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能聽到車廂外傳來槍聲混雜着死者低聲的呻吟,從鐵皮高出的小窗一點點地傳進來,給人一種不可言的詭異感。
“媽媽,媽媽……”男孩依舊緊緊地抱着自己的母親低聲哭泣,頭埋在女人的胸前,仿佛那裏給他更多的安全感。
“沒事了沒事了……”擁着自己的孩子,輕柔地扶着他的背部,“軍人叔叔來救我們了~“
”唔哇。“哭聲沒有停止,反而哭得更厲害了,淚水染濕了母親的衣袖。
母親有點尴尬,看了看四周,見到車廂另一頭的少年少女看着自己,馬山又低下頭,低聲哄着,扶着他的背,把他抱得更緊。
看到女人注意到自己的目光而低下頭,冷季也不再注視着她。
轉過頭,意外發現旁邊的少年目光還停留在那對母子上。
”……“冷季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卻沒有發聲,良久,終于還是閉上了嘴巴。
“想說什麽。”翊連頭沒轉過來,卻像是能猜到冷季的動作。
“沒什麽。”皺了皺眉頭,冷季有點疑惑。
看着面前的少年,卻隻能看着純黑色的頭發不太柔順地服帖在翊的後腦勺。
側眼看了冷季一眼,依舊是看不懂的眼神,卻像是蘊含了警告的意味。
仿佛看懂了冷季在想什麽。
扯了扯嘴角,冷季已經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
索性忽視掉翊,冷季看了看四周,一片昏暗的光從頭頂上的窗中冒出,隐約照應這車廂裏的衆人。
人群有點熙攘,卻不再像剛剛那樣尖叫,看來是外面那若隐若現的槍聲讓他們放下心來,仿佛是覺得有人來救自己。這樣想着,就算是自我欺騙,心靈上也能得到了撫慰。
微弱的光忽然一晃而過,敏感的眼睛捕捉到,卻沒人在意,他們低着頭,默不作聲地,盡量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裝得毫不起眼。
眯了眯眼,像是太過刺眼了,冷季開始在昏暗的車廂裏尋找着那點光芒,終于,在車廂的左邊,看到一個男人緊緊地握着手上一塊碎玻璃。
如果不看他的手,還發現不了,他如此緊張地握着那一塊玻璃,能看見反射的光線随着他的顫抖而微微晃動。
那點光晃過窗口的光亮又越過室内的陰暗,冷季看着上面一閃而過的衆人。
原來是這樣看到自己的麽……冷季這個時候可以确定,翊絕對比自己更細心,起碼更善于觀察。
看着這薄薄的鐵皮,冷季會忍不住地想,那些子彈會不會穿過這層薄薄的車廂,來到自己的面前。
伸手摸了摸它,冷季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振動。隻是不知道,是因爲車子的晃動而引起,還是因爲上面趴着的死者而引起的了。
又一個死者在車頂上摔了下去,連帶着透過那扇窗戶,雖然隻是一瞬間,冷季看到了,它身上那猙獰的血管,被子彈擊穿,在車頂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彈頭痕迹
像是有點什麽,透過上頭的小窗飄了下來。冷季擦了擦自己的臉,像是有什麽液體沾在了上面,攤開手再看,透着黑色的暗紅。
四肢全廢的他,躺在滿地的鮮血中,淚流滿面,雙眼無神地看着冷季,踩在他身體上的人舉着槍,對着他的頭在那裏放肆地笑着。
不知爲何,腦子裏又飄過老王那個死不瞑目的眼神。
前面的一個急刹,冷季感覺自己整個人狠狠地往身後的車相撞去,胃部的某個部位像是受了重創,剛平息沒多久的惡心忽然翻卷而來。
冷季立馬捂住了自己的嘴,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的血腥味就這麽灌進了嘴裏。
這一刻,冷季感覺自己翻山倒海的胃更加不舒服了。
發覺有些不妥的翊,回頭看了一眼,卻見冷季别無異樣地坐在那裏,隻是低着頭,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皺了皺眉,翊沒說話,伸手剛想拍冷季,卻被一聲忽然的槍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短促而又刺耳,一下子就劃破了空氣,打到了鐵皮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回蕩在車廂裏面。
翊下意識地想到自己并沒有開槍,頓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誰先叫出聲的,車廂裏,忽然掀起一片尖叫,再定眼看過去,翊才發現一個坐在窗口對面的男人七竅流血。
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一瞬,翊再看一眼,才看見他胸前的一片鮮紅正在慢慢地蔓延。
遠遠看着那個傷口,翊心裏比劃了下車窗到他的距離跟車窗的角度。
這種距離這個傷口難道是……狙擊槍……
”哇……“也不知道是哪個女人,忽然尖叫着,蹭了一手的鮮血就像喪失了理智一般,瘋狂地大喊”救命,救命啊……“
像是打開了一個開關,打斷了翊的思緒,也打破了車廂裏人理智的牆壁。
”讓我,讓我出去……“
”放我出去。“
”救命啊……“
有人在瘋狂地拍打車門,哭着笑着,用盡全身的力量一下一下撞到那扇門。
”……“
”哈……哈“
有人隻是無力地坐在原地,望着一片漆黑的車廂頂,淚水止不住地冒出來。
又或者是,望着那些人,在後面瘋狂笑着,笑道自己都喘不過氣,眼淚都冒出來了,卻依然一聲接一聲地笑着,讓人看不懂。
回頭看了一眼冷季,跟剛剛無差,低着頭捂住自己的嘴,隻是有點坐不住了,另一隻手嗎,勉強撐住地面,才勉強讓自己能做起來。
翊再次皺了皺眉頭,沒有任何猶豫,掏出把手槍,順手拉開保險,一把拍在自己跟少女之間,槍口向外。
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更重了,臉色很不好,額頭上的汗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落到了地上,冷季感覺自己無論怎麽用力,都像有點有點坐不直了。
靠在鐵皮上,這車廂裏一群人的瘋癫讓冷季感覺自己的頭也開始刺痛,映入眼中的,隻有那個還在冒血的男人帶着顔色,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灰暗的。
閉上眼,冷季不再看他們,蜷縮起來捂住耳朵,卻依然擋不住鑽入耳朵的聲音。
整個頭,像是要裂開一般。
不想再管,冷季卻又忽然想到,剛剛那一槍,應該不是打歪的……
沒來得及多想,便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