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君擎識相地閉了嘴,他清楚地意識到此刻的自己無異于砧闆上的魚,隻待眼前人磨刀霍霍。他的武功明顯在張佐焱之上,若不是背上的傷,在之前的那次交手中至少可以撩趴下一個張佐焱,可如今……
“如何?”巽清雙手環胸,右手扣着左臂端,顯得勝券在握,“你已經一無所有,若把賭注壓在我身上,說不定還有些機會。”
“如果我把情報告訴你,那麽之後,我會如何?”
“這裏我澆了火油,布了棘草,到時候一把火燒了個幹淨,可就什麽都沒有了,死無對證。屆時我會宣稱賊寇入,全軍覆沒,這樣的結局你可還喜歡?”巽清向他伸出了手,修長的手指幹淨如初,不似練武之人手上布滿了繭子,端的是涼薄如玉,徹骨冰心。
莫君擎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最終還是把手遞了過去,在感受到那微涼的觸感時,暗中使力扣緊,他幾乎能聽到指骨緊縮的‘吡咔’聲。巽清微笑地看着他,面色如常,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可莫君擎還是感覺到那股子徹骨的涼意,他微微松了手,不敢再做那些小動作。
“很好。”他聽到了自己幹澀的嗓音回旋着這兩個字,然後——如釋重負。莫君擎長長舒了口氣,理了理自己紛亂的思緒,再次恢複到平闆無波的聲線:“爲表誠意,我會摘下面巾。”
巽清點點頭,表示同意,而張佐焱則饒有興趣地看着那人,那閃閃發光的小眼神兒活像即将調戲良家婦女的色狼惡少。在地上躺了多時的‘睡美人’也忍不住好奇心,半睜着眸子小心地瞄着上頭。巽清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極其自覺地走上前替她打掩護,正巧擋住了莫君擎看向‘淩璧’的視線,而沒有妨礙到孫姐的偷窺。
莫君擎一轉頭,便感受到了一股灼熱的視線。他被張佐焱看得身子一僵,勾下面巾的手指更是抖了一下。
“嘶……”抽氣聲此起彼伏。莫君擎倒像是毫無意外地聳聳肩,顯然是見怪不怪。
莫君擎生得并不醜,恰恰相反的是,他的相貌十分俊俏。劍眉星眸,挺鼻薄唇,一副薄涼殺手範兒。要說特别,便是他眉間至右臉頰側有一道半小指寬的疤痕,平添了幾分煞氣。
若單單如此,還不至于讓淡定如巽清之輩訝異非常。面前這人,他們其實都識得,甚至于他有生之年的事迹,他們都能倒背如流。
對,沒錯,有生之年。
這個人,已經死了,在大理寺的檔案上。而他的人事記錄卷宗,很可能在某個見不得光的角落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土。
屋内的空氣更冷了,張佐焱攏了攏袍子,便擡手捏上了那人的臉頰,溫熱如常,當然如果沒有當事人的眼刀子,那會更好。
“沒帶人皮面具。”他如是說道,“還好,是活的,我沒眼花。”
這句話的意味他們都懂,畢竟自個兒的詭異體質放在那裏,就不得不考慮某種情況。
“如你所見,我活得還好好的,不過就是被栓了條鏈子而已。”莫君擎譏诮道,“其實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死了,天下再也沒有西刀客,而我,也不配冠上莫君擎這個名字。”
莫君擎,莫家少主,師出‘千手彌陀’。于千禧三年,西山剿匪七十餘人,力保人質十餘名毫發無傷,由此一戰成名,被江湖百曉生譽爲‘西刀客’。出師十幾年來,無一敗戰,聞名來戰的江湖人士更是多如牛毛,卻鮮少有人知其蹤迹。比起‘西刀客’,他更是出了名的神龍見首不見尾。
傳奇持續了沒多久,在最近的一次保王戰,他站在了小皇帝那邊,卻是落了個墜入懸崖的結局。小皇帝念其恩,追封莫家官及三品,但人都沒了,誰還會在意這等事,莫家第二日就請辭謝恩,從此歸隐,不再入世。
那現在又是什麽情況?死人複活,替人賣命,還站在了舊主子的對立面?!
“劉楚救了你,還拿你的家人要挾,我說的可對?”巽清略一思索,便推出了前因後果,竟是分毫不差。
“沒錯。”
“你有向劉楚确認過,你的家人都還安好麽?”張佐焱感覺事情沒那麽簡單,“你之前幫過小皇帝,以劉楚的心胸,應是不會如此就放過你。”
莫君擎的眼神暗了暗,不安道:“我不知道,他隻給我看了我娘的信物。那個镯子,她是死也不會拿下來的,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巽清和張佐焱交換了一個眼神,八成這家人已經遭了毒手,而他還自欺欺人地以爲他們還活着。也是,沒有人會輕易接受自己的家人已逝的結局,即便有預感,還是爲了保護自己裝作不知道。
别人的私事還是不要觸及的好,更何況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餘力去管閑事。巽清很自然而然地調轉了話頭,顯然是不想再深究剛才那個話題。
“我在那小丫鬟身上摸到了這個,還有一紙文書。”巽清把東西掏出來,交還給莫君擎,“可以說說麽?”
