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還在行進中。
行進帶起來的熱風吹起她的發絲,數小時前剛剛洗過的秀發給混濁的空氣中帶來一股清香。男人看着盡在咫尺的白皙臉蛋,發了會兒呆,忽然說道:“你讓我親一口,我就回答你。”
“……”
顧蓮明明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還是覺得自己被嗆到了。
“你不會以爲這個世上盡是些不勞而獲的好事兒吧。”男人用低啞的嗓音嘲諷道。
“哈哈……”顧蓮幹笑兩聲。
男人擡起略顯呆滞的眼睛看着她,捕捉到了顧蓮眼中閃過的厭惡,他不由低低笑了起來,聲音如被刮破了一般嘶啞難聽:“隻是親一下你就這麽厭惡……”
顧蓮一愣。她斟酌着措辭,正想告訴他雖然他确實又髒又臭臉都看不清了聲音更是難聽至極,但是她厭惡的另有其事,就聽他繼續淡淡說了下去。
“你以後的日子還活不活了。”
那是不帶什麽惡意的、單純的評價。
——所以更加顯得恐怖。
顧蓮的背脊登時竄上一股涼意,那種涼意并不是很明顯,如同南方的細細秋雨,絲一般的缥缈,卻在不知不覺間将你浸了個透。
男人不再說話,和其他人一樣,石頭一樣地抱着膝蓋一動不動,眼神是那樣的空洞渾濁,不知在想着什麽。
顧蓮置身于烈陽之下,精神萎靡的人群中,看着卡車不斷開往不認識的地方,心裏還是殘留着一點點緊張。這種緊張,伴随着時間的流逝,不減反增。日頭越來越大,太陽曬得她喉嚨幹渴難耐。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清了清嗓子,然而這起到了反效果。明明是很輕微的聲音,卻在沉甸甸的死寂中顯得尤爲明顯。顧蓮愈發覺得自己其實是在荒漠孤島之中了。
她心裏慌慌的,不由閉着眼睛輕輕哼起了歌。嗓子很痛,不敢用力,也不想打擾别人,所以她用了很小很小的聲音哼的。
她一首接着一首的小聲哼,溫暖的、陽光的,搖滾的、激烈的,古老的、現代的,嘻哈的、憂傷的,難過的、嘲諷的。一首接着一首。然後就忍不住想,歌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它能超越時代,跟随孤零零的顧蓮降臨到這個陌生的時空。
哼着哼着,緊張一點點緩解。她甚至覺得陽光不是那麽刺眼了。心情好了許多,她睜開眼睛,卻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不知不覺,車上的“石頭”們竟有大半斜着頭、側着腦袋,睨着她,而身邊慣于冷嘲熱諷的男人更是誇張,直愣愣地盯着她,似要穿出個洞來。
“怎……怎麽了?”顧蓮緊張地問道。
“那是什麽?”
“咦……?剛剛的歌嗎?”顧蓮眨眨眼睛,“……《人面桃花》。”
男人沒吭聲。
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顧蓮臉上漸漸浮現笑容,慢慢道:“我再給你唱一遍,你告訴我情報怎麽樣?”
男人皺了皺眉頭,不屑地哼了一聲,轉過了頭。
顧蓮盯着他。
片刻後,男人懊惱地轉頭,瞪着她,語氣兇狠地說道:“一個問題一首。”
顧蓮終于忍不住笑了。
***
臨近黃昏,車子才停下。大半天裏,沒有水、沒有飯,甚至除了他們以外,沒見到任何人出來監視過。車上有人想要上廁所了,全部就地解決。顧蓮第一次看到有人毫不在乎别人眼神的脫下褲子的時候,精神受到了暴擊,從那以後她再沒有坐在地面上過。
……髒、臭、亂,環境太惡劣了。
盡力忽略不停顫抖的腿,顧蓮仰頭望天數數轉移注意力,覺得自己在軍訓。
腳步聲漸近,有人把卡車後門拉了下來。顧蓮在聽到聲音的時候已經離開了後門,然而有些人卻似聾了一般一動不動,在門打開的一瞬間背後失去支撐,頭朝後栽了下去。
咚!
