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那人是個青年公子,身着一襲青衫,容貌倒也有幾分俊秀,身子略顯單薄,眼下略顯青黑之色,顯然是酒色過度,已然将身子掏空。白皙的臉上盡是醉酒後的紅暈,眼神迷離,正自不屑的看着鍾萬仇二人。同桌的兩人,也是書生打扮,此刻也是酒氣上湧,昏昏沉沉,聽得青衫公子如此說,也紛紛應和,好不理睬遊坦之的厲喝。一旁的夥計本就看鍾萬仇容貌醜陋,甚是兇惡,此刻見遊坦之發怒,連忙低聲賠笑道:“兩位爺莫要生氣,這位是呂惠卿呂相公的公子,京中有名的小呂相公,你們可得罪不起。”
鍾萬仇眉頭微蹙,看了一旁的遊坦之一眼,遊坦之與他相處這些時日,耳提面命,怎會不知道他的心思,正要喝叱那小呂相公,卻不曾想那小呂相公探手提起桌上的酒壺,回手便砸向遊坦之。遊坦之雖是武功不濟,到底也算是世家子弟,豈會如此容易便被他得手,身子一閃,便躲過飛來的酒壺。隻聽“啪”一聲,那酒壺正砸中一旁的夥計頭上,那夥計哎呀一聲,登時踉跄了一步,摔倒在地上,額頭上汩汩的流出血來。那酒壺雖未砸中遊坦之,但壺中的殘酒卻是濺了遊坦之一身,遊坦之登時一怒,哪裏管他什麽相公,當即上前一步,右手猛地一揮,隻聽的“啪”的一聲,那小呂相公登時踉踉跄跄摔将出去,正巧摔在一旁的桌上,滿桌的酒菜被他砸了個稀爛,菜湯酒漬登時濺了一身。旁桌的人早就對這小呂相公甚是看不過去,卻礙于他父親的權勢,不敢得罪,此時見他被人教訓,雖是不敢叫好,心中卻無一不高興萬分。
那小呂相公橫行汴京,哪裏受過這等委屈,當即愣在哪裏,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尖叫道:“你這潑皮……竟敢打本公子?”那小呂相公同桌的兩個書生,早已站起身來,高聲斥罵,大有潑婦罵街的味道。鍾萬仇一聽是呂惠卿之子,心中登時一動,這呂惠卿最是無恥,當初王安石拜相的時候,這呂惠卿便極盡逢迎之能事,待得王安石去相之時,此人又落井下石,妄想取而代之。且新法實施之時,此人待百姓極爲嚴苛,每每有百姓因其苛政而入獄,又弄出個首告之法,常常弄得百姓家破人亡。是以此人官聲極差,莫說朝堂之上,便是民間也對此人怨聲極大。
他此來汴京便是有心尋幾個奸佞之人,好從朝堂上行事,這呂惠卿的兒子送上門來,他心中豈不歡喜,正要謀劃的法子,忽地聽得一人道:“呂之邦,你又在仗勢欺人麽?這汴京是天子腳下,可容不得你這浪蕩子弟嚣張!”衆人循聲望去,卻見三樓樓梯口正站着一個白衣公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面白唇紅,端的是風liu倜傥,身後站着幾個青年書生,俱都是風liu人物,光瞧幾人身上的服侍,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那小呂相公呂之邦一見來人,登時面上一紅,顧不得自身狼狽,恨聲道:“蘇叔黨,你少多管閑事,别人怕你爹蘇大胡子,本公子可不怕!”那蘇叔黨微微一笑,甚是不屑,漫步從樓上下來,那幾個青年書生也跟在他身後,面色對呂之邦甚爲不屑。蘇叔黨走到鍾萬仇身前,看了鍾萬仇一眼,略一拱手,道:“這位兄台,此事蘇某也算是個見證,他呂之邦雖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卻也不能一手遮天!”
鍾萬仇看着那蘇叔黨,心頭微微一動,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心道:蘇大胡子?莫非是蘇轼?難不成眼前這人是蘇東坡的兒子?當即微微一笑,點頭道:“蘇公子是麽?不知與東坡居士怎麽稱呼?”那蘇叔黨聽得他提及東坡居士,登時面容一整,恭聲道:“不敢當,小可蘇過蘇叔黨,東坡居士正是家父!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可是家父的舊友麽?”古往今來,鍾萬仇最佩服的兩個文人,一個是那“天子呼來不上船”的青蓮居士李太白,另一個便是“大江東去浪淘盡”的東坡居士蘇東坡,此時見到蘇轼的兒子,心中登時稍感激動。端詳了蘇過一番,點頭道:“某不過是草莽之人,哪裏有幸識得東坡居士,不過某家卻是與東坡居士神交已久,東坡居士的詩詞,慷慨激昂,某可是欣賞的很!”
