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海，不能過。”她淡淡陳述着這個事實。
老人面色沉重，似是追憶，哀切地歎了一口氣。
“是啊，那時我們都看見了那海變成了怎樣的模樣，不到萬不得已，誰又會去強行橫渡呢？”
“果然，進入滄雲海深處，黑霧重重……”他頓了頓，“與我們一起同行的人在當場據死了不少——我們沒辦法還能自欺，說是他們不過是被霧氣一時吞噬傳送到如仙島了——那些血就濺在我們的臉上，把小船周圍的海水全染紅了。”
“就在那些霧氣朝我們湧來，我們滿心以爲死期将至時，誰料，清醒過來後，就已經在這個島上了。”
“這個島，在你們那個時候，也存在麽？”顧熙謙蓦然插話。
老人點了點頭，“所以我們當時皆以爲事情另有轉機，不料和島上的人對話後才知，島上的年代竟是比我們生活的還要早個數千年。”
“我們想不出回去的辦法，于是想要離海，去往元周，或者是如仙——這樣的境遇過于奇妙，或許我們去尋找當地的那些大能門派，可以得到解惑。”
“然而，就在這時，我們發現——”
“——我們已經變成普普通通的世俗者了。”
大抵是過去了許久，這樣原本對于修仙者而言可謂之關乎于生死的大事，如今在老人的口中，也亦不過是輕描淡寫。
“會不會隻是修爲沒了。”離落遲疑。
“不，我們後來找人摸骨了的——我們的根骨天賦，在那場黑霧中全然改變，我們已經再也沒有修仙的可能性了。”
“這還不算更糟糕。”老人擡起頭來，燭光打在他布滿皺紋的眼角，眼睛裏是深深的不解和令人心驚的恐懼。
“無論怎麽走，無論是乘船，還是托關系讓他人帶路，我們發現，我們完全離開不了這片海域。”
“我們，隻能待在這裏！”
離落咬唇，有一絲擔心，與顧熙謙回望了一眼。
“那你知道，這島上的人，可以離開麽？”
“或許是可以的。”
“或許？”顧熙謙反問。
“嗯，因爲島上随時會有号稱爲其他地方來的人，經常也有跑商的，拍賣的各種修仙者世俗者經過，好似他們不像我們，完全不受地域控制。”
“隻不過，我們從未真正意義上看見過他們踏入如仙島或者是元周大陸罷了。
老人聲音低沉，說完，就像入定一般，看着桌角，不再言語。
屋子裏一時陷入了沉寂。
打探的事情如此的驚人，即使是對這些幼時已知曉一些的離落，都無法控制心中湧現出的種種情緒與震撼，更别說是完全土生土養的甯虛人——顧熙謙了。
那些個伴随着父母的小孩們，從未聽過自己的村長述說過這些曆史，聽得懵懵懂懂，小聲地詢問着。
而随着老人的回憶，宛若重新經曆的大人們則是或苦澀或不語地打發着這些孩子們的好奇。
良久，幹澀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在這裏生活了下來，不少年輕人互相結爲了道侶，可是生下的孩子們，沒有一個有着靈根。”
“現在想來，或許曾經聽到的也不無道理。”
“這大概，真的就是我們的命數吧，這就是天罰——隻對修仙者有效的天罰。”
“我們能活下來，真的已經是逃過一劫，不再，也不敢再奢求其他了。”
老人因天冷無意識地搓了搓手，佝偻着背，目光無神地喃喃着。
“這位姑娘，還有這位公子。”他充滿着懇切地看着他們，“雖不知你們是如何看破我們身份的，但在這樣的地方，念在我們曾是修仙者的份上，出自同地的份上，今日之事，說了以後，從此就作爲秘密埋在心裏吧。”
“你的意思是，你們還要過着這樣與世隔絕的生活？哪怕是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島上，當做是異類，也要如此？”少女蹙眉，不禁反問。
看着對方默然無語，她指着旁邊，“你們還要繼續讓這些孩子去背負他們原本不該背負的生活麽？”
“無論曾經發生了什麽，也都算得上是曾經了。你們在這裏已生活了三輩有餘，就像你說的，既然現狀無力改變，既然你們也知逃過一劫，不奢求其他，那麽爲何還要對過去時時刻刻地挂念，不放下？”
“就這樣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不好麽？”
老人一下悲怆起來，“我們又怎麽敢？！”
“當初那些大能接二連三的死去，皆尚不知緣由，或許這就是老天不容于我們。”
“修仙一向被稱爲逆天而行，大概這真的是天罰，莫名其妙到了這種地方，我們隻敢這樣偷偷摸摸地活着。就怕有一天我們隐藏的消息暴露，而那時上天也終究要收回我們原本就早已該收回的命了。”
大概看出對面兩人的不贊同，他無奈搖頭，看了一眼旁側，輕聲道，“若是隻有我們，大抵還敢窮極各種法子，去試上一試。隻是……現在，我們還有這些孩子，爲了這些孩子，我們不得不穩妥啊！”
他站了起來，沖着兩人深深地行了一禮，“就拜托你們了。”
顧熙謙沉默半晌，方才溫言道，“你們放心，我們先前詢問那般多，也不過是因爲想要離開這裏，因此前來打探的緣故。今日的秘密，我們不會向外吐露半句。”
“哎，哎。”
老人欣慰地應着，又恰時想起一事，立即問道。
“不知兩位是否可以出這片海域呢？”
“實不相瞞，老朽我曾經也是元周起碼有千年傳承的修仙大派中的一名大能的親傳弟子。雖然事件離奇，眼下時期又比我們可我這裏還有信物，若你們能出這片海域，将信物給相關的人看，說不定能有解決的法子。”
這或許是一個好主意。
然而……
他們都沒有忘記，他們是如何進入這惡海的，又如何在那險象環生的海水中找到這樣一個完全平和得突兀的海島的。
“抱歉，我們大概做不到。”
顧熙謙冷靜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