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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意無羁絆,偏惹利鎖與名缰八



鍾萬仇聞言啞然失笑,連連搖頭,心道:想不到我當真成了名動天下的大人物了,竟然連尼姑也知道我的名頭。看了一心尼一眼,見她寶相莊嚴,氣度不凡,想起方才她那神妙的琴曲,登時心中一凜:這女尼分明是身懷武功之人,莆一見面,便能将我認出,莫非她在這破敗不堪的一念寺出現,便是在等我不成?想到此處,不禁眉頭微蹙,對這容貌如花的一心尼大爲疑心。

一心尼見狀微微一笑,道:“先生所料不錯,貧尼此行,正是爲先生而來,若不是先生以一敵二,在崇政殿上約戰天門長老,隻怕貧尼要尋先生,還要頗費一番周折呢。”鍾萬仇眉頭輕挑,打量了一心尼一番,道:“鍾某不過是凡俗之人,有何不凡之處,竟然驚動師太的大駕?”一心尼白衣飄飄,恍若出塵,淡淡歎息一聲,道:“說起先生的所作所爲,貧尼卻是不敢苟同,奈何先師遺命,貧尼不敢違背,不得不來這俗世走上一遭!”說道此處,一雙眸子精光四射,直盯着鍾萬仇,道:“鍾先生可否将七寶指環出示給貧尼一看?”

鍾萬仇聽得此言,更是深信此人不是天門長老,便是知道天門聖門之争的正派高人,當即嘿嘿一笑,道:“想不到師太也是世俗之人,既然師太知道七寶指環,想來本王的身份,師太定然了如指掌了?”說罷,左手從袍袖中探出,拇指上的七寶指環登時出現在一心尼眼前,一心尼莆一見到七寶指環,呼吸便爲之一滞,眼中閃過些許迷茫,随即恢複清明。垂首合十,低聲禱念了一聲佛号,這才緩緩道:“果然是聖門至寶,如此聖王的身份便不會錯了!”聲音清麗依舊,隻是隐隐經透出絲絲恨意,她本事出家之人,四大皆空,竟然會對七寶指環生出恨意,甚是奇怪。

鍾萬仇方才幾乎爲她琴音所誘,心中早就将她視作平生勁敵,此時聽聞她言中隐隐透出的些許恨意,知道此番定難善了,當即暗自調聚真氣,隻待她稍有惡意,便立刻出手。不成想那一心尼歎息一聲,又道:“即是當代聖王,那貧尼便将曲譜交與聖王,也算了卻當年的一番故事了。”說罷,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來,雙手捧在掌心,又道:“說起來貧尼的師門和聖王還頗有淵源,個中因果,不說也罷。這曲譜乃是貧尼的先師嘔心瀝血,方才續完,聖王切莫輕慢才是!”

說罷,一心尼手上的冊子忽地自行跳起,随即緩緩向鍾萬仇飄來,竟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托着一般。寺中輕風陣陣,竟不能将那書冊的紙頁掀起,鍾萬仇看在眼裏,心中尋思道:這尼姑好精妙的内功,雖是尚不及我,不過普天之下,能勝過她的,隻怕也屈指可數。待得那書冊飛到鍾萬仇身前,忽地下落,鍾萬仇探手一抄,便将那書冊拿在手中。打眼望去,卻見那書冊封皮上隐隐泛黃,頗爲陳舊,上面赫然寫着四個小字“一念成魔”!隻是這四個字分明是兩個人的筆記,“一念”兩字筆意森森,飄逸縱橫,顯然是一個男子的筆迹,而那“成魔”二字,卻是隽永端莊,頗爲雅緻,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鍾萬仇看着那四字,心中忽地一動,問道:“師太這曲譜從何得來?若是本王所料不差,隻怕這‘一念’二字,應當是出自先師無崖子的手筆吧!”一心尼聞言微微颌首,道:“不錯,那‘一念’二字,卻是令師無崖子前輩的手迹。”微微一頓,又道:“手迹仍在,饒是令師與先師學究天人,此刻仍不免作古,世間萬法,皆是虛妄,聖王如此修爲,莫非還堪不破麽?”

鍾萬仇心中盤衡良久,始終未曾想起無崖子提過此事,心中大是好奇,問道:“不知師太的師尊如何稱呼?與我聖門有何淵源?”一心尼微微一笑,道:“此曲交予聖王,先師的遺願,便算是了卻了,至于淵源,先人不再,不提也罷!”微微一頓,又道:“此曲乃是令師與先師合作,曲中凝聚二人畢生心血,還請聖王莫要怠慢,若是能爲此曲覓得一位傳人,也不枉令師與先師二人一番情意!”