正自說着,忽地看到三樓樓頭又出現五人,爲首的一個書生打扮的绛衣公子,眼角眉梢,頗有幾分纨绔子弟的輕佻,一雙眸子黯淡無光,顧盼之間,卻隐隐顯出些許精光,滿是煞氣。容貌倒也稱得上是俊秀,劍眉高挑,鼻若懸膽,兩片薄薄的嘴唇,竟有幾分陰狠的味道。身後跟着的四人,約莫三四十歲年紀,盡是身懷武功之輩,雖是普通下人打扮,卻怎能瞞得過鍾萬仇的眼睛。年長的一人唇上留着短須,眼神甚是淩厲,掃了二樓廳中衆人一眼,頗有幾分不屑,隻是看到鍾萬仇之時,神色登時一變,忙不疊的上前一步,湊到那绛衣公子耳旁,低聲言語了幾句。那绛衣公子聞言眼中精光大作,看向鍾萬仇的眼神都變得熱切了許多,點了點頭,便領着四人向樓下行來。
蘇過聽聞他贊揚其父的詩詞,神色爲之一喜,正要客氣幾句,一旁的呂之邦見他二人隻顧客套,完全不把他看在眼裏,登時怒不可遏。瞥了遊坦之一眼,見他恭敬的站在鍾萬仇身後,不曾注意自己,眸子一轉,當下操起一旁桌上的酒壺,狠狠的向遊坦之頭上砸去。這等行徑豈能瞞得過鍾萬仇的眼睛,他此時功力卓絕武林,三丈之内,莫說任何風吹草動,便是眼神稍有淩厲,都休想瞞得過他,那短須男子些許言語,自是被他聽個正着。不過他隻是眉頭一挑,并不言語,眼角餘光瞥了那绛衣公子一眼,含笑不語。遊坦之到底習過武功,豈會被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纨绔偷襲,左手一探,刁住呂之邦的手腕,順勢一領,将呂之邦帶入懷中,右手猛地拍向呂之邦的胸口。
隻聽那呂之邦“哇”的一聲大叫,登時跌将出去,撞翻了三四張桌子,才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遊坦之雖是沒修習過上乘内功,不過他自由被遊氏兄弟調教,手上的勁道倒也不弱,這一掌打在呂之邦身上,直叫那呂之邦胸腑間翻江倒海,煩悶欲嘔。那呂之邦不過是纨绔子弟,平日裏行爲浪蕩,流連青樓楚館,早将身子掏空,哪裏吃得住他這一掌,猛地吐出一大口穢物,眼睛一翻,便昏死過去。廳中衆人見得如此情形,隻道出了人命,生怕惹上官非,哪裏還有閑心看熱鬧,當即顧不得會賬,便匆匆離去,便是與呂之邦同桌的幾人,見得如此形狀,也不敢再多嘴,一臉驚恐的随着衆人離去。這如意樓的老闆聽得二樓的動靜,連忙趕來,見得此番情形,登時神色慘淡,看了鍾萬仇和遊坦之一眼,心中惴惴不安:這黑袍漢子容貌醜陋,頗爲兇惡,想來定是武林中人,倒是不好招惹。可是那小呂相公又豈是普通人,他死在此處,隻怕定會生出滔天的禍事,這可如何是好?
正自愁苦,忽地看到一旁面有驚異之色的蘇過和那绛衣公子,登時神色一喜,知道有這二人在此,便是那開封府的官差來了,想必也不會爲難自己,當下滿臉堆笑,上前道:“原來是蘇公子和……”正要喚出那绛衣公子的名号,卻見那绛衣公子搖了搖頭,顯然不欲讓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登時一愣。這掌櫃的也是個八面玲珑的人物,豈會如此不知好歹,心中登時通明,接着道:“蘇公子和諸位公子,小号出了這當子事,還請蘇公子和諸位公子爲小的做個見證才好。”說罷,又看了鍾萬仇一眼,賠笑道:“這位爺,您老……這……”唯唯諾諾的半晌,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麽才好,隻得愣在那裏。那绛衣公子身後的短須漢子哼了一聲道:“這位小兄弟不過是出手教訓了一個醉酒鬧事的纨绔子弟,又沒出人命,掌櫃的不必擔心。”
