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畢,他們被請到了屋中一坐。
這似乎是劉梓鏡的房子。堅固的白色房子,頂部如同蒙古包一半隆起鋪開,内部設施簡單幹淨,看起來也不大,放在現代頂多是一廳一室一衛的大小。在門口換鞋處,入眼就是一張上了油的木桌子,裏面沒有四腿椅子,隻桌旁擺放着幾個紫色的圓坐墊。棕黑色的光滑的地闆上鋪了一層藏青色絨地毯,一團團紅金色的碗口大小的花朵在地攤上幽幽綻放。
能做十數人的地面上,此時隻有嬷嬷跪坐在桌旁,面前是燒着火的小爐子。她用蒼老的手拿着個有些破舊的蒲扇,慢悠悠地煽火,絲絲清甜果香從破舊的茶壺口飄出,細密白霧靜悄悄散開,如同江南的煙雨,說不出的靜谧輕悄。
“嬷嬷,這種茶叫什麽啊?超好喝的!”站在換鞋地方的顧蓮遠遠就聞到了熟悉的果茶香氣,不由眼睛一亮,走到她身邊問道。不知道爲什麽,明明已經喝了好幾杯了,還是覺得不夠喝。自從被魏宣搶走茶壺以後,她在餐桌上就覺得心神不安,别人說什麽都不太聽得到,眼睛止不住地往茶壺飄,就算拼命喝水,還是覺得口渴。絲絲幹癢從嗓子眼蔓延開來,如同有一小把火在慢吞吞灼燒喉嚨,叫人産生絲絲煩躁,直到此刻聞到茶香才覺得滿足。
……這是被遠征基地以來日益降低的生活水準一直壓抑的吃貨屬性集中爆發了嗎?她忍不住這麽想。
嬷嬷身形看起來很小,比顧蓮、比魏宣都要小,坐在那邊,佝偻着背,似乎要縮成一團。聞言她擡眼,笑了笑,皺紋從嘴邊擴散,她用幹啞的嗓音嘶拉拉地輕聲說道:“是蜜……幻茶……”
“迷幻茶?”顧蓮眨眨眼。
“是蜜幻茶。”劉梓鏡笑着說道,從裏面的屋中走出來,身後跟着個女孩。顧蓮注意到她正是那個被叫做“蕭蕭”的小女孩,不由沖她笑了笑。她似乎還記得她,看到顧蓮以後猛地縮到劉梓鏡身後。
“你别吓到人家了。”白恒遠在後面笑話她。
“……并沒有。”顧蓮辯駁道,然而看着小女孩避如蛇蠍的樣子,隻能認命地在他們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小聲補充道,“……大概。”
“抱歉,這孩子有些怕生。”劉梓鏡笑着解釋道。
奇怪了,她有做什麽很可怕的事情嗎?沒有吧?她從小就比較受孩子歡迎,怎麽到了這個時代反而被讨厭的厲害?
唔……錯覺,都是錯覺……
顧蓮瞥了眼魏宣,魏宣恰巧接收到她的視線,微微仰頭,黑發下鳳目彎起,璀璨如明珠,笑盈盈道:“怎麽了,姐姐?你又口渴了嗎?”
明知故問!顧蓮磨了磨牙,告訴自己小少年并不能成爲“正常”的标準。
她重新看向蕭蕭,心想難道這裏的家教比較嚴,自己剛剛給她遞菜的動作被大人誤以爲是她在主動要吃的,所以挨罵了?
她正盤算着要不要跟劉梓鏡說一說,卻看到蕭蕭悄悄投過來的目光。然而在撞到顧蓮的視線的時候,小姑娘又一哆嗦,猛地縮了回去。
“……”
錯覺……都是錯覺……顧蓮告訴自己千萬不要灰心、喪氣、對這個世界感到無可挽回的絕望。
“劉先生,今日多謝款待。這是我們的一點禮物,不成敬意,還請笑納。”待到衆人坐定,陳志拿出了“不成敬意”的禮物——兩瓶高度數酒,兩條毯子,一小袋風幹的牛肉。
在這個交通不便利、食物獲取難度高、貿易水平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時代,陳志的禮物算是充分考慮到一個隻有三十六人的小微基地的生産力所做的選擇。這些物資說多不多——相較于遠征基地的高層來說,然而說少也不少——相較于世上百分之九十的基地來說。其實以他們的财力水平,并不是不能給的更多,不說其他,就是遠征基地在臨别之際送的物資就足夠他們在這個荒郊充大爺了,然而所謂财不露白,相交不深的時候平白惠與對方過多是交往大忌,更何況他們并不清楚幻影基地硬要把他們留下來是爲了什麽。
如果隻是在這個交通要沖設一個收費站,攔截過路行人來換取一筆過路費也就罷了,如果還有其他目的……
陳志擡起眼,深邃的眼睛直視着劉梓鏡,而這名一直進退有度、熱情大方的青年也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雖然青年的應對一直都讓人挑不出毛病,充分發揮了主人翁精神,席上也從沒讓場面冷下來,但是這不能掩蓋他們是被半強迫地留下來的事實,如果不是他們一開始表現得足夠強勢,剛剛對顧蓮與魏宣散發的惡意或許也不會那麽快就被收回去。
陳志手指無意識地輕敲了下桌面,神色冷淡地思索着。對這個基地,應該注意的或許不隻是這個在明面上活躍着的青年領袖,而是基地居民整體表現出來的紀律性,以及他們态度上的收放自如。
——前一刻還在觊觎顧蓮魏宣,下一刻卻在劉梓鏡的示意下齊齊收回惡意,在席上更是有說有笑。
這并不是個體行爲,而是集團行爲——這不能不讓人覺得,他們是被訓練過的,甚至早就對此習以爲常。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在宴請散了以後的現在,劉梓鏡将會道明來意……
通。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再次發出一聲鈍響,陳志靜等對方出牌。
與此同時,劉梓鏡也在暗中觀察着對方,心中打着自己的盤算。快有大半個月沒有人經過這裏了,而很快就要到長達兩個月的寒冰期,到了那個時候更沒有可能有人在外面走動。幻影基地即将面臨的是嚴酷的寒冬、稀少的食物、有限的人丁和随時都可能會出現的寒冰期特産——雪狼、冰狐、凍魚、冰骷髅……
起初聽說來人開着不錯的巴士,人數又少,還帶着女人,劉梓鏡以爲是哪來的不知世事的大少爺在旅遊,就算身邊帶着厲害的打手,但光從人數來說就不值一提,卻沒有想到從車上下來的男人們一個比一個給他帶來壓迫感……
不說别人,單是面前的男人平靜地坐在他面前,他就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恐懼感。他的雙眼似乎能看穿一切,宛若無法看到盡頭的深淵,還沒有正式交鋒,就已經心生懼意。不用仔細分辨都能感覺到源源不斷傳來的壓迫力,他清楚地知道他氣勢上占了下風,光是這樣笑着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不能這樣下去了……他需要找個突破口,打破這種氣勢。不打破不行,不打破就沒有辦法進行平等的交談,甚至連提出要求都難以辦到……該怎麽辦……
劉梓鏡眼角餘光看到笑眯眯地喝着蜜幻茶的顧蓮,忽而眼睛一亮。不管怎麽樣,現在隻能這麽一試了……
在隔了一段空白以後,屋中終于有人開口打破沉默了。
“陳先生,雖然這麽問有些唐突……”劉梓鏡笑着擡起頭,掩飾着内心中的不安,說道,“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留在幻影基地,與我們共同發展如何?”(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