嘶……顧蓮看着都覺得疼,往後縮了縮肩膀。開門的人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站在兩步外面,如同沒看到地上的人一樣。他們腦袋磕到沙土中,保持着摔下去的姿勢,一動不動。而站在外面的人則對着卡車上的數十人冷冷道:“下來。”
一聲令下,最左邊的人開始動了,從卡車上跳了下去。第二個、第三個,爲了防止腳上的繩子彼此牽扯,他們如蛇吃豆一樣一顆一顆自覺地掉下車。
眼看着那男人也跳了下去,顧蓮很想跟上去,然而她早就蹲的腿快抽成麻花了,怎麽也動不了。由于無論是坐着的人、倒着的人還是站着的人都不說話,這種沉默化成了無形的壓力,她心裏發毛,邊抽着氣邊錘着腿。
就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隻手。
跟車上的所有人都不同的,幹淨到指甲縫的一隻手。
顧蓮擡頭,笑容滿面的青年對視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低頭,扶着底部把發麻的雙腳慢慢挪到外面,雙手一用力,身體滑下去,跌坐在了地面。
“我還以爲你會拍開我的手呢。”青年收回手,負手彎腰望着她,笑眯眯地說道。
“劉梓鏡不是你的真名,幻影基地也根本就不是什麽基地吧。”顧蓮不理他的問題,吸了一口氣,終于站了起來,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那個男人身邊,給後面的人讓位。
“劉梓鏡是我的名字,幻影基地也确實是基地。”劉梓鏡跟在她身邊,煞有其事地說道。就算在這種時候,他依然笑容爽朗如同鄰家大哥哥,叫人讨厭不起來,語氣耐心,好像一個出色的魔術師在揭魔術的底,态度惬意、輕松而又大方,掰着指頭數,“劉梓鏡、張昊強、宋雨旦、李雷……這些都是我的真名。幻影基地也是基地,你見到的是我們的第十三号種子基地,裝修的不錯吧?那是我很喜歡的布景,房屋款式是我參照蒙古包制作的。啊,我真想讓你看看我最喜歡的六号基地……”
他突然彎腰,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臉,看着她的眼睛,輕聲笑道:“如果,你還有機會的話。”
她的肌膚觸感意外的不錯,劉梓鏡手指尖留戀似得輕輕撫摸着她的臉頰,正待再進一步,顧蓮眼中閃過冰冷,垂眸遮蓋神色,微微偏過頭去。這個動作既讓她離開了他無論從哪種意義上來說都很危險的掌控,又有一種透出服從意味的柔順,并不會讓人感到冒犯。
分寸把握得剛剛好。劉梓鏡先是驚訝,然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搖頭站直身體,微笑着說出了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很好,我欣賞你的策略,我也期待你徹底馴服的那一刻。”
他轉身時,臉上還帶着絲絲掩不住的笑意,然而那本該看起來爽朗燦爛的笑容在搖搖欲墜的紅黑色的黃昏下,多了一絲絲陰暗。
她的舉動不止是爲了躲過劉梓鏡這一次的靠近,也是爲了以後做伏筆。一個看似柔順卻又懂得如何正确地反抗的少女……
即使知道這是她的策略,不可否認,身爲一個男人,劉梓鏡依然被她挑起了絲絲興味,怎麽也生不起氣。
她做的很好。
——然而,也正是因爲她做得太好了,反而讓他感到了冒犯。
掌控欲極強的青年無法誠實地爲她試圖操控他的感覺的行爲拍手稱贊,甚至在臨走的時候,明知道這很幼稚,依然忍不住做出笑容,宣告他看出了她的策略。
沒關系,劉梓鏡在心中說道,現實會替我好好打磨你的自作聰明的,愚蠢的女孩兒。到了那時候,你會跪服于我腳下,哭着求我救你、要你、抱你。
他要做的,隻是坐在特等席上,微笑着看着她被現實擊倒的樣子就好。
劉梓鏡光是想象一下彼時的情景,就覺得渾身發熱,心中充滿了征服的快意。
歡迎你,女孩兒,來到地獄。(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