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夜算是看明白了,他兒子這是成心不想接納司空雨夕,正好,他也不願意招惹司空禦的女兒,于是面帶微笑地繼續喝茶,繼續看好戲。
俗話說莊稼都是别人的好,而孩子都是自己的好,一個做母親的,怎麽看自己的孩子都怎麽優秀,怎麽純淨,所以睿智如冷若冰,也逃不開人類的這個弱性。
她作爲母親,本能地選擇相信兒子,忽略了他黑暗的一面,反而對自己越來越不自信,她反複想着司空雨夕求她的話,越來越爲難,不禁連連歎了兩口氣。
南宮睿終有不忍,趕緊坐過去摟住她,笑着安慰,“媽,别這樣嘛,搞得好像我多不孝似的,你看啊,雨夕還不到十七歲吧,思想還不成熟呢,可能這也隻是一時興起,過幾天也許就不想進演藝圈了,你也知道的,她從小就是一陣風一陣雨的,連你不都說她是小妖女嘛。”
冷若冰猶如被人點了醒悟穴,頓時覺得南宮睿的話有幾分道理,于是點點頭說,“好吧,先放幾天看看她的反應。”
南宮睿不着痕迹地聳了聳肩,如釋重負,當冷若冰轉頭看他的時候,他立刻送上了明媚的笑容。
南宮夜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突然在心裏咒罵自己的兒子:這個孽子,比他年輕的時候會演戲多了。
江衍對這種公司決定上的事從不插嘴,他隻是坐在一邊微微地笑着,淡淡的緩緩的眸光,波瀾不驚,但當他的目光落地司空雨夕的照片上時,突然有了微不可察的停頓。
這個女孩子第一時間吸引了他。
吸引他的不是她的身份,不是她的臉,而她的眼睛。他從未見過如些清澈幹淨的眼睛,他突然就想起了一句話:天上一滴水,變成人間美麗的湖。
她的眼睛是來自天上的湖。
他的心開始死水微瀾。
是的,這四年來,他的心是死的,因爲陸娅貞當初的羞辱。
四年前,真正羞辱他的,不是那兩個保镖對他的一頓毒打,而是陸娅貞那句話,她說他是連自己身世都不知道的可憐蟲,她說他是個野種。
同是南宮家的少爺,隻因有嫡子和養子之分,南宮睿走到哪裏都像王一樣讓人敬畏到不寒而栗,而他江衍,卻連陸娅貞那樣的女人都瞧不起。
十六歲以前,他享受着家庭的溫暖,天真地做着各種美夢,可是在那一天,他認知到了人生的落差,于是他自卑了,他終于認識到,在這個家裏,他的身世将永遠是秘密,他的地位也永遠在南宮睿之下。
從那一天開始,他懂得了夾着尾巴做人。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他的心死了,像他這樣都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男人,有什麽資格去擁有一份至純至上的愛情呢,放眼整個龍城富貴圈,隻要有南宮睿在,就不會有女孩子看得上他。
南宮睿是南宮世家王的繼承人,而他隻是南宮睿背後的影子。
所以,他不期望愛情,所以這四年他從來不多看女人一眼。形形色色的女人那麽多,全都利欲熏心,他一個影子,給不起任何女人想要的欲。
可是今天,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瞥,他看到了一雙純淨得沒有任何雜念的眼睛。 南宮睿說她是個妖女,可他分明看到了這個女孩純淨的本質,她妖女的外表下,一定有一顆世上最純淨的心。
他靜靜地看着她的眼睛,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難道自己命中的愛情,是她嗎?
不,他沒有資格,她是西淩神殿的千金大小姐,是冷若冰視如親生女兒的人,身份高不可攀,隻有南宮睿的身份才配得起她。
他的手一直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心底有根弦在痛苦地掙紮。
他聽到了自己自靈魂深處發出的一聲歎息,他的親生父母到底是誰?爲何抛棄了他?爲何他要是一個養子?爲何他要生在光環如此強大的南宮睿身邊?
南宮睿忙着哄老媽開心,而冷若冰也在思索如何向司空雨夕解釋,隻有南宮夜注意到了江衍微不可察的變化。
眼前的江衍,與從前那個天真無憂的少年真的不一樣了,他隐藏的東西太多。他的模樣文質秀氣,笑起來會讓你覺得他是世上最溫柔的男子,可是南宮夜就是覺得,他的身體裏,不,應該說是靈魂深處,蘊藏着戾氣。
他終究是夏紹奇的兒子,魔鬼的兒子終究流着魔鬼的血。
人類将狼馴化成狗,經曆了十四代的衍化,南宮夜并沒有自信将仇人的兒子,養育成自己的兒子。
江衍,是他不得不防的一個人。
寂靜的空間,突然響起美妙的鈴聲,是冷若冰的手機,馨雅打來的電話。
在午睡之前,沉浸在幸福之中的馨雅,終于想起要給父母打個電話,她将自己的終身訂了出去,總要告訴父母一聲。
冷若冰接起電話,南宮睿也趕緊趴在她的肩上,湊到她的耳邊聽馨雅說話。
馨雅的聲音帶着許久都不曾有的輕松和愉悅,“媽,我……有事要告訴你。”
冷若冰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耳邊的南宮睿,笑着說,“什麽事,還這麽羞澀的語氣?”
