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佛經載:摩尼寶珠,受諸佛加持,自然流露清明之光,具大神力,普照萬千。珠内封印佛門心火,能焚萬物。上任持有者,人界聖僧:法明。
山中無甲子,心中無日月。春去秋來,轉眼間,十三年已經過去了。
玄奘一貫的想法就是有備無患。爲了将來‘取經’的時候能夠多一分保命的本錢,十三年來,玄奘寸步不離法明左右,朝夕請益,勤學苦修,幾達廢寝忘食地步。
如是這般,一則玄奘天資聰穎過人,悟性更是好得一塌糊塗,二則玄奘年幼之時,法明曾不惜損耗修爲,爲他洗髓伐骨,舒經闊脈,三則玄奘體内似乎隐隐有一股莫明的力量,倏忽來去,總在他修爲到了瓶頸之時幫他一把,所以,短短十三年的時間,玄奘的修爲突飛猛進,一日千裏,達到了讓法明天天喳舌的地步。
滅谛降魔佛功的四重境界:苦聖谛,集聖谛,道聖谛,滅聖谛,竟被玄奘一股腦的突破到了道聖谛,達到了‘心外無物,身化萬物’的境界。雖然距離‘佛我合一’的大乘之境還有很大距離,但當年法明修練到道聖谛的時候,卻花費了足足百年的時間。
靈山三佛印:降妖伏魔的‘行無常印’,悟性修身的‘法無我印’,以及佛我合一,破碎虛空的‘涅槃寂滅印’,除了‘涅槃寂滅印’由于修爲不到家之外,‘行無常印’與‘法無我印’的諸般變化,玄奘也悉數掌握,所差者不過是火候與經驗罷了。
十三年來,出于對師父法明養育教誨之恩的感激,玄奘雖然極爲不爽佛家的一些所謂的戒律約束,但卻并不願意因爲自己的特立獨行而給已經三百多歲的師父造成困擾與迷惑。所以,玄奘該吃素的時候還吃素,該剃頭的時候還是剃了光頭。隻有在師父不注意的時候,才偷溜下山,開個葷腥。
如此一來,法明老和尚果然老懷大慰,以爲徒弟已經修身養性,悟得佛門真谛了。再加上徒弟的修爲一日千裏,老和尚更是樂得一塌糊塗,深感收得佳徒,衣缽後繼有人。高興之下,就連齋飯也多吃了不少。
此時此刻,金山山脈一座斜聳入雲的山巅巨台之上,山岚如波似浪,輕拂而過,卷得青雲缭繞,霧氣蒸騰。四面八方一片碧空如洗,直連天際,偶有幾隻出雲飛鷹遨遊其中,鳴聲嘎然高亢。巨台之下綿延山勢蔥郁奇峻,偶有枝葉婆娑,濤聲轟鳴。如真似幻的山霧若卷若舒,輕留其間。
樹動,霧動,雲動,
整個天地,都在怡然的自得其樂。
兩顆光亮的秃頭在雲霧彌漫的山巅顯得甚是醒目。一顆光頭屬于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看他雙眼神光炯炯,面頰紅潤,印堂發亮,人們絕對不會想到,這個老和尚已經三百多歲了。
另外一顆光頭則屬于一個年紀輕輕的和尚。
他一襲月白色寬大僧袍松散的裹在身上,渾身上下充滿着一股難以言寓的靈動佛性。兩道劍眉斜飛入鬓,顧盼之間,一對丹鳳大眼濯濯生輝,顯得俊逸飛揚。兩頰宛若刀削,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下抿,極是堅毅。
一眼看去,不由讓人驚歎一聲:好一個俊俏的和尚。
山巅巨台之上,臨風而立的法明老和尚面帶微笑,也不轉頭,隻是問道,“徒兒,你看到了什麽?”
玄奘淡淡的回答道,“眼睛。”
“哦?”法明再一次爲這個徒弟感到了意外,不由低喧一聲佛号,“眼睛在哪裏?”
玄奘笑笑,用手指微指前方一碧如洗的晴空,“便在虛空。”
“何故?”
“我眨眼,則虛空亦對我眨眼。”
“阿彌陀佛,”法明滿意的點點頭,“玄奘,你對佛法的理解總能讓爲師感到意外,呵呵,不過佛法本就是萬法,罷了,罷了,你下山去吧。”
相處朝夕十八年,師徒二人關系早已如父如子,驟聞離别,玄奘不由怔愕,心中頓起波瀾,連忙急切的問道,“師父,你要趕我走?”
法明一見玄奘手足無措的樣子,不由啞然失笑,“癡兒,休要做這等小兒女态,動了你的佛根,爲師隻是要你下山去替爲師辦一件事情。”
玄奘這才放心的道,“什麽事?”
