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酒菜,鍾萬仇略微收拾了一番,便和阿紫離開客棧,買了兩匹馬代步,一路往聚賢莊行去。阿紫心無挂礙,難得鍾萬仇又肯放慢行程陪她遊玩,她自然是滿心歡喜,暢玩不停,一路上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向鍾萬仇說起她從前的趣事。鍾萬仇雖是騎馬而行,但是全部心神都在思量龍象般若功的奧妙,外家頂尖的心法和聖門集百家而大成的内家心法,确有相互印證之妙,加上他心無挂礙,所思所想有如天馬行空,羚羊挂角,毫無束縛,這一路行來,倒也被他想出些個運勁使力的法門來。
許家集距聚賢莊本就極近,雖說二人信馬由缰,并不着緊趕路,不過半天之後,終于将這一段路程行完,到了聚賢莊。莊上的兩個門客正自坐在門房裏閑聊,其中一個遠遠見行來二人,還道是前來拜莊的江湖中人,正想上前招呼一聲,蓦地裏忽地看到鍾萬仇端坐于馬上。這門客對鍾萬仇的容貌可是記憶猶新,當下和另外一個招呼了一聲,便忙不疊跑進莊去報信。
待得鍾萬仇二人行到門前,遊氏兄弟早已迎出門來,見果然是鍾萬仇到來,二人登時滿面笑容,躬身沖鍾萬仇一禮,道:“前輩大駕光臨,我兄弟二人有失遠迎,還望前輩見諒!”鍾萬仇見到二人,這才想起被自己抛在汴京的遊坦之,登時覺得一陣臉紅,當下拱了拱手,跳下馬來,道:“賢昆仲不必客套,我是坦之的師傅,與二位也算是平輩論交,不必這般見外。”
遊氏兄弟聽聞俱覺面上有光,當下又客套了幾句,将鍾萬仇二人讓進莊内。一行人徑直來到大廳,此時已然是傍晚時分,當下遊骥招呼鍾萬仇二人坐下,便囑咐遊駒去安排晚宴。不一會兒,酒宴準備停當,遊氏兄弟盛意拳拳,鍾萬仇自是不好推搪,當下領着阿紫一同赴宴。酒宴上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阿紫見遊氏兄弟對鍾萬仇極爲恭謹謙讓,倒也沒說出甚麽古靈精怪的話來,是以賓主皆悅,相談甚歡。
酒筵過後,自有下人收拾,遊氏兄弟當即引着鍾萬仇二人來到書房小坐,暢談起來。遊氏兄弟對鍾萬仇的卓絕修爲大爲稱贊,見鍾萬仇容色歡悅,當下便尋些習武之時所遇到的要緊關節求教起來。鍾萬仇自覺他兄弟對自己頗爲恭敬,自己卻将遊坦之抛在汴京,置之不理,頗覺慚愧,當下也不吝啬,便指點起二人武功來。遊氏兄弟師從河北耆老矛盾先生候正德,他二人資質雖是中等,但多年苦學,倒也将那候正德的鋼盾學到九成火候。
隻是那候正德也不是甚麽絕頂人物,他二人便是學到十成十的功夫,也終究不過是三流功夫,成不得甚麽高手,現下鍾萬仇肯悉心指點,他二人怎能不喜出望外!當下二人忙不疊的引着鍾萬仇來到演武廳,取過師門所傳的鋼盾長矛,便在演武廳中比劃起來。一看之下,鍾萬仇便知那矛盾先生候正德也不過是個不入流的人物,這套矛盾合擊之術在他眼裏實在是破綻百出,不堪一擊,換做兩軍陣前,這套合擊之術或許大有用處,不過用于江湖争鬥,雖說不上是毫無用處,卻也極爲低劣。
遊氏兄弟将一套矛盾合擊之術演練完畢,見鍾萬仇面帶微笑,連連搖頭,又豈會不知自己的武功實在難入對方眼簾,當下一陣羞慚。鍾萬仇看在眼裏,豈會不知二人心思,當下也不說話,凝神思量起來。若論起武功博學,當世之上,鍾萬仇自認第一,可謂是當之無愧!先是得了姑蘇慕容還施水閣中的秘藏,随後又占了曼陀山莊的琅嬛福地,還有那少林七十二般絕技,以及無崖子和童姥的多年珍藏,當真稱得上是囊括武林大半的絕學。