掌櫃的聽聞呂之邦并未身死,登時一喜,至于些許桌椅碗碟的破損,他倒不曾放在心上,連忙招呼夥計上前将那呂之邦扶起,略一查探,發覺呂之邦果然還有氣息,隻是臉色慘白,想來傷勢不輕。當下顧不得許多,招呼了衆人一聲,便吩咐夥計将呂之邦擡将出去,又喚過幾個下人來,将二樓廳中一地的狼籍打掃一番。蘇過一臉驚異之色,看了遊坦之一眼,又打量了鍾萬仇一番,道:“這位小兄弟好身手,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也是個練家子。”頓了一下,見鍾萬仇面色如常,遊坦之卻是滿臉得意,忍不住又道:“這呂之邦雖是纨绔子弟,不過其父卻是權勢極大,先生得罪此人,隻怕這汴京可呆不下去了。”蘇過身後的一個書生聞言,抱不平道:“叔黨兄,這汴京乃是天子腳下,豈容他呂之邦如此仗勢欺人?那呂惠卿雖說是大名府知府,不過諒他也管不到這汴京吧?隻消蘇大學士從旁幫襯幾句,諒那呂惠卿也不敢怎樣。”
另外一個年紀略長的書生道:“博章此言差矣,蘇大學士政務繁多,哪裏有時間管這等小事?再者說了,那呂惠卿乃是嘉佑進士,曆經仁宗、真宗、神宗三朝,朝堂之上,門生故舊極多,若是他有心留難這兩位兄台,隻怕前景不妙啊。”蘇過聽得那短須漢子說話,這才注意到那绛衣公子,登時眉頭一皺,神色肅然,心中暗道:怎地這厮會出現在此處?莫非他也看出此人不凡之處?他家中收攏了不少江湖上的奇人異士,普通人物,他豈會放在眼裏?他心中盤衡,哪裏注意到身後二人的言語,衆人見他默然不語,還道他忌憚呂惠卿的勢力,心中忍不住便對他鄙夷了幾分。鍾萬仇将衆人神情看在眼裏,微微一笑,道:“諸位的好意,某家心領了。劣徒不過自衛而已,算不得什麽大事,那呂相公身居高位,想來不會爲難我等草莽之輩。”
那绛衣公子聽聞鍾萬仇此言,大爲驚異,忍不住回頭看了身後的短須漢子一眼,見那短須漢子點了點頭,這才回過頭來,道:“先生好胸襟,好氣度,今日之事我等俱是見證,便是到了那開封府,也斷斷不會讓閣下受了冤屈。”蘇過此時方才回過神來,看了那绛衣公子一眼,回首對鍾萬仇道:“先生不必多心,此事我等定會爲先生斡旋一二,若是那呂惠卿當真仗勢欺人,大不了我便請家父出來,爲先生明辨一番,也就是了。”頓了一下,又道:“倒是先生二人住在外邊,隻怕有所不便,不如随我同回家中,也好有個照應。”
鍾萬仇看了蘇過一眼,心中倒當真有幾分親眼見見那東坡居士的念頭,思量了一番,搖頭到:“此等小事,不用麻煩蘇公子了,我師徒二人雖是草莽之輩,倒也不曾怕什麽。”蘇過聞言眼中登時閃過一絲失望之色,他早看出鍾萬仇不凡之處,有心結交,隻是衆目睽睽之下,鍾萬仇已然開口拒絕,自己一時間倒不好多說什麽,當即拱手倒:“即是如此,便請先生小心些了,若是有甚麽需要幫襯之處,知會一聲便可,家父與我,定會鼎立相助。”鍾萬仇點了點頭,道:“若有機緣,某自當上門拜會東坡居士。”蘇過聞言微一颌首,看了一旁的绛衣公子一眼,便領着幾個書生匆匆去了。
鍾萬仇看了仍舊面有得意之色的遊坦之一眼,哼了一聲,遊坦之聞聲登時一震,喏喏的看了鍾萬仇一眼,生怕他又想出什麽詭異的法子折磨自己,見鍾萬仇并無不渝的神色,心中略安,回首沖一旁的掌櫃的說道:“掌櫃的,趕緊給我們拾掇張桌子,撿些拿手的酒菜,盡數上來。”說着看了這二樓大廳一眼,又道:“呃,便在三樓好了,這二樓實在太過污濁。”不等掌櫃的回應,鍾萬仇便自顧自的往三樓而去,遊坦之見狀自然跟在身後,掌櫃的心中一陣叫苦,那三樓的幾個小廳俱都已經定出去了,雖說還有三間空着,隻怕稍後便有客到。有心婉拒,又想起鍾萬仇那兇神惡煞般的容貌,登時一陣怯懦,雖說自己身後的主子也頗有勢力,可是這等江湖人物卻不是随便能招惹的。想到此處,心中好生爲難,隻得愣愣的看着鍾萬仇二人上了三樓。
正自煩悶,卻見那绛衣公子沖自己點了點頭,心中登時一喜,那绛衣公子微微一笑,道:“這二位今日一應花費,通通算在本公子的帳上,所有酒食飯菜,都要最好的,不得怠慢,知道麽?”掌櫃的聞言又是一喜,剛要應承,忽地想起那昏迷不醒的呂之邦,神色又是一黯,道:“公子爺,那小呂相公……這事可如何是好?”那绛衣公子瞥了他一眼,冷聲道:“一個纨绔子弟罷了,待得他醒了,你便告訴他是本公子的人打得他,看他能怎麽着!”
(11月11日功課到,還欠三章,焚琴心裏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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