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萬仇但覺自己在琴音之中不住盤旋升騰,仿佛翺翔九天一般,毫無束縛,好不暢快。正自欣喜,蓦地裏周遭忽地生出諸多幻象,不住撕扯誘惑自己,心神登時一陣迷惑,自己的身子好似被一股巨力扯成無數份,當下隻覺頭痛欲裂,痛不欲生,莫說是守住本心,便連收回心神,也是萬萬不能。正自驚恐萬分之際,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巨吼:“何方高人在此,何不現身一會!”
鍾萬仇隻覺心神一震,腦海中倏地靈光一現,冷不防想起無崖子留下的手劄中,扉頁上的那段箴言:天地本如一,道窮則變生。因心成大小,因意成内外。若能忘心意,返本歸一元。諸法自渾然,萬劫亦不滅。這段話仿佛天籁之音一般,不住在鍾萬仇腦海中反複轟鳴,鍾萬仇心中又是害怕,又是驚喜,當下抛開一切雜念,全神貫注于琴音之中,不存一念,不作一想,渾渾沌沌,無外無内,無人無我,琴音即我,我即琴音。
霎時間這天地似若停頓,心神化作琴音,琴音輾轉消散,衆念化作一念,一念化作無念,虛虛靈靈,空而不空,心已不在,又何分内外?内外不分,又何來彼此?我即心魔,心魔即我,如此這般,又何來的走火入魔?不知過了多久,鍾萬仇隻覺心神不住升華,恍惚間竟似乎超脫一切,無所不能,又似乎被一張無形的大網困住,絲毫動彈不得,蓦地裏鍾萬仇想起方才的情形,心頭一陣後怕,當下心神一陣迷亂,登時清醒過來。
睜眼一看,但見四周桌椅床榻,門扉窗棂,一縷陽光正自從窗外透了進來,照的地上一片明亮,四下裏噪雜一片,竟還是在那客棧之中。想起方才那玄之又玄的境界,鍾萬仇又是向往,又是懼怕,一時間竟不知心中究竟是什麽滋味兒。正自出神,忽地聽得房門咚咚作響,門外一人道:“師傅,師傅,你怎麽了?”鍾萬仇愣了一下,這才醒覺過來是阿紫,當下将膝上的瑤琴放到一旁的床上,站起身來,前去開門。
但見門外站着一個笑吟吟的紫衣少女,不是阿紫又是何人?鍾萬仇打量了阿紫一眼,但見她眉眼嬌媚,笑意盈盈,身上的紫衫顯然是從新換過的,再不見那些破損之處,手上提着一件黑袍,正是自己昨夜給她遮擋的那件。阿紫見鍾萬仇出來,嬌笑一聲,将手中的黑袍遞與他,随即低聲道:“師傅,下面有兩個人快要打起來了,我們下去瞧瞧吧!”鍾萬仇接過黑袍,微微一笑,道:“他們自去争鬥,與我何幹?”
說着,鍾萬仇回身進房,将黑袍穿在身上,見角落裏的銅盆尚有些清水,當即就着清水擦洗起來。阿紫見他并不在意,忙跟了進來,道:“師傅,誰說不幹你的事?你昨夜彈琴直到天亮,吵得我都睡不着,剛才更是聲音大得整個客棧都能聽到,那兩個人便是聽了師傅的琴音,這才差點打起來的!”鍾萬仇聞言一怔,随即醒悟過來,他徹夜鑽研那“一念成魔”曲譜,彈奏時自然将内力附着其中,平常人聽了不過是心緒不甯,難以自持罷了,越是内力精湛之輩,越是容易受這琴音鼓惑。
聽得阿紫說道那兩人竟因爲琴音,幾乎動氣手來,足見這兩人内力深厚,不是平常之人,鍾萬仇心中不由得對這二人大爲好奇。當下略一沉吟,道:“這倒有趣,想不到這許家集還有這等高手,倒是要見識一番!”阿紫聽得他應允,登時滿臉喜色,取過手巾,替鍾萬仇擦拭了一番,便拉着鍾萬仇向樓下行去。鍾萬仇不曾想她竟與自己如此親昵,登時一愣,當下來不及說話,便被她拉扯着向外行去。
剛出了房門,便聽得樓下一人道:“小和尚,好深厚的掌力,江湖中什麽時候出了你這麽個人物,倒是老夫孤陋寡聞了!”聲音蒼老,卻是響若洪鍾,整個客棧都回響着這老者的聲音,足見其内力了得。但聽另外一人道:“小僧隻道中原除了那‘火雲邪神’外,再無什麽人物,想不到老先生的内力竟如此了得,倒是小僧見識短淺了!”那老者聲音如此洪亮,竟然絲毫壓制不住這人的聲音,但聽得他的聲音平平淡淡,好似古井無波,半點火氣也不帶,偏生鍾萬仇竟從他聲音中聽出殺伐之意,端的是怪異非常!
