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善心的老人引着玄奘來到了他的屋裏,來到暖烘烘的炕頭坐下。老人和藹的道,“大師,你稍等一下,我這就去給你盛水。”
玄奘合十道,“多謝施主。”
片刻之後,老人端着一碗滾燙的開水,遞給了玄奘。玄奘接過輕抿了一口,朗聲道,“貧僧法号玄奘,請問老施主怎麽稱呼?”
老人笑着道,“鄉下人,哪有什麽稱呼,大家都叫我王老頭。”
玄奘點點頭,輕笑道,“敢問王施主,村頭那位女檀越爲何哭得那般凄慘?”
王老漢唉的沉沉歎了一口氣,“造孽啊,大師有所不知,從三個月前開始,咱們這個村子每到初一,十五就會有一家的孩子被人偷走,唉,十幾天前的夜裏,正是十五,王大娘她那九歲大的小孫子也不見了。唉,這已經是第八個被偷走的孩子了,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賊人幹的,可憐王大娘在那裏已經哭坐了十幾天了,這大冷的天兒,怎麽是個事兒啊。要不是村民們勸她說要吃東西等她的孫子回來,她恐怕早就凍死在那裏了。”
玄奘低喧一聲佛号,“王施主,村中衆人爲何不報官呢?”
王老漢沉痛的道,“報官?報官有個屁用。那些當差的來這轉了一圈之後,什麽都查不出來,說什麽會備案的,然後就又拍拍屁股回城裏去了。”
玄奘點點頭,道,“王施主,今天正是十一月初一,照這麽看來,今晚豈不是還要發生不幸?”
王老漢義憤填膺,怒氣撲面,“誰說不是呢,哼,村中所有的孩子們都藏在了村後的土地廟裏,村民們也都守在那了,今晚大家就在那看着,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天殺的敢來偷孩子。”
玄奘點頭道,“既然大家有了防備,相信那賊人也不敢再來。對了,王施主,今天天色将晚,貧僧可否在此求住一宿,明日一早好進城?”
王老漢和藹的笑道,“當然可以,老頭子我孤獨了一輩子,就這麽一件破房子,隻要大師你不嫌棄,盡管寬心住下就是了。”
玄奘微笑道,“如此就讨擾王施主了。”
王老漢又将幾捆柴火添到了竈裏,将爐火捅旺,“大師,你且在炕上歇着吧,我去村頭給王大娘送口開水。”
玄奘應道,“多謝王施主。”
咯吱,砰,房門關上了。
坐在暖乎乎的炕頭,玄奘看着窗外呼号的北風和凄厲的怒雪,面露玩味的笑容,“初一,十五?丢孩子?見它的大頭鬼了,哪個拐賣人口的還要挑這種吉利的時候啊,嘿,恐怕是有人在修練邪法才是。我既然碰上了,說不得便要管上一管了。隻是,唉,可憐那些丢失的孩子,估計現在已經兇多吉少了,阿彌陀佛,唉,見鬼了,這四個字越說越順口了,乖乖,我不會真的當了和尚了吧,阿彌陀佛,靠!又來了……”
夜幕,悄悄的侵襲了這個小村子,仿佛一隻猙獰的怪獸,将小村子一口吞下。
玄奘隐匿了身形,來到村後的土地廟外,一眼看去,數十枝火把将整座土地廟映照的燈火通明。村民們幾乎無論男女,似乎全數出動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将十幾個七八歲的半大孩子圍在最裏面,神色警惕的注視着四處。
玄奘擡眼望去,見那土地廟中香火似乎頗爲鼎盛,香爐之内殘香不少。再看那土地公的泥像,頂門印堂之處隐約有一團瑩光缭繞。
玄奘笑了,非常開心的笑了,似乎什麽天大便宜正在等着他似的,自言自語道,“這裏果然有土地神位,神仙?嘿。”
揮手祭出清瑩的摩尼寶珠,射出一蓬肉眼難見的光芒,照在土地公的泥像之上,輕喝一聲,“喂,土地老兒,出來,我有話問你。”
砰,噗,一團白煙突然冒起,一個白須白眉的矮小老頭手扶一柄龍頭拐杖憑空的出現在了玄奘身前。老爺子似乎方自夢香中被玄奘吵醒,滿臉的不爽,白了玄奘一眼,“你這和尚是什麽人,竟敢無端吵鬧本神?”
玄奘收了摩尼寶珠,神色陰沉,冷冷的道,“你這土地,受這一方水土貢奉,卻置村民生死于不顧,隻知養尊嗜睡,難道不怕貧僧一紙焚書告上淩霄寶殿,将你推上斬仙台嗎?”
土地公驟聞斬仙台三字,渾身猛地打了一個激靈,所有的睡意統統抛到了九霄雲外,滿是褶子的一張老臉堆起了笑容,“大師,神僧,你看你這話是從何說起啊,咱們有話慢慢說,慢慢說,呵呵,呵呵。”
玄奘冷哼一聲,“這村子自從三個月前開始,每逢初一,十五必定會丢失一個孩童,擺明了是有人以此修練邪法,你身爲此村土地,别跟我說你毫不知情!嘿,還是說你這土地根本與那邪人一丘之貉,企圖以孩童精血,修練妖法?”