馨雅輕輕地笑了一下,“爸爸在家嗎?這件事需要你和他一起聽。”
冷若冰瞥了一眼南宮夜,揮手示意他坐過來,順便摁下了手機的揚聲器,“你爸爸在我身邊呢,說吧。”
“爸爸。”馨雅甜甜地叫了一聲。
好久都沒聽見女兒這麽開心的聲音了,南宮夜的俊臉頓時蕩起漣漪般的笑意,“寶貝公主,有什麽事需要這麽重大地宣布?”
馨雅深吸一口氣,“爸爸,我接下來要通知你和老媽一項重大決定,你可不能哭哦。”
南宮夜戀女,總也舍不得女兒出嫁,上次穆家來求婚,他差點翻臉,這次她答應嫁給司空擎了,他會不會再難受一回?
“嗯哼。”南宮夜好笑地挑挑眉。
想起昨天女兒給自己打的那個神秘電話,冷若冰隐約猜到了什麽,于是同情地看了南宮夜一眼,即而欣慰地笑了,其實她一直都希望女兒能進司空家。
馨雅甜甜的聲音,再次響起,“爸,媽,我昨天答應了擎的求婚,戴上了他親手爲我打造的鑽戒。”
一句話,弄得手機這端的人,有人歡喜有人悲。
冷若冰當然是欣慰的,女兒終于走出了情殇,“馨雅,媽媽支持你,以後要和擎好好的。”
南宮睿也笑笑地點頭,“司空擎這家夥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江衍也笑着送上祝福,“姐,祝賀你。”
隻有南宮夜瞬間冷了臉色,一語不發。
馨雅輕輕地笑了起來,就像能夠猜到南宮夜是怎樣一種表情一樣,輕聲安慰,“老爸,不要這種冰山臉嘛,女兒盡早都是要出嫁的,你一直有老媽陪着啊,别難過好嘛?”
南宮夜冷哼,像是在賭氣一樣,“誰告訴你我難過了?你趕緊嫁,嫁出去就再也别回這個家,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我一點都不想念,不難過!”
冷若冰和南宮睿對視一眼,紛紛撇嘴搖頭。
“哈哈哈……”馨雅又是一陣嬌俏的輕笑,“爸,這語氣怎麽聽着這麽酸呢?”
“哼,白眼狼閨女!”南宮夜氣憤地起身,獨自上樓,把樓梯踩得震天響,一邊走還一邊嘀咕,“養了二十四年的女兒,白養了!”
雖然早就知道了馨雅對司空擎的感情,爲了女兒能夠走出情殇,他也已經不再反對這段緣分,可當事實來臨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吃了好大的虧,覺得心裏萬分不舒服。
他一手養大的寶貝女兒,最後還是進了司空家,這下還不美死司空禦!他甚至已經想見了,司空禦将來打電話給他,會是怎樣臭屁上天的模樣和語氣。
虧死了!
冷若冰和南宮睿倚偎着,笑得肩膀一起一伏的。
南宮睿笑着調侃,“姐,古人都說養女等于白養,還真是這個道理,你看你,把老爸給氣得,樓梯都快踩塌了。”
馨雅輕笑,“那你趕緊娶個媳婦回家,爲家裏增添人口,老爸就開心了。”
南宮睿悻悻地撇了撇嘴,“少來啊,别再跟我扯這件事。”想起她曾經意圖把司空雨夕那個小妖女推給他的事情,他的心裏還有點窩火。
冷若冰想得比較多,平複了聲音,“馨雅,看到你和擎終于跨過一切阻礙,決定共同守護愛情,媽很開心,也希望你們能夠快一點幸福,可是,昊澤才剛去不久,你們……”
“媽,我懂。”馨雅說,“我和擎都決定暫時不結婚。”
冷若冰松了口氣,雖然女兒的幸福很重要,但她也不能不考慮溫怡和穆晟熙的感受。
挂了電話,馨雅倚在床頭,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然後開始發呆,就算現在她決定停靠愛情港灣,決定以後都好好幸福,也給司空擎幸福,但想起穆昊澤,她還是會心中隐隐作痛。
他們有過二十年的約定,也有過比約定更長的回憶,她這輩子都會懷念他。
忘不了的人,忘不了的痛,忘不了的感動與愧疚。
昊澤,你在天上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