鍾萬仇莆一聽得二人聲音,心頭便是一震,這二人修爲雖是不如自己,卻也是當世少有的高手,這小小的許家集,什麽時候竟來了這許多高手,個中隐情,不得不叫鍾萬仇大爲好奇。當下不及多想,随着阿紫便向樓下行去,剛一到了樓梯口,便看到樓下大堂中桌椅紛亂翻到,圍成一個圈子,圈中站着兩人,一老一少,一僧一俗。那老者頭發花白,随便紮了個發髻,約莫六七十歲,身形甚是威猛。身上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袍,滿是污漬,甚是邋遢,臉上豹眼橫眉,虬髯縱橫,頗有幾分威勢。
回首再看那僧人,卻見他不過二十多歲左右年紀,身形倒也平常,一身黑袍,眉清目秀,臉上膚色奇白,神采奕奕,好似那寶物毫光自現一般,頗有幾分得道高僧的風範。二人正自凝神以對,忽地察覺到有人注視,二人不約而同的向樓梯處望去,鍾萬仇隻覺那灰袍老者眼中光芒逼人,神威凜凜,叫人不敢直視,倒是那少年僧人一雙眸子晶瑩圓潤,光華内斂,絲毫看不出異樣,與平常人一般無二。
光是這一眼,鍾萬仇便看出二人高下,當下不由得對那少年僧人又看重了幾分。那灰袍老者略一打量鍾萬仇,眼中登時閃過一絲殺意,猛地開口喝道:“閣下莫非就是當代的聖王麽?”鍾萬仇聞言一怔,随即回首向那灰袍老者望去,但見那老者須發皆張,怒意勃發,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出手之意。鍾萬仇眉頭微蹙,略一沉吟,當即猜到這老者身份,微微一笑,道:“正是本王,你這老兒莫非也是天門中人?”
那灰袍老者聽得鍾萬仇言語,臉上怒意登時又濃重了幾分,冷哼一聲,道:“老夫是天門六絕中的方六方先覺,今日特來領教聖王的高招!”鍾萬仇聽得他如此說,淡淡一笑,道:“天門六絕?倒是不錯的名頭,隻是不知身手如何?可不要象那風四雷五一般,連本王一隻手都擋不住!”灰袍老者方先覺聞言登時怒不可遏,重重的哼了一聲,道:“好大的口氣,老夫倒要看看聖門這些年來東躲西藏,究竟又琢磨出什麽鬼門道了!”
不等鍾萬仇說話,鍾萬仇身旁的阿紫早已滿臉不屑的道:“你這老東西憑地不知羞,小心我師傅一會兒打你的屁股!”剛一說完,阿紫忽地滿臉驚恐,望向那灰袍老者方先覺身後,顫聲道:“喂,那個小和尚,你可不要偷襲這老頭啊!老頭子,你快些閃開!”方先覺聞言心中一震,不疑有詐,當即腳下一點,身形打了個旋轉向前掠出,同時雙掌翻飛,護住身前,定睛向身後望去。
卻見那少年僧人正自好端端的站在那裏,絲毫沒有偷襲的迹象,方先覺這才知道自己委實太過忌憚那少年僧人,一時不察,竟上了阿紫的惡當。當下惱羞成怒,便要回身斥罵,蓦地裏忽覺身後三縷細微的勁風襲來,俱都奔向自己背心要害之處,顯然是有人從背後用暗器偷襲。方先覺顧不得許多,當即身形半轉,呼地一掌向身後拍去。但見三道綠芒,好似閃電一般倒卷而回,徑自射向阿紫,阿紫隻覺勁風撲面,便連呼吸爲之一滞,周身竟被那掌風牢牢束住,動彈不得,那裏還閃避的開?
早在阿紫出手偷襲,鍾萬仇便已察覺,不過他倒是不曾喝止,他倒是想借此機會,看看這方先覺究竟有何手段。阿紫的手段最是繁多,一般的高手,哪怕是武功在阿紫之上,錯漏之間也不免着了她的道,便是鍾萬仇當日心中早有提防,也差點遭了她的毒手。眼下這方先覺雖是上了阿紫的惡當,不過他着實是反應迅疾,一掌之下,勁風呼嘯,登時将三枚碧磷針倒卷而回,光看這一掌的勁道,便知不在那風四之下,當下鍾萬仇心中便将這方先覺看透了幾分。
眼見那三枚碧磷針便要射中阿紫,但聽得鍾萬仇冷哼一聲,也不見他做何動作,那三枚碧磷針便似遇上了一層柔軟之極、卻又堅硬之極的屏障,微微一頓,随即跌落在地。方先覺那剛猛無俦的掌力,莆一遇到那屏障,啪的一聲響,掌力登時消失無蹤,方先覺看在眼力,心中一陣發緊,暗道:這是什麽鬼門道,怎地如此怪異,難不成是那……是那……
想到個中恐怖之處,方先覺隻覺背心一陣陣發涼,竟是出了一身冷汗,正自驚駭,忽地覺得一股磅礴之極的勁道湧來,硬生生向自己胸口撞去。方先覺微微一怔,随即醒覺,雙掌一錯,重重的按下,正迎上那襲來的勁道,隻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勁氣四散,登時将周遭的桌椅激的一陣搖晃,方先覺身形一晃,臉上閃過一抹紅色,登時倒退了一步,擡眼望去,卻見鍾萬仇負手而立,竟然連半點舉手投足的迹象也無!