雖說他因爲種種緣由,并爲盡數研習,不過卻也記得不少,思量片刻,鍾萬仇便想到幾門功法,當下與遊氏兄弟又回到書房之中,取過筆墨紙硯,揮毫潑墨,謄寫起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鍾萬仇便寫下了一門矛法和一門盾訣,當下随手抛給遊氏兄弟。遊氏兄弟也是識貨之人,略一打量,便看出這兩門功夫遠勝自己所學,當下歡喜萬分,連連道謝。鍾萬仇自是不與他二人客氣,随即又将這兩門功法在遊氏兄弟二人面前演練一番,指點了一些訣竅,便藉口路途勞累,又莊客引着會客房歇息了。
客房中倒也陳設精雅,枕衾雅潔,阿紫遊玩了半天,也頗覺疲倦,當下和鍾萬仇招呼一聲,便回自己的客房歇息去了。鍾萬仇自顧自的進了自己的客房,莊丁立時送上香茗清水,說道:“爺台要是有甚麽吩咐,一拉床邊這繩鈴,小的立時就會過來。”鍾萬仇在這聚賢莊住過一會,也知道個中設置,當下沖那莊丁點了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待得莊丁退下,鍾萬仇便将身上的東西整饬一番,取過清水略一擦洗,便早早睡下了。
一夜無話,待得次日清早起來,早有莊丁候在門外,甚麽清水早點等物,一應俱全。鍾萬仇擦洗一番,用過早點,想起還未将遊坦之的消息告之遊氏兄弟,當下喚過一名莊丁,引着自己去尋那遊氏兄弟。那莊丁徑直引着鍾萬仇來到演武廳,卻聽廳中兵器交擊,呼喝有聲,那遊氏兄弟二人正在廳中演武比鬥。鍾萬仇略一打量,見他二人臉上神色委頓,便知二人昨夜定然是徹夜未眠,鑽研自己傳授的矛盾功法。
不過二人倒也有幾分資質,但見舉手投足,兵器往來之間,比起昨日來,進退有據,頗有法度,顯然是一夜鑽研,已将那矛盾功法學得幾分精髓。二人激戰正酣,一時間倒也沒發覺鍾萬仇到來,待得他二人收住兵器,已然過去了小半個時辰。蓦地裏發現鍾萬仇站在一旁,自己二人竟然毫無所覺,當下又是羞愧,又是敬佩。鍾萬仇也不和二人廢話,當即将遊坦之尚在汴京之事說出,讓他二人派人将遊坦之迎了回來。
卻不曾想此言一出,遊氏兄弟登時微微一怔,那遊骥愣了一下道:“前輩,莫非你還不知道?坦之已經随着慕容公子和薛姑娘,一并回曼陀山莊去了!”鍾萬仇聞言也是一怔,當即搖了搖頭,連忙詢問個中因由。原來他踯躅荒山那三個月,慕容複和薛紅玉早已尋得鼠一等人,衆人一路往聚賢莊趕來。恰巧遊坦之幾日未見鍾萬仇,頗爲驚惶,四下尋訪之時,又遇到了食月,遊坦之這才知道鍾萬仇早已離京,當下心中黯然,便返轉聚賢莊。
路上正碰上慕容複等人,衆人商議一番,隻得先到聚賢莊住下。等了月餘,始終不見鍾萬仇回轉,慕容複擔心曼陀山莊和參合莊有變,當下力主返回姑蘇。是以衆人收拾行囊,将康敏和阿朱一并帶了上路,徑直往姑蘇而去,據此已經是一月有餘,而遊坦之既然拜鍾萬仇爲師,自然是跟着慕容複等人,一并往姑蘇去了。聽得鼠一等人安然無恙,鍾萬仇心中大感欣慰,略一沉吟,想到自己自離開曼陀山莊,已然近兩年光景,心中登時一陣惦念,當下便向遊氏兄弟告辭。
遊氏兄弟本想多留鍾萬仇幾日,也好悉心讨教一番,不成想鍾萬仇去意彌堅,想到遊坦之尚在姑蘇,遊氏兄弟也不好多做挽留,當下吩咐莊客,爲鍾萬仇準備盤纏行囊等物,用過午飯,鍾萬仇和阿紫便辭别聚賢莊,徑自往江南而去!阿紫久居西域,何曾見過中原這等繁華景象,舉目望去,盡是新奇,端的是讓她沉醉不已。鍾萬仇也許久不曾這般輕松寫意的遊玩過,是以兩人沿途遊山玩水,一路南下,原本一月的路程,二人竟走了一個半月,尚未到達!