鍾萬仇見她閉口不談與聖門淵源,隻道她對自己不屑一顧,心中冷笑,倒也不放在心上,正要客氣一句,卻聽那一心尼又道:“此曲名喚‘一念成魔’,個中深意,想必聖王已然猜到一二。貧尼自下山以來,遍尋天下,對聖王所作所爲,倒也略知一二。”雙眸清澈,說道此處忽地閃過一絲厲色,聲音也略帶幾分責難:“聖王殺伐決斷,睚眦必報,雖是得無崖子前輩的指點,卻終究入了魔道。聖門武功,雖然講究入執,不過聖王如此行徑,隻怕到時難以回頭,終究達不到那破執而出的境界。”

鍾萬仇聽她幾次三番的提到自己的行爲處事,言語中頗有見責之意,登時心中不快。此時此刻,他武功冠絕天下,除了那掃地僧,那個敢同他如此說話,便是那天門的薪火長老,他也凜然不懼,更何況是一個武功尚不如他的尼姑。聽得一心尼如此說,鍾萬仇嘿嘿冷笑,道:“師太是出家之人,怎地如此多嘴多舌?本王行事想來肆無忌憚,入執也好,破執也罷,俱是本王的私事,與師太何幹?”

一心尼聞言毫不動怒,微微一笑,合十道:“令師兄蘇星河曾對貧尼說起過,聖王秉性執拗,如今一見,果然如此!聖王出道以來,殺人如麻,所殺者都是雙手血腥之輩,雖說聖王看重的不過是他們那微薄的内力而已,不過如此行止,倒也稱得上是伏魔衛道,貧尼雖覺聖王手段狠辣,卻是拂掌贊同。”微微一頓,見鍾萬仇神色稍暖,又道:“隻是聖王對待那甘寶寶四女的手段,實在太過,貧尼實在不敢苟同!”

說到此處,一心尼臉上飛起一抹绯紅,她本就膚色白皙,此時俏麗的臉上一片暈紅,更添幾分容光,直叫鍾萬仇這見慣美色之人,也不禁爲之一愣。一心尼見鍾萬仇如此無禮的盯着她看,心中微怒,薄嗔一聲,重重的禱念了一聲佛号!隻聽得“阿彌陀佛”的聲音,霎時間響徹整個一念寺,回音陣陣,便如同千百個虔誠的佛子一同誦念一般,鍾萬仇隻覺心頭一震,神志頓時一清,那佛音激蕩,好似滔天巨浪,瘋狂的擠壓鍾萬仇的身體,鍾萬仇雙眼微眯,冷笑一聲,喝叱道:“一念成魔!”

兩道強橫的音流,登時激蕩于一處,忽佛忽魔,交相輝映,隻覺一柔一剛,相互激蕩,或佛法無邊,或魔道無極,隻震得原本就破敗不堪的大雄寶殿,婆婆嗦嗦,掉下許多灰塵碎屑來。到得最後,充耳隻聞一佛一魔,魔音雷霆萬鈞,浩浩蕩蕩,千變萬化,佛聲卻回腸蕩氣,剛柔共濟,妙相紛成,魔音佛聲,相互攻伐,此消彼長,不可斷絕,直驚得宿鳥騰空,竹林搖曳,端的是奧妙萬方!

猛地見一心尼身子一陣搖晃,臉上閃過一抹紅暈,佛聲頓時斷絕,鍾萬仇看在眼中,當即住口,含笑而立。一心尼原本以爲鍾萬仇不懂音律之道,不曾想鍾萬仇竟然如此了得,一時大意,吃了暗虧,當下歎息一聲,躬身合十道:“聖王修爲卓絕,功參造化,貧尼自不量力,倒叫聖王見笑了。”鍾萬仇對這一心尼也是頗爲忌憚,自己前日參閱《萬劫魔功》,雖未真正修煉,卻是大有所得,若非領悟個中奧妙,隻怕今日絕難占據上風,當下搖了搖頭,道:“師太的佛聲,頗爲精妙,若非本王日前有所領悟,隻怕絕非師太此招之敵。”

一心尼聞言微微一笑,全然不将勝負放在心上,說道:“聖王如此修爲,當可稱爲天下第一人,又何苦爲難那幾個女子?”頓了一下,又道:“甘寶寶辜負聖王在先,聖王那般報複于她,也算是恩怨兩清,事到如今,又何必苦苦相逼?再說那秦紅棉母女,她二人與聖王無仇無怨,遭逢此劫,已屬不該,聖王何不高擡貴手,放過她二人?”鍾萬仇聞言心中一動,忽地想起此時已應身死的段正淳,登時爲之一怔:我奪舍重生以來,所行諸事,除了爲自己考量,其餘皆可算是爲這身體原本的主人報仇。現如今我武功有成,天下罕有敵手,怎地卻絲毫快活不起來?

一心尼見他皺眉不語,又道:“那鍾靈雖是甘寶寶與他人所生,畢竟是聖王撫養長大,聖王當真對她沒有絲毫顧念之情麽?”說到此處,一心尼俏臉一紅,仿佛想到什麽尴尬之事,微微一頓,瞥了鍾萬仇一眼,歎息道:“她如今已身懷六甲,痛不欲生,每日以淚洗面,若不是甘寶寶和秦紅棉母女仔細照看,隻怕她早就自絕于世,她還是個孩子,即便是那甘寶寶有甚麽過錯,也不當由她來承受,懷了自己養父的骨血,你叫她有何面目立于世間……聖王你當真如此狠心麽?”

