,像極了圓圓的肉球,隻有她穿了一身旗袍,冰天雪地裏格外引人注目。她無力一笑,身體凍得太久也就變得麻木了,天氣呵氣成霜,滴水成冰,也渾然不覺,茫然不知了。

軍車已經來了,接他們的是一個排長,看到程墨蘇這才一怔,“您發的電報上隻是說您自己過來啊,程小姐怎麽……”

“沒辦法,她非要讓我帶她過來。” 蕭佐爲無奈道,又示意了排長坐到後排,他親自駕車。

程墨蘇身上裹了蕭佐爲的大衣,隻覺得渾身被溫暖的光團簇了起來,不再那麽僵硬了,她慌亂問道,“現在軍情如何?”

“少帥還在前線指揮,今晚應該就可以拿下了。”排長語氣中充滿大大的喜悅,“果真是虎父無犬子,少帥行軍打仗的模樣和大帥真像啊,倒是讓我又想起跟着大帥的那些日子了。”其他的話她都沒注意聽,隻是聽到他安然無恙,心中劃裂了的傷痕便慢慢愈合起來,讓她恢複了知覺。頭頂是蒼白的天空,卻莫名地看見了靈動而下的光線。

行轅之内,上官少弈手握地圖,槍口直直對準戰場,這場仗他們絕對會勝利!奉省終于要被他奪回來了!

身邊的張斥啓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他記得自己明明執行了林鴻堯的命令,怎麽反倒像是助了上官少弈一臂之力似的。

“斥啓。”他的眸黑若點漆,“多虧了你的軍情,我軍才能突破得如此之快。” 張斥啓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心中的疑慮愈發深刻,他靈光乍現,這才将懷疑轉到了他的團長邵峰身上,莫不是邵峰那小子謊傳了指令?!

上官少弈揉了揉生疼的太陽穴,他的睡眠早已嚴重不足,隻是全靠意志力支撐着。他走出營帳,隻想放眼看看這片育他成長的土地。剛一站到帳外,他忽然怔在原地,不知是連日的思念讓他出現了幻覺,還是不足的睡眠讓他跌入了夢境。隻是見到那個柔弱的倩影,娉婷于風雪之間,冬季寒冷的風卷起地上的層層積雪,吹動她如墨的秀發,她隻着了一襲青花瓷旗袍,朝他淺淺的微笑,眼眸如水般清澈靈動,面頰依舊溫柔娴靜。雪花飄落到她的發上,肩上,臂上,腰上,暈渲出一片朦胧雅緻,她似乎被風刮得有些站不住腳,快要跌在了地上。

他朝她跑去,一把将她擁在懷裏,隻覺得她渾身冷得像個冰棍,圈着她的手臂不住地顫抖。他的手撫過她柔順的發絲,隻感到她如蘭的香氣就這樣被他擁着,在懷裏凝聚。連日來的疲倦在消逝,空虛在填滿,他将她橫抱入帳内,望着她白若雪的膚,黑如漆的眸,紅如瑰的唇,連呼吸都停滞了一般,劍眉緊皺道:“程墨蘇,這麽危險的地方你怎麽能來?”

“還是那個原因。”她微微一笑,深深地看着他,就像夢中見到的場景,她柔聲道,“因爲有你在這裏。”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瞳中的目光愈發透亮,隻覺得心頭一片溫熱,俯身看着她如水的瞳眸,唇角慢慢勾起一個笑容。

幾天之後,奉省捷報。

林鴻堯握着報告的手狠狠顫抖,将那份文件撕得粉碎,腰間的槍杆指向副官,狠聲道:“奉省已經被他們攻下!我讓你去找邵峰傳達情報,爲何還是這樣的結果!上官臨爲什麽還是按原計劃攻了奉省?!”他扣動扳機,子彈簌簌發出,吓得副官不敢動彈,那幾個子彈圍着他的輪廓釘入牆面,隻要他稍稍一動便會中槍。

林鴻堯拿槍的手臂耷拉了下來,目露兇光,“難道張斥啓是他的人?”

副官咽了口吐沫,緊張道:“大帥的意思,張斥啓是諜中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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