“山下鎮中有一袁姓善人,平素樂善好施,赈濟鄉裏。日前寺中弟子在鎮中化緣之時聽聞,袁善人家宅被惡鬼所侵。爲師要你去走上一遭,除去那惡鬼,算是還了袁善人的功德因果。”法明微笑着道。
“抓鬼?”玄奘一聽之下心中不禁忐忑,有些猶豫,“師父,我行不行啊?”
法明笑了,低喧佛号,“你這癡兒,你當爲師這聖者是徒具虛名嗎?憑你道聖谛境的滅谛佛功還有靈山三印,三界六道何處不可去?休說是普通惡鬼,就算是地府厲魂幽魂,又能耐你何?”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聽師父如此自信,玄奘不由多了一分把握,當下應承道,“好吧,那我現在就動身。”
法明點點頭,“嗯,你先回寺,帶上慧本一同前去。慧本佛法精湛,定對你有所助益。”
“好。師父,那我去了。”
“去吧。”
玄奘揚手祭出一蓬清瑩的金光,騰身其上,頓化金芒,破雲而去。
那蓬清瑩金光,正是傳自法明的摩尼寶珠。山巅,老和尚法明看着玄奘矯遊雲際的身影,心中不禁微微感慨,孩子,終于長大了。
金山寺正門台階之上,慧本早在等候。一見玄奘自空中飛過,連忙揮手喊道,“小師叔祖,小師叔祖,我在這裏。”
玄奘在雲端聽到慧本的喊聲,身形微頓,輕飄飄落了下來。甫一落地,立時狠狠的敲了慧本的光頭一下,吼到,“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加那個‘小’字。”
慧本似乎佛經念多了,所以反應有些遲鈍,被玄奘狠狠敲了一下,也不呼痛,隻是一臉憨笑,“小師叔祖,太師叔祖讓我在這裏等你,一起下山捉鬼。”
玄奘一聽慧本再次加上了那個‘小’字,不禁徹底無語,猛翻白眼,“喂,你這個家夥,怎麽轉眼就忘了疼了。”
慧本傻呵呵一笑,“心中造城,則心爲大。心造毫毛,則心爲小。心中有疼,才會記得疼。慧本心不知何爲疼,所以不曾記得,也不曾忘卻,阿彌陀佛。”
玄奘啪的一拍自己的光頭,“好了,好了,我怕了你還不成嗎?你先下山去,告訴袁善人說我随後就到,幫他捉鬼。”
慧本愣愣的問,“小師叔祖,爲什麽不跟慧本一同前往?”
玄奘正色道,“阿彌陀佛,我自然有要事需要處理,你去吧。”
慧本嗯了一聲,轉身下山而去。
玄奘看着慧本遠去的身影,嘴角浮現出一絲神秘的微笑,似乎還有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好像是口水。
揚手祭出摩尼寶珠,玄奘身化一道金芒,向着山腰樹林的深處疾飛而去。遠遠的,傳來了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山雞!野豬!你們在哪裏?貧僧來也!”
距離上次偷吃葷腥已經幾個月的時間了,玄奘的嘴中早就能淡出鳥來了。此時好不容易有了外出‘公幹’的機會,如果不趁機吃它個飽,那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矯捷的飛騰在有些昏暗的深山老林之間,玄奘的一雙眼睛,幽幽,綠綠,充滿了饑渴而不滿足的光芒,盡管已經背了一頭肥大的野豬,兩隻色彩斑斓的山雞,三條依舊甩尾的鯉魚,四個已經昏迷的蛇類。他還在尋找,尋找一雙人間極品的熊掌。
功夫不負有心人,以玄奘此時的修爲,不消片刻便搜索到了一頭正靠在樹幹上打盹的肥胖黑熊。
玄奘猙獰的笑了起來,“小熊乖乖,讓貧僧給你超度一下,早入輪回,下輩子脫離畜生道,呵呵,呵呵。”笑聲陰恻,幽幽慘慘。
正在打盹的黑熊猛然打了一個激靈,頓覺一股徹骨的奇寒傳遍全身,一睜眼,正看到一個俊俏的和尚猙獰的逼向自己。無形無盡的威勢殺氣籠罩了自己全身。
黑熊嗷的一聲慘叫,一骨碌便迅捷的竄起,頭也不回的逃向森林深處的黑暗中,奢望着能夠逃開一劫。
玄奘嘿嘿一嗤,“小樣的,治不了你,我還叫獸醫了?”言罷揮手輕輕一招,一蓬金光頓時洶湧而出,瞬間穿越了虛空,籠罩黑熊全身,直接将兩百多斤的笨重黑熊給吸了回來。
玄奘單手掐住不斷掙紮的黑熊脖子,笑眯眯的說,“呵呵,貧僧現在餓得發慌,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貧僧想請你施舍兩隻熊掌,你不會介意的,是吧?”
