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藍衫公子看了這茶碗,饒是心中有事,也忍不住看了白衣女子一眼,道:“想不到先生如此大的面子,這玲珑偃月杯自從太……家祖母賞賜給素素小姐以來,還是頭一次見素素小姐拿出來招呼客人呢,便是我也隻是用這略差一籌的碧蓮杯而已。”白衣女子聞言微笑道:“公子莫要見怪,這位先生卓爾不凡,更将是公子的救命恩人,素素豈敢不悉心款待。”鍾萬仇嘿嘿一笑,道:“這等俗物,本王倒是不放在眼裏,玉碗木杯,不外如是,有甚麽區别?”
藍衫公子心中一動,想到鍾萬仇的身份,以及父親故去前的叮囑,豈會不明白鍾萬仇此言的深意?再者說了,那背後陰私謀害他之人,他略一思量,便想了個通透,隻是那人背後的勢力頗爲強大,又得到長輩的恩寵,要想将那人除去,隻怕是千難萬難。一念及此,當下點了點頭,道:“先生說的好,不愧爲一門之主,更難得的是學識淵博,我家中的西席向來驕縱的慣了,隻知仗勢欺人,少有真才實學之人,若是先生肯屈就,不知先生何以教我?”鍾萬仇眉頭一挑,啞然失笑道:“公子莫不是在說笑麽?你我萍水相逢,泛泛之交,本王雖是自诩,卻也不是那不知所謂之輩。這等高位,公子還是另請高明吧!”
藍衫公子對聖門也略知一二,還道鍾萬仇必是想要登堂入室,重興聖門,不成想鍾萬仇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登時爲之一愣。鍾萬仇瞥了他一眼,道:“本王雖有心重振聖門,隻是如今若依了公子,公子口上不說,心中定然認爲本王挾恩邀寵。日後公子大權在握,隻怕我聖門即便由此而興,終究仍要由此而敗。”微微一頓,又道:“再者說了,聖門雖是執掌武林牛耳,不過想來在公子眼中不過是草莽之流,當不得肱骨,若是不能讓公子見識到我聖門的好處,公子又怎會從旁呵護照應?”
藍衫公子點了點頭,道:“先生既然開誠布公,我倒要好好請教一番,敢問聖門究竟能給我什麽好處?”鍾萬仇煞有其事的看着他,忽地笑道:“收複燕雲,開疆辟土如何?”此言一出,莫說那藍衫公子,便是那白衣女子也是神色大變,惴惴不安,藍衫公子重重的看了鍾萬仇一眼,道:“先生在說笑麽?你聖門雖然了得,但是這等家國大事,隻怕還不是你聖門能夠左右的吧!更何況聖門被壓制多年,即便是有甚麽人手,終究不能影響到宋遼朝堂,須知兩國之争,兵甲國力爲主……”
不等他說完,鍾萬仇便連連搖頭,打斷他道:“趙公子身邊都是些腐儒,耳濡目染,也變得目光短淺了不成?”見藍衫公子神色稍有不渝,也不放在眼裏,又道:“若是本王将遼帝耶律洪基擊殺如何?若是本王将所有遼國皇室全部擊殺又如何?若是本王将遼國上京變成一座死城又會如何?”看了一言神色大變的藍衫公子,鍾萬仇嘿嘿賤笑着,一字一句的說道:“些許凡夫俗子,本王要取他們性命,易如反掌!”
藍衫公子心中惶然,難以言表,既爲鍾萬仇所說感到由衷的震撼,又爲鍾萬仇這肆無忌憚的秉性而一陣陣的心底發涼。好一會兒,藍衫公子才強笑道:“先生莫不是在說笑麽?先生若是當真如此做了,難道不怕天下人恥笑麽?”鍾萬仇聞言甚是不屑,哼了一聲,道:“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個書生,明明心中向往,卻偏偏要裝出一副虛仁假意的樣子,若是世人不争,天下間又何來敵國?兩軍交戰,屍橫遍野,難道死的人還少麽?偏偏戰場上殺人,便是王師,陰謀詭計,偏算作是左道!”
藍衫公子愣了一下,随即又連連搖頭,他自幼所學,都是儒家王道,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鍾萬仇這番話雖是說道要害之處,但讓他如此行事,卻是萬萬不能。再者說了,鍾萬仇武功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他若是虛言哄騙,倒也罷了,若是他當真有此驚天動地的能耐,隻怕天下間再無人能夠制衡,對付那些個人倒是最好不過,隻是他看起來心機深沉,乃是野心勃勃之輩,如此人物,究竟要如何把持掌控,還是一件難事。想到此處,藍衫公子強笑道:“如此大事,請恕本公子一時間難以抉擇,還請先生容我思量幾日。”
鍾萬仇哈哈一笑,點了點頭,道:“此等大事,确實不能馬虎,趙公子好好盤衡就是了。”頓了一下,又道:“本王冒昧而來,公子心生懷疑自然難免,不過本王可以允諾一句,聖門曆來的宗旨,不在家國天下,而是要恢複古時諸子風liu,百家争鳴的局面,趙宋不以言論罪人,與我聖門宗旨頗有相合之處,如此助力,我聖門斷斷不會殺雞取卵,做出什麽格外之事,至于如何制衡,那便是公子的事了,公子身份尊貴,不會怕了我等草莽之人吧?”