“什麽?”鍾萬仇莆聽之下,神色大變,好似晴天霹靂一般,直将他震的魂飛魄散,神志恍惚!想到鍾靈懷了自己的骨肉,腦海中不住響徹着一個聲音:你還是人麽?即便這隻是個遊戲,隻是場夢幻,你又怎能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情來?聲音反複逼問,如同黃鍾大呂在耳邊轟鳴,鍾萬仇隻覺一陣惶急,心中說不出的悔恨和痛苦,好似硬生生将一顆心扯成兩瓣一般,眼前一黑,一口濁氣湧上胸口,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身子一個踉跄,登時跌坐在地上。

一心尼見他如此情狀,心底原本的鄙視和憎恨稍微減弱了幾分,搖了搖頭,合十歎息道:“聖王遭逢大辱,矢志報複,乃是人之常情,原本無可厚非……”微微一頓,看了鍾萬仇一眼,見他氣息稍定,雖是面色慘白,卻一時無恙,又道:“隻是這般手段,委實太過了,段正淳月前已然病入膏肓,壽元不久,聖王便是有甚麽深仇大恨,此時想必都應當化解了,何必苦苦留難那幾個可憐的女子……”

鍾萬仇此時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兒,愣愣的看着地上的荒草,心中好不煩躁。既有将爲人父的喜悅,又有罪孽深重的悔恨,翻轉糾纏,最後通通化作無盡的迷茫:我這究竟算是什麽?爲什麽會這樣?這真的隻是場遊戲麽?又或者是一場夢幻?我如此肆無忌憚,視他們如草芥,欲取欲求,随性殺伐,那我又算是什麽?神?魔?還是一個不知所謂的穿越者?重生以來,我費盡心機的修習武功,揚名立萬,現如今更是染指朝堂,圖謀國運,究竟爲的什麽?若是爲一己之私,怎地我如今絲毫覺不到半點得償所願的快活,反倒是從骨子裏感到無聊、寂寞?我刻意的結交蕭峰,打壓段譽,将慕容博父子玩弄于掌中,還成了江湖上人人稱道的大俠,我究竟圖的什麽?

一心尼見他心神恍惚,神不守舍,知道自己方才一番話定是讓他生出悔悟之心,忙道:“聖王此刻想必也心生後悔,即是如此,何不回頭,我本真如,何言生滅,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諸法皆空,自在般若。聖王何必還要苦苦執著?”鍾萬仇聞言忽地一震,想起一心尼先前諸般言語,登時心有所得,道:“師太可是已經見過她們四人了?”一心尼微微點頭,道:“正是,貧尼日前确實碰到四女,機緣巧合,便将四女留下,聖王的那些個弟子護衛倒也忠心,拼死血戰,貧尼無奈,隻得傷了兩人,還請聖王見諒!”

鍾萬仇心中煩躁,始終想不出究竟要如何對待四女,聽得一心尼如此說,當下略一盤衡,搖頭道:“如此也好,那四女便交由師太照看了,至于靈兒……”說道鍾靈,鍾萬仇登時一怔,心中又是惦念,又是不知如何是好,好一會兒才道:“也罷,就由她吧,她若是肯将本王的骨肉生下,本王便娶她爲妻,絕不叫她委屈就是了。她若是不願……”沉吟了一番,緩緩道:“那也由她,反正……反正……”猶豫了再三,終于還是沒有說出口,歎息一聲,便不再說話,隻是臉上黯然的神情,卻被一心尼看了個正着。一心尼雖是仍舊鄙視鍾萬仇的爲人,不過想到他之所以如此歹毒,歸根結底始終是用情太深,此刻見他如此模樣,不禁生出一絲憐惜。隻是她卻不知道眼前的鍾萬仇,卻不是原本那個用情至深的鍾萬仇,若是她知道個中奧妙,隻怕定會驚慌失措,茫然若失。

好一會兒,鍾萬仇才回過神來,伸手一按,從地上站起身來,順手拾起跌落在地上的曲譜,看着封皮上的“一念成魔”四個字,苦笑一聲,正要離去,卻聽一心尼又道:“此琴乃是無崖子前輩送與先師之物,先師已去,此琴便物歸原主,也算是了卻一樁因果,還請聖王妥善保管才好!”說罷,雙手合十,沖鍾萬仇一禮,也不等鍾萬仇說話,便自去了。鍾萬仇看了那瑤琴一眼,不禁對這一心尼的師傅生出些許好奇之心,回頭再看那一心尼,卻見她白衣飄飄,已然去得遠了,鍾萬仇唇齒開阖,思量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開口,看着那一襲白衣,消失在寺門外的竹林裏,一時間,竟有些呆了!

(11月24日功課到,呃,昨天一朋友晉升爲人父,叫了焚琴幾個好友一同慶祝,原本隻是想小酌一番,不成想聊興大發,直喝了個天昏地暗,沉醉不知歸路,若非夫人去接,隻怕焚琴便要醉卧路邊了,罪過罪過!今日先把欠賬還上,稍後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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