“攝政王劉楚有一個暗部,掌管暗殺以及收集資料——王座兩儀司。”莫君擎撚住了那塊玉牌,随手晃了晃,“正如你所見,我和他是搭檔。”
“暗部裏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人。死了好幾年的怪胎,比如我,還有各地的死囚犯,通緝令上的重金懸賞對象,飛賊之類更是占了多數。”莫君擎苦笑道,“見不得光的人做見不得光的事,剛剛好。”
張佐焱挑了挑眉,難得沒有插嘴,靜靜地聽着。巽清幾乎以爲他站在那裏睡着了,直到看到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才松了口氣。
“我的父親,巽三爺巽彧你可知曉?”冷不丁地,巽清問了一句。
莫君擎愣了一下,随答道:“不是在大理寺那裏扣着麽?”
“哦。”巽清應了聲,表面雖是沒多少表情,心裏卻是明顯放松了不少。
“那個,不好意思問一句。”莫君擎莫名忸怩了起來。他撓了撓鼻子,偏頭到一邊,虛着眼不敢和巽清對視,“青玉令真的不在你手上麽?”
“不在。”巽清坦然道,“你要搜身的話,我也不介意。”
張佐焱看了一眼巽清,忍笑着把頭調到一邊,不再看他。
“奇怪了,也不在巽彧身上,難道情報出錯了?”莫君擎喃喃道,聲音不算大,但也足夠對面兩人聽了個清楚。
“誰告訴你青玉令在我們手上的?”
“柳……”莫君擎脫口而出,随即就捂上了自己的嘴,頻頻搖頭。
巽清把他的手扒拉下來,黝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輕聲道:“你難道還不明白麽?從你開口向我們透露内部消息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是王座兩儀司的人了。”
“……”莫君擎沉默了半饷,才道,“攬香,柳莺莺。”
巽清毫不意外地看向張佐焱,張佐焱隻是‘嘿嘿’幹笑着,也不做解釋。
“還有誰?”
“啊?”莫君擎訝異地看向巽清,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你怎麽知道?”
“……”巽清不耐煩了,牙尖吐舌隻蹦出了一個字,“說。”
“上元書坊,錢飙。”
“哦,怪不得。”張佐焱了然道,“此人的外叔子在龍圖閣當差,當暗樁再合适不過。”
“你認識?”巽清瞄向他,一臉不信,“你會到書坊買書?!”
“喂喂!!”張佐焱大聲抗議道,“别看我這樣,我也是個會看書的人,好吧!!”
見着巽清繼續拿斜眼瞄他,他咬了咬牙,湊到巽清耳邊輕聲道:“不然你以爲,那些彌足珍貴的畫皮本子從何而來?”
巽清哪會不懂他說的是什麽畫皮本子,登時耳根蹿紅,一路燒到了他的薄臉皮子。
莫君擎離得有些遠,所幸就當什麽也沒有聽到。實則他的臉色也沒有好到哪裏去,黑紅一片。
張佐焱打着哈哈,離巽清遠些,順手一掌拍向了莫君擎的肩頭,朗聲道:“看你的臉都皺成一個花卷樣了,放松點,我們又不會吃了你。”
——你們是不會吃,但我的心髒已經再也經不住你們這麽摧殘了……
莫君擎一把甩開他的手,更是郁結不已。神色怏怏,原來的氣勢早被磨了個幹幹淨淨。
“青玉令是我家祖傳之物,既然不在父親那兒,父親大人也沒有傳給我,那想必 ……”巽清裝模作樣地摸了摸下巴,一臉沉思樣兒。
張佐焱看了他一眼,果斷調轉了目光,繼續裝聾作啞。他怕自己再聽下去,會真的忍不住笑場。他可不想事後被巽清滿世界追殺,光是想想巽清那似笑非笑的狐狸樣兒,他就汗毛直立,啧……
相比之巽清,莫君擎在某些方面簡直太可愛了。
他顯然已經被巽清給繞進去了,根本就沒仔細想,就忙不疊問:“在誰那裏?”
“青玉令隻傳當家之人,父親大人既不傳我,想必他還有個兒子,更适合當家主。”
“私生子?!”莫君擎訝異地瞪大了眼,看着巽清偏轉着頭,顯然不想多言,便識時務地不再談及這個話題。
殊不知,巽清被額發遮住的眸子,滿是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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