說道此處,鍾萬仇長身站起,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見她眼中隐隐透出些許仰慕和崇敬之意,心中得意,又道:“今日一會,緣分非淺,姑娘若是想醫好宿疾,不妨到如意樓來尋我!”當下沖二人拱了拱手,也不等二人說話,轉身便出了房門。待得房門被鍾萬仇随手帶上,藍衫公子這才醒過神來,猛地覺得後心一陣發涼,這才知道自己方才雖是面色如常,卻已出了一身的冷汗,想起鍾萬仇方才若有若無的氣勢,藍衫公子心中沒來由的一緊,正自思量,忽地房門吱呀一聲,一個人行将進來,藍衫公子身子一震,連忙望去,卻是那無雙姑娘。
無雙姑娘看了藍衫公子一眼,福了一福,道:“公子,方才那人走時已經趙大哥四人救醒,趙大哥知道他沖撞了公子,正在外面跪地請罪呢。”藍衫公子眉頭微蹙,道:“請什麽罪,讓他進來回話好了,少在外面丢人現眼!”無雙姑娘點頭應是,轉身出去,随即又領着那趙姓漢子行了進來。那趙姓漢子方一進來,藍衫公子便發覺大腳步虛浮,面色慘白,忍不住道:“趙秦,你……你受傷了麽?”
那換做趙秦的趙姓漢子聞言連忙跪在地上,恭聲道:“啓禀主子,那人武功極高,屬下四人不是對手,都受了點傷,還請主子降罪!”藍衫公子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思量了片刻方道:“那人的武功究竟厲害到什麽程度?宮中的供奉們若是聯手,可有把握将他留下?”趙秦聞言稍一思量,便搖頭道:“主子,此人武功之高,隻怕……隻怕就是宮中所有供奉一齊出手,也傷他不得!”
“什麽?”藍衫公子雖是心中隐隐猜到答案,驟聞此言,仍是忍不住驚呼一聲。看了趙秦一眼,心中登時如翻江倒海一般:此人武功竟然如此之高,若是他心懷歹意,這汴京還有何人攔得住他?白衣女子看了藍衫公子一眼,忽地道:“公子,素素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藍衫公子眉頭一挑,也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素素這遇仙閣中也供奉了幾位武林人士,對那聖門也略知一二,聖門中人雖是行事無所忌憚,其實還是有些顧忌的。”
那跪在地上的趙秦,聽聞“聖門”兩個字,忍不住身子一顫,偷偷瞥了藍衫公子一眼,見他面色鐵青的道:“哦,想不到素素竟也知道聖門之事,不妨說來聽聽。”白衣女子與他相識一場,豈會不知他的心中已經對自己生出懷疑,當下微笑道:“聖門與天門之争,由來已久,起因如何,現下已無從考究。方才那人既然自稱聖門聖王,想來天門對他也略知一二,公子何不将此事透過宮中的供奉,告知給天門知曉,兩門相争,公子略施手段,便能從中掌控,倒是将兩門中的人才收歸己用,豈不是一樁美事?”
藍衫公子聞言連連點頭,他一開始心中便存了讓天門對抗鍾萬仇的念頭,隻是個中有些因由,他不得不多番衡量罷了,若是當真能利用兩門之争,再從中掌控,自是再好不過。若是不能掌控,便任由兩門鬥個你死我活,然後再将兩門的殘餘力量收歸掌中,則困擾趙宋皇族多年的難處,也算就此化解,他有何樂而不爲呢?想到此處,藍衫公子微微一笑,道:“素素所言極是,想不到這人雖然面貌醜陋,卻又這等驚天動地的能耐,若是能爲朕所用,諒那遼國西夏,也翻不出朕的掌心。”
且說鍾萬仇出得房來,随意喚過一名小厮,領着自己回到蔡攸所在的花廳,莆一進廳,便見廳中空空蕩蕩,幾個陪侍的女子俱都不見蹤影,唯獨剩下那蔡攸,正自舉杯獨酌。鍾萬仇長笑一聲,行将進去,口中道:“蔡公子,某适才醉酒,尋了個清淨的所在,小憩了片刻,倒叫蔡公子好等。”蔡攸聞言身子一震,登時滿臉堆笑,道:“叔父怎地又喚我做蔡公子,如此豈不見外了麽,還是喚我做居安好了!”