絲毫沒有等待黑熊回答的意思,玄奘立刻接着說道,“諾,你不出聲,貧僧就當你答應了!阿彌陀佛,施主功德無量,下輩子定能投胎到一戶好人家。”說完,并指如刀,金光燦燦,便往黑熊的兩隻熊掌上劃去。
可憐黑熊本在山林逍遙,此時卻被人牢牢掐住了咽喉,渾身無力,卻連抗議的聲音都發不出來,隻得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一雙熊掌就要沒了。
………………….
地,水,火,風,空五大元素彌空咆哮,互相激撞,無窮無盡的光輪肆虐于這個空間。黃,藍,紅,綠,白五色糾結在一起,絢爛,卻有些殺氣騰騰,充滿了佛家降魔的無情大能力。
如來至寶,五輪化煞塔内,金蟬子緊守心頭一點佛光,漂浮在五大元素當中。眼看那黑熊就要活生生的失去雙掌,金蟬子再也忍耐不住,陡然暴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佛音直貫玄奘腦海,将他震得七昏八素,眼冒金星。抓着黑熊咽喉的手不由一松。
黑熊一見求生有望,連忙慘嗥一聲,掙脫了玄奘的魔爪,連滾帶爬的跑向樹林深處,轉眼就不見了。
玄奘晃了晃有些暈乎的光頭,心中萬般納悶的同時,怒了。丹鳳雙眼神光暴漲,宛若實質,怒視周圍。右手猛揚,摩尼寶珠應勢而出,綻放萬丈金芒,盤旋于胸前方寸之内。左手迅速結印,靈山三印‘行無常’轉瞬便完成了一半。玄奘沉聲似水,陰恻恻的問道,“是誰,給我出來!”
一圈圈聲浪威猛無鑄的蕩向四面八方,震下滿天殘枝落葉,蕭蕭彌漫。
回聲,除了回聲整片樹林顯得無比死靜。
金蟬子方才不忍之下一聲怒喝,救了黑熊,但護身佛光卻不禁有些動搖。五大元素趁虛而入,瘋狂的一擁而上,想要将這個煉化了十八年還沒有煉掉的家夥搞定。
金蟬子此時有苦自知,隻覺得周身仿似有千百根鐵鉗在同時拉扯着自己一般,陣陣撕心裂肺的痛楚直沖腦際,幾欲昏厥。金蟬子心中暗想,“這個家夥殺心甚重,如果這次不鎮住他,恐怕今後不知要造下多少殺孽。”打定主意,金蟬子強自忍耐自身痛苦,有些虛弱的道,“楚峰,休要多造殺孽!”
楚峰!在這個世界,在轉世之後,竟然有人在十八年後叫自己楚峰!
玄奘這一驚當真神魂具怕,心膽巨顫,好似見‘鬼’了一般,在原地驚慌的轉着圈,尋找那個叫自己‘楚峰’的人。更加恐怖的是,這個‘聲音’,好像不是聲音,而是直接印在自己的腦海中一般,玄奘吞了口口水,顫聲問道,“你……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叫楚峰。”
金蟬子弱弱的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誰,可是你難道不知道我是誰嗎?”
玄奘終于确定了,這個‘聲音’果然是直接‘印’在自己的腦海中。饒是玄奘此時已經得到了佛門神通,也不由的歇斯底裏的驚慌叫道,“你到底是誰?你在哪裏?”
金蟬子摸了一把額頭痛苦的冷汗,強擠笑聲,“你強占了我的身體,竟然不知道我是誰嗎?”
呃……強占他的身體?……
一個個傳說一股腦的湧上心頭,玄奘頓時覺得有些頭暈,哆哆嗦嗦的試探道,“你是……”
頓了頓,鼓足了勇氣,玄奘接着說道,“你是金蟬子?”
金蟬子道,“不錯,我就是金蟬子。”
玄奘一些子接受不了這種身份的重疊,痛苦的說道,“你在哪裏?”
金蟬子笑道,“我自然在你的身體裏?”
玄奘底氣不足的問道,“你要幹什麽?”
金蟬子呵呵道,“我什麽都不想幹,不過是讓你知道我的存在。同時告誡你,不要再多造殺孽,否則的話,就算跟你同歸于盡,我也要毀滅你。”
“什麽!同歸于盡!”玄奘聞言大驚,連忙吼到,“喂喂,你别亂來!你難道不知道唐三藏要去西天見如來佛祖取經的嗎?”
