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蓮怔了一下,神色一整,問道:“爲什麽?”
“魂師雖然可以掌控他人靈魂,但是其中并非沒有風險。誓言是靈魂的碎片,如果那個人曾向異能者發誓,魂師不僅不能控制他,還會遭受到誓言的反噬,反噬大小根據那人本身的靈魂容量和誓言分量而定。”
顔玉真淡淡說着。
“而且魂師所能掌控的與其說是人數,不如說是靈魂容量,異能者的靈魂容量會經過異能淬煉越來越大,是常人的數十甚至數百倍,所以魂師掌握的異能者越多,能掌握的人數也就相對越小。”
顧蓮恍然。就說嘛,魂師這麽逆天的職業,如果沒有一點點制約手段那就太過分了。不過這種手段其實不會有多大效果,因爲異能者的數量稀少,魂師的數量更稀少,誰也不會閑着沒事幹,就爲了躲一個天知道在哪裏的魂師,把靈魂獻出去。
所以,這就是鍾達不會對她下手的原因,也是鍾達沒辦法把整個基地的高層一網打盡的原因嗎……
顧蓮沒想到有一天她也會因爲陳志掌中那個該死的誓言而感到放心。
“沒什麽好問的,我就看書了。”顔玉真幽靜黑眸瞅了她一眼,漠然道。
這個反應……顧蓮按住他要帶耳機的動作,看着他,認真說道:“顔醫生,你心情不好嗎?”見他不說話,顧蓮想了想,解釋道,“我昨天沒能去找你,是因爲路上碰到了魏宣,我不能把車斬李東他們往火坑裏推。”
本來顧蓮以爲這個解釋一出,顔玉真就能釋懷,可他隻是沉默,抿着唇,垂着眸,安靜了幾個呼吸,手又固執地往上擡,欲要掙開她的手。
顧蓮黑線。
喂,顔醫生,這種不聲不響當你不存在的鬧别扭方式,真的很幼稚啊!
她有點生氣,不溝通簡直是最讨厭的行爲了,也會讓她覺得他完全每當她是朋友,她用上兩隻手,使勁地把他的手往下掰,邊使力邊吃力地說道:“顔——醫——生!你要是不告訴我……你爲什麽生氣……我就……我就……”顧蓮本來就體力耗盡,更何況一個小姑娘,就算是拿兩隻手和男人掰手腕也掰不動,此時氣喘籲籲頭腦空白,眼睜睜看着手裏這隻瘦削修長的手一點一點堅定不移地往上移,她心裏一急,沒來得及多做思考就惱火地脫口而出:“我就不理你了!”
場面一靜。
顔玉真的身體僵住,不再動作,旁邊本來頗有節奏感的擊打動作突兀地頓住,偌大的訓練是裏,隐約回蕩着回音,視線若有若無地探來,尴尬鋪天蓋地。
顧蓮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很快,就連白皙的耳垂也似鴿子血般殷紅,有若實質的安靜如同一把巨錘,顧蓮羞窘的幾乎想找個洞鑽下去。
啊啊啊啊……
太——太——太……尴尬了!!!!
“我就不理你了”……這特麽是什麽鬼話?現在連小學生都不用這麽幼稚的威脅了吧?她究竟哪根筋抽抽了才會說這種沒有水準的好像是三流電視劇裏的渣渣台詞?完了完了完了,她真是沒臉再見江東父老了……
手不知不覺松開了顔玉真的,顧蓮被自己蠢哭了,才要擡手捂臉表示悲歎,一直石化狀态的顔玉真忽然活了過來,冰涼幹瘦的手反過來按住她的手,沖口道:“對不起……”
顧蓮一怔,他漠然的表情被敲碎,帶了一點惶然,緊緊抓着她的手很僵硬,他抿着唇,輕輕說道:“你别不理我……”
顔玉真低垂眼睑,漆黑的睫毛微微顫抖。
旁人覺得這話幼稚,是因爲他們有過許多個朋友,經曆過許多個吵架與和好,積累了足夠多的經驗來處理和朋友的關系。
可顔玉真沒有。
他童年的時候沒有那麽個頑皮的夥伴因爲一時的意氣之争和他說“我再也不理你了”,長大以後也沒有人微笑着談起小時候的幼稚往事。
顧蓮是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以溫暖的手牽過他,對着他又笑又怒又訓又依賴的人,這是他人生中頭一次收到“我不理你”這句話的時刻。他不知道這隻是無聊的孩子話,于是他惶然他認真他着急了,生怕一個賭氣就将她推得遠遠的,他又是一個人。
顔玉真的手越發用力。
他不是故意無視她惹她生氣,他隻是不安而已,他隻是想讓她哄哄他罷了。
若早知道會這樣……他不會再這麽做了。