土地公老臉一凜,額角冷汗有些冒出,連聲道,“大師,大師,别,這話可不能亂說,一個不小心被巡界星宿聽到了,老朽這條老命可就交代了。”
玄奘撇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說說,究竟怎麽回事?”
土地公摸去額角冷汗,“大師有所不知,前方江洲城北去三十裏有一條洪江,江中有一條修練千年的蛟龍,平素興風神作書吧浪,多傷人命,日前,天劫征兆降臨,那蛟龍妄想以孩童精血,煉就一護身邪物,故而,才在江洲地界大肆攝取童男童女。小神法力低微,就算想要阻止,也不是那蛟龍的對手啊。”
玄奘上下打量了這土地公半晌,“既然如此,你理應上報天庭,自有天兵接手。爲何事到如今已經三月有餘,卻遲遲不見天兵降妖?”
“這……”土地公神色猶豫,一對長眉緊緊的皺在了一起。
“說!”一聲佛吼好似怒矢一般,直接刺到了土地公的耳中,将這老爺子震得七昏八素,眼冒金星。
驚見玄奘宛若一尊怒目金剛,兩眼神光炯炯,土地公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了地上,“大師明鑒,小神也是日前才得知這一消息的,可是,眼下年關将近,正是竈爺評定各方土地一年功績的時候,若是小神轄地出了這等事情,那小神升遷富庶城邦土地的希望就徹底沒有了。還望大師網開一面,待年後小神升遷之後,一定将此事上報天庭,管叫那妖龍不得好死。小神日後也必定不忘大師恩情。”
玄奘森冷的看着他,嘿笑道,“江洲地處中原要地,城中百姓過于數萬,可笑你這土地依舊貪心不足。你昏庸渎職在先,置轄下百姓生死于險地而不顧。及至後來知悉了妖龍神作書吧亂一事,竟貪圖一己之利,愈将此事私自壓下,以利你升遷,你豈不知道,距離年關尚有兩月之遙,你豈不知道,還将有多少孩童尚命在那妖龍之手?哼,被貧僧發現你之所神作書吧所謂之後,你不但不思悔改,反而欲行那私廂賄賂之事,土地啊土地,以上那三點,每一點都足以将你推上斬仙台,讓你神魂具滅。貧僧若不一紙焚書,豈對得起那尚命于妖龍之手的無辜孩童?哼,你去玉帝面前,斬仙台上,忏悔吧!”
言罷,并指如劍,虛空疾畫,一個個金燦燦的草字憑空出現在了空中,轉眼間,三點罪狀具皆陳述完畢,玄奘怒喝一聲,一片佛門心火騰起,就欲将那些金字吞噬。
土地公心知肚明,如若讓玄奘這一紙焚書到了天庭,他絕無幸理。當下也不顧什麽神仙的威嚴了,将手中龍頭拐杖一抛,土地公死命的抱住了玄奘的大腿,涕淚橫流道,“大師啊,小的知錯了,小的知錯了,小的這就将妖龍之事上報天庭,求大師網開一面,網開一面啊。”
玄奘笑了,開心的笑了,突然柔和問道,“土地,你俗家姓甚名誰啊?”
土地聽玄奘突然問起了這個,不由錯愕道,“小的俗家名叫張顯之,大師,你問這個做什麽?”
玄奘不答,哈哈大笑起來,單掌一揮,空中那些燦燦金字随勢散于無形,意味深長的看着滿臉鼻涕淚水的張顯之。
張顯之眼見玄奘散去了那一紙焚書,不禁喜笑顔開,“多謝大師,大師大恩大德,顯之銘記在心。今後,必定恪盡職守,決不會再讓此類事情發生。顯之這就上書天庭,請天兵下界降妖。”言罷,拾回龍頭拐杖,就要做法上禀。
玄奘突然伸手攔住了他,笑咪咪的道,“你将這事上報了天庭,于我又有什麽好處呢?”
“呃?”張顯之聞言一愣,一時摸不準玄奘的意思,于是試探的道,“大師,您的意思是?”
玄奘蹲下身形,剛好和張顯之一邊高,揪着他的衣領,将他拎到自己面前,笑咪咪的道,“顯之啊,這江洲城不過數萬供奉,怎比得上那些動辄十萬以上香火的大城。正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爲了能夠造福更多的百姓,而不小心犯下了那麽一丁點過錯,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說了,天兵天将每天那麽忙,也沒有多餘的閑心來管這雞毛蒜皮的小事。顯之啊,咱們大家都是聰明人,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的,呵呵,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不可以用來交換的,隻是看你出到什麽價錢。你說是不?”