方先覺隻覺心中一陣陣發緊,驚駭之情,難以言表:“這……這……這是什麽功夫?怎地動也不動,便能将我擊退,世上怎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武功?難不成……難不成當真是那……可是那門功夫早已被毀去……又怎地會重現人間……”莫說方先覺神色大變,便是那少年僧人見了鍾萬仇的手段,也是雙目放光,仔細打量了鍾萬仇一番,那少年僧人忽地踏前一步,道:“敢問施主方才施展的可是少林寺的金剛不壞神功麽?”
鍾萬仇瞟了少年僧人一眼,微微一曬,道:“少林寺的功夫很是了得麽?那金剛不壞神功名頭雖大,卻也沒什麽了不起的!”阿紫此時驚魂方定,看了那方先覺一眼,仍覺一陣後怕,當下忍不住罵道:“你這老東西怎地如此歹毒……”不等她說完,鍾萬仇眉頭一蹙,道:“住嘴!這些歹毒暗器,多用無益,遇上了本領高強過你的對手,你不免反受其害,今日若不是我在場,隻怕你性命難保,以後再不準你用暗器!”
阿紫聽她不爲自己出頭,反倒訓斥自己起來,登時一陣委屈,一雙水一般的眸子在眼眶内轉了幾下,眼圈立時便紅了,泫然欲泣,楚楚可憐。鍾萬仇一眼瞥見,也不去理睬,反倒是望向那方先覺,道:“閣下不是我的對手,強自出手,徒送性命,還是回去喚那獨孤白來吧!”方先覺也是縱橫江湖幾十年的人物,什麽時候受過這等屈辱,霎時間,方先覺隻覺心中萬念俱灰,數十年來苦練武功,縱橫江湖,全然變作一場幻夢,當下一臉慘然,點了點頭,緩緩說道:“聖王果然高明!”
話音未落,方先覺蓦地裏右手一翻,化作掌形,猛地向天靈拍去,當下便要自絕當場!眼見他這一掌便要拍到天靈之上,忽地聽得一聲嬌叱道:“師叔,使不得!”霎時間方先覺隻覺右手腕上一麻,勁道再也使不出來,右手雖是依舊重重的拍在天靈上,卻隻是啪的一聲響,将頭上的發髻拍散,性命倒是保全下來。方先覺愣了一下,忽覺眼前一花,一個俏生生的人影正站在自己身前,一雙眸子滿是威嚴責備之意,正自怒沖沖的瞪着自己。
方先覺定了定神,仔細瞧去,卻原來是自己的師侄,大師兄唯一的弟子玉無暇,想到自己方才的醜态全被他看在眼力,登時心中又羞又怒,當下調聚真氣,勁貫手掌,又是一掌向額頭拍去。玉無暇不曾想他求死之心如此堅決,當下顧不得許多,探手便向方先覺手腕的穴道拂去,方先覺自覺丢了臉面,一心求死,不成想玉無暇兩次三番的阻攔自己,當下惱羞成怒,急火攻心,隻覺這玉無暇和鍾萬仇一般可恨,右掌一翻,猛地下按,竟一掌向玉無暇額頭拍去。
這一下變起突兀,玉無暇竟措手不及,待她醒覺過來,方先覺的手掌已然拍到她額前,再想閃躲,哪裏還來得及?當下面如死灰,索性不去閃躲,任憑那一掌拍将下來。眼看這一掌便要拍在玉無暇額頭,蓦地裏聽得兩聲厲喝,兩道強橫至極的勁道登時蜂擁而來,方先覺隻覺一前一後兩股力道,俱都奔自己要害襲來,求生的念頭登時占了上風,當下驚覺過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幾乎取了玉無暇的性命,顧不得許多,忙不疊的強行收回離内,身形一晃,向一旁閃去。
後面那股力道随着他身形閃躲,登時消弭無蹤,倒是前面那股力道,頗爲古怪,倏地轉了一個彎,又向方先覺胸口襲來,方先覺強行收回内力,本就吃了大虧,胸口氣血翻騰,好生難過,此刻被那力道迫在角落,避無可避,索性心中一橫,力貫掌心,猛地向那力道迎去。但聽的砰的一聲,方先覺隻覺身子好似被萬斤大錘正面砸中一般,身子登時一陣搖晃,胸腹之間氣血翻湧,好似翻江倒海一般,喉中一口腥氣湧了上來,還未等他壓制,但覺喉中一甜,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