這一日來到了太湖邊上,那太湖襟帶三州,東南之水皆歸于此,周行五百裏,古稱五湖。阿紫先前隻是見過星宿海和小鏡湖,何曾見過如此大水,當下跳下馬來,拉着鍾萬仇立在湖邊,極目遠眺,隻見長天遠波,放眼皆碧,七十二峰蒼翠,挺立于三萬六千頃波濤之中,不禁歡呼雀躍,滿心歡喜。如此這般,阿紫兀自覺得不過瘾,當下尋了湖畔一個漁村,将馬匹寄放在漁家,借了一條小船,蕩槳劃入湖中。離岸漸遠,四望空闊,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
阿紫水性極佳,鍾萬仇也是修爲深厚,毫不畏水,是以二人便談談說說,不再劃槳,任由小舟随風飄行。不知不覺間,小舟已然已離岸十餘裏,隻見數十丈外一時扁舟停在湖中,一個玄袍女子端坐在船頭垂釣,船尾有個白衣少女,正自望着湖水發呆。鍾萬仇舉目望去,但見山青水綠,天藍雲蒼,隻可惜那小舟上是兩個女子,若是個身披蓑衣的漁翁,此情此景,倒與那水墨山水一般無二。
阿紫倒是不曾主意許多,遠遠見那玄袍女子端端正正的坐在船頭,釣竿釣絲都是紋絲不動,阿紫登時興起調皮搗蛋的念頭。阿紫跟在鍾萬仇身邊月餘,原本古靈精怪的性子早已收斂了許多,平日裏對鍾萬仇言聽計從,是以偶而有甚麽調皮捉狹之處,鍾萬仇也不與她計較。當下阿紫瞟了鍾萬仇一眼,見他并不理睬自己,吐了吐香舌,從懷中一陣摸索,取出一個龍眼大小的鐵蒺藜,揮手一甩,向那魚絲打去。
卻見那玄袍女子手中釣竿一陣晃動,猛地向上一提,一尾青魚登時從水中躍出,那白衣少女見釣上魚來,頓時滿面喜色,忙不疊的提了魚簍,向玄袍女子行去。便在此時,阿紫那顆鐵蒺藜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魚絲之上,嗤的一聲輕響,那魚絲陡然一陣,竟将那顆鐵蒺藜彈入水中,玄袍女子手中魚竿一抖,青魚登時脫鈎而起,正巧落入身後白衣少女的魚簍之中。
見得如此情形,莫說阿紫吃了一驚,便是鍾萬仇也忍不住雙眼微眯,向那玄袍女子仔細打量過去。卻聽一聲嬌叱,那白衣少女怒道:“哪裏來的野丫頭,竟敢再次搗亂!”阿紫自持有鍾萬仇撐腰,是以膽氣日盛,當下不屑道:“釣魚有什麽好玩?氣悶死了!”說着從小舟上俯下身去,右手先向左略偏,劃了個小小弧形,再從右方向下刺出,手掌化作爪行,蓦地裏探入水中。但見她滿臉笑意,提起手時,一尾青魚兀自在她手上翻騰扭動,魚身被她抓破的傷口處,鮮血正自一滴滴的落在碧水之上,紅綠相映,鮮豔好看,但彩麗之中卻着實也顯得殘忍。