見鍾萬仇坐在主位,蔡攸忙喚人重新整饬酒菜,待得酒菜上齊,便上前親自爲鍾萬仇斟酒,鍾萬仇嘿嘿一笑,有意無意的瞥了他一眼,笑道:“你是名臣之子,他日定當登堂入閣,直言國是,某不過江湖草莽,豈敢高攀?”蔡攸又将自己的酒杯斟滿,端起酒杯,這才道:“叔父這般說話,想是看不上我了,我本想和叔父讨教一下武功的奧妙,如此一來,隻怕是沒這個福分了。”
鍾萬仇眉頭一挑,笑道:“武功不過是小道,你若想學,倒也容易,雖說你現下修習隻怕有些晚,不過勝過那彭東燕,還是容易的很!”蔡攸聞言面上一喜,連忙起身跪在地上,道:“如此,居安便拜謝叔父了,日後能有所成,全是叔父提點之功。”鍾萬仇也不起身扶他,袍袖一揮,蔡攸便覺得一股大力湧來,登時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莆一起身,那股力道便消失無蹤,端的是神妙無比。
見識到鍾萬仇的武功神妙,蔡攸自是欣喜不已,當下連連敬酒,鍾萬仇也是來者不拒,不一會兒,二人便将壺中的美酒喝了個精光,蔡攸有心奉迎,又喚人上了兩壺,不消片刻,又是壺空酒罄。蔡攸頗有幾分醉意,看了鍾萬仇一眼,忽地低聲道:“叔父,這遇仙閣中的處子,調教的極好,叔父今晚何不住在此處,也好享用一下那處子的清香?”鍾萬仇心中得意,正要說話,忽地聽得一個聲音道:“鍾先生,蔡公子,小女子無雙,這廂有禮了。”
蔡攸循聲望去,卻見正是那遇仙閣的花魁白素素的貼身婢女白無雙,正俏生生的站在那裏,一張動人心魄的俏臉,讓人心中登時一熱。蔡攸聽她說道“鍾大爺”,心中一動,連忙起身道:“原來是無雙小姐,不知小姐有什麽事情麽?”白無雙嬌笑一聲,道:“蔡公子可真會說話,無雙不過是個婢女,哪裏敢稱小姐?蔡公子喚我無雙好了。”瞟了鍾萬仇一眼,又道:“我家小姐想要見見鍾先生,不知先生能否賞光?再者說了,鍾先生醫術高明,無雙有個姐姐,突染頑疾,還請鍾先生施以援手,救救我那位姐姐。”
鍾萬仇豈會不知道她言語所指,當下點了點頭,道:“即是如此,那某便随你走上一遭。”當下站起身來,看了蔡攸一眼,道:“居安,令尊元長公今日可否方便,待我閑暇時也好拜會一番。”蔡攸躬身道:“叔父哪裏的話,我回去便将此事告之家父,家父想來也會萬分榮幸。”鍾萬仇點了點頭,嘿嘿賤笑道:“即是如此,那某明晚便到府上一晤,勞煩你了!”說罷,沖蔡攸一拱手,便随白無雙去了。待得二人去得遠了,偏廳中突地進來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彭東燕。蔡攸自顧自的坐下,臉色鐵青的看着彭東燕,冷聲道:“可都查探清楚了?”
彭東燕躬身低聲道:“啓禀少爺,确實是官家在此,小的方才見到官家滿臉鐵青的領着趙秦四人,匆匆離去,想來是回宮去了。”蔡攸面色凝重,思量了片刻,又道:“趙秦四人确實身受重傷?”聲音略顯嘶啞,足見其内心驚惶,彭東燕瞥了他一眼,心有餘悸的道:“确實如此,小的方才見他四人腳步虛浮,面如金紙,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内傷……”說道此處,彭東燕一陣猶疑,蔡攸看在眼裏,眉頭微皺,道:“有話直說,不必唯唯諾諾!”
彭東燕看了一眼蔡攸的臉色,心中一橫,道:“少爺,此人的厲害,絕非少爺能夠掌控,一個不好,隻怕便要爲其所制,到時……到時……”蔡攸冷哼一聲,掃了他一眼,眼中盡是陰戾之色,彭東燕心中一突,再也說不下去,隻得愣在那裏。蔡攸思量了片刻,長籲了一口氣,歎息道:“東燕,此事确實是我算計不周,此人竟然敢打傷官家的護衛,而且還面見官家,若說他無心之舉,誰人肯信?如此心計深沉、手段通天之輩,我哪裏能掌控的了,可是事已至此,隻怕我已脫身不得了……”彭東燕聞言一愣,想到鍾萬仇那般驚天動地的身手,登時呆了。
(補欠賬一章,還欠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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