張顯之兩條長長白眉劇烈的顫動起來,兩隻眼睛咔吧咔吧幾下,一時無法接受眼前這個‘義正嚴辭的佛門高僧’突然對自己說出了這番話,遂哭喪着臉道,“大師啊,顯之愚鈍,實在不明白大師所指,大師有什麽吩咐,就明說了吧。”
玄奘滿意的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張顯之的腦袋,以示贊許,“久聞土地之神有一項冠仙界的法術,而我呢,也剛好有興趣學上他一學,顯之,你看怎麽樣呢?”
“什麽!你竟然妄想要學土遁……”張顯之聞言跳起老高,遠遠的躲開玄奘那看似人畜無害的和尚頭,将腦袋搖得好像波浪鼓一樣,連聲道,“不行,不行,這個絕對不行。将仙界法術私傳凡人,那可是萬死莫贖之罪,不行,不行。”
玄奘笑呵呵的站起身來,玩味的看着張顯之,“顯之,何必這麽快拒絕呢?我這個人沒有别的好處,就是嘴巴非常嚴,你放心,我不會把這件事情洩漏出去的。你再想想,以我今時今日的修爲,早晚肯定也是位列仙班之人,所以啊,嚴格說來,你也不算是将仙術傳給了凡人,隻是讓我提前學會了土遁之術,不是嗎?唉,如果顯之你還是懼怕私傳仙術之罪,那貧僧隻好說聲對不起了,貧僧估計,顯之你恐怕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唉,你馬上就要被送上斬仙台,貧僧也學不到土遁之術,這樣一拍兩散,又是何苦呢?”
眼看着一個正氣凜然的佛門高僧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威逼利誘的惡棍,張顯之的腦中亂成了一團,嘴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滿臉的不可思議。
活了兩輩子,玄奘豈有不知道打鐵趁熱的道理?于是故神作書吧沉痛萬分的表情,道,“唉,也罷,顯之啊,既然你這般堅持,貧僧說不得隻能在斬仙台下,爲你頌念一篇地藏超度經了。”
并指如劍,以劍劃空,嗤嗤聲響中,一個個燦燦金字憑空出現,羅列的正是張顯之的三大罪狀。
眼見玄奘突然翻臉的又祭出了一紙焚書,張顯之的心底防線徹底崩潰,暗罵一聲,“他媽的,與其将來被發現私傳仙術,也好過馬上被送上斬仙台。更何況,這和尚說的也沒錯,觀他修爲精湛,估計遲早也會名列仙班,隻要拖到了那個時候,自然也就沒有人來追查我洩漏土遁之術的事情了。”
下定了決心,張顯之連忙喊道,“好了,好了,大師,我傳授你土遁之法便是。”
玄奘笑了,開心的笑了,揮手散卻一紙焚書,點頭道,“就是嘛,顯之,這樣一來,我學會了土遁之術,你也有了升遷的機會,你好我也好,何樂而不爲呢?
張顯之看着那魔鬼般笑咪咪的俊俏和尚頭,心中念頭連連閃過,“乖乖,這個和尚了不得啊,對人性的掌握如此透徹,自己也算是活了幾千年的神仙了,可是在他的面前,竟然被他逼得毫無還手之力。再看他現在一身的修爲,恐怕将來的成就不可限量啊。自己如果現在跟他拉好關系,說不定将來得到的好處,要遠遠超過我的想象啊。”
一念及此,張顯之謹慎的道,“大師,這私傳仙術之事若是被天庭得知,你我二人都難逃幹系,所以……”
張顯之沒有将話說完,故意拉長尾音,看着玄奘,等他表态。
玄奘明白張顯之的意思,笑道,“你放心吧,今日之事,天不知,地不知,隻有你知我知。”
張顯之心中暗自盤算着,“嘿,這樣一來,咱們倆可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都跑不了了,将來萬一你有什麽成就,也不愁你不提拔我了。嗯,既然我将自己的這條老命都壓在了這個和尚身上,索興便好人做到底!”拿定主意,于是做出一副慷慨的樣子,“大師,土遁之術亦有高下之别,我便将最上層的千裏一粟之法傳你。還望大師日後記得你我今日的情誼。”
玄奘笑了,開心的笑了,“如此,便多謝顯之了。呵呵。”
小半個時辰之後,玄奘十指變幻,手掐仙決,輕道,“戍土靈聚,千裏一粟,遁!”
一蓬白煙原地騰起,玄奘已經消失不見了。遠遠的,一縷傳音悠悠送到了張顯之耳中,“顯之,别說貧僧不夠朋友,貧僧這就去将那妖龍擺平,然後這功勞嘛,就算在你頭上如何?”
張顯之雙眼驚喜之光猛然閃現,心中暗自得意“嘿,如若果真如此,也算我沒有看錯人。呵呵。”
玄奘也在笑,開心的笑,暗想到,“想不到啊,試探着一詐,竟然詐出了這麽頂級的土遁之術。神仙,嘿,不過如此嘛。千裏一粟,呵呵,仙界法術果然不同凡響,比禦空飛行快多了,隻是可惜,不能持久,倒是和‘法無我印’的身外化身類似啊。哈,多學一門法術,總是有備無患,也就是了。”
一僧一仙,兩個人都在暗自得意,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占到了誰的便宜,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