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年的夫妻,哪怕她與皇上之間并不像旁人眼中那般恩愛和睦,可她這二十幾年的付出,難道還比不得一個死人嗎?
蘇皇後爲自己感到悲哀。
做皇後做到自己這個份上,她甚至連繼續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爲了不讓林公公察覺出不對來,她仍強自按捺住心裏的悲憤,隻強笑道:“林公公說的是,本宮自然是相信林公公的話的,既然皇上沒有這樣的打算,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寒姐姐,但本宮心裏總也是高興的。”
若是正常來說,蘇皇後能說出這樣一番幾乎算是推心置腹的話來,作爲宮人的林公公怎麽也會感到受寵若驚才是。
蘇皇後知道林公公對皇上有多忠心,所以心裏倒也沒有這樣的算計,她隻不過是不想讓林公公起疑罷了。
林公公仿佛半點沒看出蘇皇後的心思,聽蘇皇後如此說,便大大松了一口氣,然後輕聲勸慰道:“皇後娘娘莫要多心,皇上這些年對皇後娘娘如何您是最清楚的,如今天下女子提起皇後娘娘誰不面露羨慕?”
若是有幾天前,哪怕明知皇上對自己也就隻是面上情,但蘇皇後聽到這種話也必定會自得不已,但這時從林公公這裏探得了皇上的打算,蘇皇後卻隻覺得諷刺。
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蘇皇後才能勉強保持着自己面上的笑容。
既然已經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事,蘇皇後也再沒耐心與林公公周旋,“既是如此,倒也真是本宮多心了,這件事還煩勞林公公不要告訴皇上,若是被皇上知道本宮如此糊塗,本宮也無顔再見皇上了。”
對于蘇皇後的這個小小請求,林公公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
見蘇皇後沒有其他事了,這才向蘇皇後告退離開了坤甯宮。
一路回到自己的居所,直到獨自一人将房門關上。林公公面上的平靜才換成諷刺與冷笑。
這樣愚蠢的女人,怎麽配與皇後娘娘相提并論?
……
而坤甯宮裏,在林公公離開之後,蘇皇後卻是再也壓抑不住翻騰的怒火。狠狠了一通脾氣。
但是,再怎麽生氣,蘇皇後也不得不先考慮這件事到底要怎樣更好的處理。
無論如何,她也絕對不可能坐視皇上有這樣的念頭,她才是大武朝的皇後。将來也隻有她能在皇上駕崩之後與皇上同眠!
至于皇上的盤算……
呵,皇上不是費盡了心思要保留着寒素的屍身嗎?
那麽,若是她将寒素的屍身一把火給燒了呢?
想到這裏,蘇皇後眼中閃過怨恨與狠毒。
因爲宮中皇家血脈單薄,相對前朝來說,後宮争鬥便顯然溫和了許多,但蘇皇後做了這麽多年的皇後,卻也并非什麽手段也沒有。
對她來說,隻要能達到目的,就算是不擇手段也不是不可以。
隻不過是燒一具早就應該在泥裏腥臭腐爛的屍體。對蘇皇後來說,這着實算不得什麽艱難的決定。????? 看?·?·
唯一需要考慮的,便是她要如何在這件事被皇上知道之後脫身……
在一片狼藉的寝殿裏,蘇皇後沉默着思考了許久。
蘇皇後顯然也是個行動派,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她便不打算将這件事再拖下去。
寒素的遺體被皇上安置在皇陵裏,作爲趙氏王朝的主人們将來安息之處,皇陵的守衛自然森嚴非常,即使身爲皇後,要做到悄無聲息的進入皇陵焚毀寒素的遺體。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所以哪怕皇後已經将手裏所有可用之人都調動了起來,這件事也并非一時半會兒就能做到的。
而在這之前,蘇皇後心裏卻浮現出一個越來越強烈的念頭。
她想先去皇陵看看寒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能讓皇上命皇覺寺的高僧用秘法保存屍二十幾年,更能在死了這麽多年之後還能牽動皇上時不時的就去皇陵看她。
每每想到就是因爲這樣一個人。皇上才會待自己從來都隻淡淡的,蘇皇後心裏的不甘與嫉妒便有些壓不住。
她知道她是争不過寒素的,活人是永遠也不無法代替死人的地位的,隻看這些年來皇上哪怕爲了子嗣納了不少妃嫔入宮,卻也從沒對誰有特别的表現,便可見一二。
但哪怕是輸。蘇皇後也想知道她到底是輸在一個怎樣的人手裏。
這個念頭隻不過片刻便似在蘇皇後心裏紮根了般,她無法說服自己置之不理。
内心争鬥了許久,想見見寒素的渴望,最終還是壓過了蘇皇後的理智。
去見見也好,就當是了了一件心事,反正寒素這個人以後是再也不能影響到她了,再則,她安排下去的事至少也得要個幾天才能達成,趁這幾天的功夫去皇陵看看,也不耽誤她的計劃。
蘇皇後這樣安慰自己。
下定了決心,蘇皇後心裏也松了口氣。
隻是,她身爲中宮皇後,若沒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卻是無法出宮的。
蘇皇後想了許久,才想出一個回娘家省親的借口。
事實上,這也并不完全能算是借口。
蘇皇後入宮二十幾年,自從出嫁那天踏出家門起,她便再也沒有回過娘家,便是父母過世,她也沒能回去看上一眼。
這麽多年來,說是不想回娘家看看,這肯定是假的。
再加上,前幾天蘇七所做的事令本就沒什麽好名聲的承平伯府可謂是聲名掃地,蘇皇後憤怒之餘也确實想當面警告兄長一番。
所以,蘇皇後很快就着人去了趙天南那裏請示省親一事。
趙天南自那日怒斥了蘇皇後之後,心裏是再也不想見到那蠢婦,這時聽林公公回禀蘇皇後想要回承平伯府省親,隻微微一頓便點頭同意了。
無論如何,這樣一個愚蠢之人做皇後,總好過一個自身有野心娘家又勢大的皇後。? ??? ·? ??·
林公公見趙天南點了頭,沉默了片刻,卻出乎趙天南意料的開了口,他道:“皇上。皇後娘娘已經薨了二十幾年了,恕奴才逾越,皇上您也應該将往事放下了。若非如此,蘇皇後也不會總是疑神疑鬼……”
在趙天南面前。林公公所指的皇後娘娘永遠隻是那一個人。
聽林公公提及往事,趙天南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什麽,渾身便是一僵。
但随即,意識到林公公後面一句話,趙天南便有些警覺地道:“皇後爲何事疑神疑鬼?”