他會學着克制自己的不安。
顧蓮眨眨眼。
雖不知原委,可那落寞的表情就讓她沒了火氣,隻是隐約覺得她對顔玉真生氣和原諒的頻數出奇的多。
她對上他認真的眼,也不覺得尴尬了,膚白臉嫩的小姑娘家偏闆着臉,一本正經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所以你要告訴我你究竟怎麽了啊。”
顔玉真默了一會兒,難以開口,舔舔嘴唇,幹澀地道:“我……你……我……”他心裏亂糟糟的,千頭萬緒不知該從哪裏說起。過了許久,他才重新說道,“我和顧亦笙……不是有意騙你的。”
顧蓮猜到必是顧亦笙的事情,當即認真的傾聽。
“我一點也不想承認我的身體裏還有另一片人格,我恨不得他去死,可是我沒有辦法。我讨厭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所以……沒有告訴你。”
“你看着我的時候,我想要你隻看着我。我雖然不止是我,但是顔玉真确實隻有一個。”
“我不喜歡……你和顧亦笙走的很近。我高興你能分辨出我,卻又不高興你能分辨出他……我知道這話很無理,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他低啞的嗓音如同山澗流水,清涼地磨過攔路的大石,幽微滞澀。
世人皆怕疼。
傾倒内心的話語,如同将真實的自己毫不設防地攤開在他人面前,絕非易事。
“我也不喜歡那個拍照的人,不喜歡白恒遠,也不喜歡魏宣。這些人我統統都不喜歡你和他們接近。你昨天去找江冉的時候,甯願帶着兩個剛剛認識的人也不帶着我去,我雖然知道你是爲了避嫌,我還是不喜歡。”
顧蓮幾次想要開口,然而顔玉真的話又急又快,不若平時低緩平淡,似乎想将心裏的不安全都趁着還有勇氣的時候一股腦的說出來,又似乎隻是不想聽到不想聽到的話。他竭盡全力地看着顧蓮,不讓自己移開雙眼,說到最後,面色蒼白的顔醫生竟露出一種奇特的脆弱神情,似是一敲即碎的玉瓷,隻要一句話就能讓他消失。
“顧蓮,我……很害怕。”他低低地說。
“以前我不知道這是這麽可怕的事情。”
“可現在我很害怕。如果連你都不承認我的存在,我應該怎麽辦……”
顧蓮一直覺得顔玉真像個孩子一樣,總是不安,總是孤單,總是說很幼稚的話。
可她不知道,他不幼稚的時候,她也會很心疼。
雖然顔玉真一直說他讨厭顧亦笙,可她覺得他們就像是一對雙生子一般,彼此了解、彼此排斥、彼此害怕。
一具身軀,兩片靈魂。
一個浪花撲來,自己的存在就會如同泡沫一般消失,再不見蹤影,也無人記得。
一個是古性格古怪不讨人喜歡的醫生,一個是千變萬化誰也不知道真實身份的探子,誰會記得誰會緬懷誰會想念哪怕一點點呢?
如同浮木一般的感覺很可怕吧。
孤獨不可怕,隻要縮在自己的世界裏什麽也不看就好。可一旦看到原來世界如此廣闊,見到人們如此的往來熱鬧,隻有自己孤零零徘徊在人群之外,滅頂的孤獨将會讓人絕望。
所以,才想要不顧一切地抓住什麽吧。
他想要她爲他停留在他的世界裏。
顧蓮望着自己被抓得牢牢的手腕,神情帶着點悲哀。她不負責任地打開顔玉真的世界,卻從沒有想過要一直替他撐住這片對他來說太過廣闊的天地。她可以信誓旦旦,可她知道她總有離開的那一天,而且那一天恐怕很快就會到來。
現在說出好聽的話,然後再轉身離開?
沒見過這麽任性的人。
左右都是錯,顧蓮閉了閉眼,唾棄自己的輕率。
顔玉真應該做出改變,可是促使他做出改變的人……不應該是她。
她隻是這片天地的過客,她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基地,在不遠的将來,她還将離開這個荒謬的時空。
顔玉真久久地凝視着她,而沉默久久地壓迫着他,每一秒鍾的沉默,都讓他覺着疼。面前的少女臉頰退了血色,表情從驚訝、到倉皇、再到沒有表情,他知道她有了決斷,可他還是不肯放棄,緊緊的抓着她,就好像抓着最後的救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