金蟬子哼了一聲,“我當然知道。我在這身體裏已經十八年了,你的所思所想我怎會不知道?我當然更知道唐三藏的存在便是爲了取經,所以你放心,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毀掉你的。還是那句話,休要多造殺孽,不要逼我。”
雖然莫明其妙的擠掉了金蟬子,成了唐三藏,但玄奘心中對這莫明其妙的轉世也是充滿着不爽。此時又聽金蟬子不斷的用同歸于盡威脅自己,玄奘的脾氣也上來了,冷哼一聲,“你既然能知道我的所思所想,也知道取西經的事,就該知道一路上有多少妖怪要吃唐僧肉。難道我就應該學那佛祖舍身喂妖嗎?他媽的,老子這兩輩子最讨厭别人威脅我。你動不動就要什麽同歸于盡,老子還他媽的不幹了呢,來吧,咱們同歸于盡,去他媽的什麽取經,都去見鬼吧!來啊,來啊,同歸于盡,你怎麽不說話了呢!”
玄奘有些發飙的嘶吼道,面目猙獰。
寂靜,一片寂靜。
玄奘怒哼一聲,“好,你不動手,那老子自己來,反正老子本來就厭倦了這個轉世!”言罷,雙手金光陡漲,徑向自己的頭頂拍下,其勢決絕。
金蟬子的聲音又一次出現了,“你當然不想死。我既在你身體裏,你心中所想我一清二楚。你我之間,也不需要做出如此以退爲進的戲碼給我看。”
玄奘的确不想死,然而被金蟬子一語道破,不禁有些尴尬,讪讪的放下雙手,哼了一聲,“知道就知道呗,幹嘛說出來。哼,你說吧,到底怎麽辦。你要我眼睜睜的看着那些妖怪來吃我,告訴你,沒門。”
金蟬子笑道,“我隻是要你知道,唐三藏不能多造殺孽,否則的話,也不需要那四個徒弟了。至于那些妄想要吃唐僧肉的妖怪,我當然不會去幹涉你。我也在這個身體裏,我當然也不想再去妖怪的肚子裏打轉。”
“哦?”玄奘頓時興趣大增,已經沒有剛開始的不适應,頭腦恢複了靈活,“你的意思是我隻能對付那些想要吃我的妖怪?”
金蟬子嗯了一聲,“正是,到時候西天取回真經,普渡四大洲衆生,功德無量。你成你的佛,我成我的佛,可好?”
聲音,更加的虛弱了。
對于一個随時能知道自己想法的家夥,玄奘盡量控制自己的思維,以免被他識破了自己的意圖,“很好,這樣,我們來約法三章,今後井水不犯河水。”
金蟬子道,“你倒是說說看?”
玄奘幹咳了兩聲,“第一,師父要我下山除鬼救人。師恩大如山,師命不可違,這可行得?”
金蟬子嗯了一聲,“斬妖除魔,庇佑人間,自然可行。”
玄奘更加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思維,“第二,我不會傻到讓那些妖怪來咬我,一旦碰到這種情況,别怪我心狠手辣。這可行得?”
金蟬子又嗯了一聲,補充到,“不僅是妖怪,還有其他一切衆生,我要你決不主動殺生,可行?”
玄奘點頭道,“成交!第三!”說到這裏,玄奘恨意甚濃,“你這個家夥不準再窺探我想什麽,聽到了沒有!否則的話,讓我不爽,咱們就魚死網破,同歸于盡。”
金蟬子不禁啞然,笑道,“隻要你不多遭殺孽,我自然也沒有興趣來管你想些什麽。”
玄奘滿意的道,“很好,你的底線是不多造殺孽,我的底線就是這三點,既然大家都是聰明人,那從此各取所需,到時取經之後,功德圓滿,你回你的西天,我做我的唐三藏。”
金蟬子弱弱的嗯了一聲之後,便再無聲息,專心的去對付幾乎已經将自己撕成碎片的五輪化煞塔。
玄奘輕柔着被那聲佛音震得兀自發脹的太陽穴,嘴角則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多了一個魂魄嗎?小說,傳說裏見多了,沒什麽大不了的。約法三章?嘿嘿,這跟‘正當防衛’和‘防衛挑釁’一樣嘛,關鍵就在一個平衡點。嘿,老家夥,跟我鬥,你差的遠了。”
言罷,惡毒的盡将一些‘前世’看過的a片中淫穢,虐待,強暴的畫面塞進腦袋,給那個有可能還在窺探自己想些什麽的‘和尚’上上生理教育課。
玄奘掂了掂身後衆多獵物的重量,似乎不足以讓自己吃飽,于是便搖搖晃晃的繼續走向深林,溫柔的喊道,“老虎,黑熊,貧僧來了,過來吃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