阿紫白了那白衣少女一眼,随手将青魚向她抛去,接着雙手翻飛,一陣起落,接連抓了七八條魚,随抓随抛,俱都抛向那白衣少女的船上。白衣少女不曾想她竟有如此舉動,登時大爲驚惶,忙不疊的扶住舟蓬,用手中的魚簍去接。阿紫見她臉色慘白,分明是不識水性,有些畏懼,當下一陣嬌笑,愈發起勁,又想抓魚抛将過去,讓那白衣少女出醜。這太湖雖大,魚類也是不少,卻又哪裏有這麽容易捉到?方才她那一番手腳,早将跟在小舟周遭的魚群驚跑,此時略一停頓再抓,卻哪裏還抓的到。
那白衣少女卻是身懷武功,隻是她不識水性,從未在小舟上與人對敵,是以阿紫這幾條魚抛将過來,登時讓她手忙腳亂,應付不疊,空有一身武功,卻無從施展,還要緊緊抓住舟蓬,生恐小舟搖晃,自己跌落水中。但見魚簍過處,一條青魚卻未裝入魚簍之中,扭動着砸向白衣少女的胸口。白衣少女驚惶失措,想要閃避,卻忽地想起身在小舟之上,登時動也不敢動,右手緊緊抓住舟蓬,左手魚簍蓦地回轉,再向那尾青魚套去,卻已然來不及了。
蓦地裏隻聽一聲嬌笑,那玄袍女子手中魚竿忽地一抖,魚絲好似變作長槍一般,猛地向那尾青魚刺去,隻聽得嗤的一聲,那魚絲登時将青魚穿過,玄袍女子随即一抖魚竿,那尾青魚一個翻騰,正好落入魚簍之中,這幾下鹞起鷹落,迅雷不及掩耳,眼力、手法,無一不是妙到巅毫,足見這玄袍女子武功了得。鍾萬仇看在眼力,微微一笑,心道:阿紫的手法陰柔,那鐵蒺藜更是鋒利無比,這女子能以如此柔軟的魚絲将其彈開,足見其陰柔之力更勝阿紫。方才這一記,又是化柔爲剛,那軟若絲發的魚絲頃刻間鋒銳無當,這女子的修爲分明已達到内力至剛柔随心的地步,想不到江南之地,竟然能有如此高手,倒也有趣,隻是不知此女究竟是甚麽來頭!
那玄袍女子收回釣竿,沖白衣少女點了點頭,當下道:“賤妾閑來無事,在這太湖之上垂釣解悶,竟不曾想會遇到貴客,方才小徒莽撞,沖撞了兩位,不知兩位可有興緻,過來共飲一杯,也算是賤妾代小徒向二位賠禮如何?”鍾萬仇聽得此女談吐風雅,更難得的是一身修爲了得,方才一番言語,溫潤婉轉,竟好似在而别傾訴一般,半點禦氣發聲的迹象也無,登時暗暗驚奇。
當下道:“佳人有約,安敢不從?隻是某容貌醜陋,隻恐唐突佳人!”那玄袍女子嬌笑一聲,道:“此情此景,正應了那句萍水相逢,是真名士,自然風liu,先生又何必拘于容貌,快請過來。”笑聲好似銀鈴一般,激蕩湖上,言語更如春風拂面,叫人好不受用,阿紫聽了,登時覺心神蕩漾,渾渾噩噩,恨不得立時飛将過去。蓦地裏隻聽得一聲冷哼,好似晴空響起一聲霹靂一般,阿紫登時回過神來,卻見鍾萬仇站在舟頭,淡淡笑道:“螢火之光,也敢同皓月争輝?當真不知死活!”
(12月25功課到,稍後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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