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無絕人之路不是？”
顧熙謙倒挺樂觀，笑呵呵地索性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斜着身子，也沒在意自己的衣服徹底浸到水裏，瞎摸着，試圖找到纜繩柱的結頭。
離落站在一旁，紋絲未動，就這樣詫異地看着他。
“你劃船？那我們去哪裏啊。”
“當然是往海裏劃了，這裏有沒有别的出路。”他理所當然地答道。
她簡直覺得這人有的時候行事大膽極了，就像眼下，“你知道海的那邊是什麽嗎？就往那邊劃去，如果這海望不到盡頭，我們豈不是被海給圍住了？”
“總得試試。”顧書生挂了一個看待學生的習慣性鼓勵笑容，“沒事，有我呢。”
“……”
她決定放棄腹诽。
顯然，顧熙謙是個良好出身的，這種小漁船他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解開了系在岸邊的繩子，坐了上去，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做。
“喏，你把這個拿着，到那邊坐着去。”離落嫌棄地把船槳扔給了他，又從彎身從船艙裏拿出需要的蓑衣，鬥笠。
“等會這霧起得大，可能還有雨，海風中間冷，這些都得備下。”
船艙裏面有些小的舊木頭櫃子，漁夫們總是喜歡置些需要的物什擺在裏面。她吃力地夠着，摸了好半天，露出一個笑容。
“看，這還有個馍。”她得意洋洋地顯擺着，“雖然我們不需要，但是萬一劃到中間，想吃了呢？也可以吃對吧。”
顧熙謙看着她，沒說話。
“怎麽了？傻了啊？”她皺眉走到他面前，“還是說不會劃船麽？”
他早早就收起了剛剛輕松閑适的表情，眼眸裏全是複雜，帶着猶豫，好半天才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
她偏偏頭，奇道，“知道什麽？這些麽？”晃了晃手中的馍，“食物啊，衣服啊，這些都是小漁船裏的必需啊，每個漁夫都要準備的，這又是漁船，所以我就試試咯。”
“但是你怎麽知道這些東西放在哪裏？”
“嗯？”她一愣。
“你看你剛剛無論是拿船槳，還是拿蓑衣鬥笠，或者是拿這個馍，你完全都知道從哪個櫃子，哪個角落裏去拿。”
“我想，這些就算是漁夫常常備下的，可也不會有着固定放置的位置吧。”
“長離，你沒有來過這裏，但你又是怎麽如此得心應手地拿這些東西呢？”
一片安靜。
馍因爲松開的手而落在船闆上，發出一聲輕響。離落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丢了魂一樣，半天也沒有動彈。
直到一個海浪湧來，船身随着飄動，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顧熙謙扶住，她這才好似回過神。
“我是怎麽知道這些東西放在那裏的呢”她看着腳下的蓑衣，輕聲喃喃道。
剛剛的那番動作行雲流水，幾乎不帶一絲停頓，就像這些是她擺放在那裏的一樣。
在雜亂陌生的環境下，她一一将其取下，真的可以稱的上是顧熙謙口中的得心應手。
“長離别想了，快過來收拾收拾吧。”顧熙謙看她這模樣，也不好再繼續問什麽，歎了一口氣，招着手示意着。
她努力壓下心頭的怪異，“我們還是不要劃船了吧。”
“繼續在這周邊逛逛，說不定能夠找到其他出路，這裏太過奇怪，不如趕緊下船吧。”
顧熙謙不緊不慢地将鬥笠帶在頭上，還十分有空餘地固定了一下位置。
“我們已經到了這之中，就算有異常，現在避又怎麽避得開呢？”
他看了一眼她有些蒼白的面色，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沒事，你現在船尾歇着，我來劃船。”
“你能行麽？”這時她的确覺得自己怪異的很，也沒有推脫，隻強打着精神玩笑道。
“我又不是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故意沒好氣地粗聲粗氣道，“好了好了，你趕緊地去吧，别在這裏礙手礙腳。”
小漁船晃晃悠悠地往前劃去。
水波沿着線，從身邊漾過。
她坐在船尾，扶着一旁的船闆，無意識地看着周圍的景象。
她正想起之前在雪域龍墓時，有一處被氣泡包裹的石頭小鎮裏，好像也有過這樣的情形。
因爲她和陸繁都從與别人不一樣的來處進入，那其中的規則便隐藏在他們的内心——他們知道該如何離開那個被氣泡包圍的地方。
當時是他人點醒，這才恍然，而現在，她從漁船裏拿東西如此地得心應手，是否也是因爲此處或許有着類似的緣故？
離落撫着額頭猜想着，視線随意地晃過前方，正好看着船頭處被船艙遮擋了一半身形的顧熙謙的身影。
她完全沉浸于她的心緒中，本是無意掃過，卻突然身形一僵，緊蹙着眉，帶着不可置信地重新緩緩将目光移了回去。
眼神一凜，因爲驚懼而驟然站起——她知道她爲何知道這些東西擺放在什麽位置了！
因爲——
那些東西，雖不是她曾擺放在那裏，可卻是她确确實實看見别人擺放在那裏的！
她乘過這艘船！
巨大的眩暈感襲來，她趔趄着，倒退着，跌坐在船尾，眯着眼看着這艘船的模樣。
是的，這船身，還有船闆的印刻，還有船布……
她都來過。
可是，不對啊，這艘船應該永遠都不存在的呀。
她猛然地搖着頭，不可置信地懷疑着，又驟然站起，徑直沖過船艙，莽莽撞撞跑到了船頭。
“诶，你怎麽了？”顧熙謙被她一吓。
她沒有理他，而是面沉如水地看着前方的大海。
霧氣已經漸漸散開，可是仍然看不清楚遠方的模樣，墨色的海水洶湧湍急，遮掩在霧氣中，一眼也看不到頭。
看上去似是沒什麽異常，就像甯虛上的任何一片處于陰雨天的海域。
然而，她知道，它不是。
她就算是死，也絕對不會不認得這片海。
因爲這不是甯虛的。
這海，明明壓根應該是遠在數千萬裏之外，從元周出來的那片海！
那片惡海……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