宮裏所有人都知道。林公公對皇上是最爲忠心的,哪怕他當時答應過蘇皇後不将這件事告訴趙天南,但這時趙天南既然問起,他也沒有隐瞞。
林公公道:“昨兒奴才不當值,蘇皇後派了人喚了老奴過去,說是有事要問老奴。”
聽到這裏,趙天南一雙輪廓很深的眼便蓦地淩厲起來,他緩聲道:“她都問了些什麽?”
“蘇皇後問起了皇後娘娘,”林公公如實道,“老奴也不知蘇皇後是從何處得知皇後娘娘的事的。但宮裏如今倒也還有幾個當年的老宮人,想來左不過是從他們嘴裏得知的,老奴想着既然蘇皇後已經知道了,倒也沒有否認。”
蘇皇後知道寒素,這件事趙天南是知道的。
那次他想讓蘇皇後将鳳家大姑娘召進宮,蘇皇後怒極之下便說出了寒素這個名字。
但是,既然她已經知道了,還特意叫了林公公去如此這般詢問一番,卻又是何意?
趙天南本就是個多疑之人,雖然蘇皇後的舉動也算不上特别怪異。卻也成功在他心裏留下一粒名爲懷疑的種子。
昨天才叫了林公公去問話,今天便想着要回娘家省親。
趙天南不相信,兩者之間沒有聯系。
也許,他該好好看看。他的皇後到底想做些什麽?
若是她隻是單純的想回娘家看看倒也罷了,但若是她想借機耍些小手段……
趙天南眼中厲芒乍現。
他身爲帝王的尊嚴,從來不容許任何人挑釁!
趙天南喚過林公公,然後低聲吩咐了幾句。
林公公聞言有些驚訝,但什麽也沒說,隻應了聲諾便退下去安排趙天南安排下的事了。
……
坤甯宮裏。蘇皇後省親的請示很快就得到了肯定的答複。
即使蘇皇後已經不再期待帝王之愛,這時見趙天南應得如此快,也難免有些高興,然後便迅安排起回承平伯府省親之事。
這是蘇皇後入宮二十幾年之後次省親,不說蘇皇後自己的重視與期待,得到消息的承平伯府亦對此無比重視。
承平伯府剛出了蘇七之事,哪怕伯府的男人們平素都沒有什麽好名聲,出了這事也都覺面上無光,更是無顔頂着全京城人的指點與議論在外行走。
所以,很難得的,承平伯府滿府上下足足能湊出一打的爺們兒,這一連好些天都再沒踏出過伯府一步。
這對承平伯府這些一心隻想着采更多新鮮花兒的男人們來說,也算是不可思議了。
對承平伯府的人來說,這些天的日子無疑極其難過,關鍵是他們還不知道蘇七之事到底要多久才能算是平息,這時得到消息皇後要回伯府省親,這些人也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承平伯府也是皇後的娘家,想必皇後省親之後,哪怕是沖着皇後的面子,蘇七之事也該慢慢自人們心裏淡去了吧。
這樣一來,承平伯府上下在迎接蘇皇後省親一事上便都格外的熱心。
皇後省親,這在京城來說也算是個不小的消息了,一時之間倒也讓蘇七之事的熱度稍稍退卻了些。
到得蘇皇後省親那日,皇家的儀仗與排場倒也讓蘇家人得了不少臉,蘇家人面上泛光的同時,隻覺蘇七帶來的影響都不算什麽事了。
雖說是省親,但蘇皇後也并不能在承平伯府過夜,在傍晚之前就得回到宮裏。
對于想要去一趟皇陵的蘇皇後來說,時間顯然是緊了些,所以蘇皇後也不浪費時間,将承平伯訓斥了一番之後,便在承平伯的遮掩下乘了一輛普通的馬車悄然離開了承平伯府。
蘇皇後離開承平伯府的消息沒過多久,便被宮裏的趙天南知道了。
骨節分明的手輕輕在禦案上敲擊着。看似悠閑的動作之下,趙天南面上的表情卻俨然是暴風雨前的甯靜。
他倒是沒想到,他的皇後居然真的有膽子借着省親的機會瞞着他使手段。
“知道她想去哪裏嗎?”趙天南沉聲問。
林公公聞言道:“回皇上,蘇皇後乘着馬車出城了。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最終的目的地,但那個方向,與皇陵所在的方向一緻。”
林公公并未多加猜測,他隻是如實說出了自己所知道的。
趙天南眼中便多出幾分隐怒來。
皇陵,又是皇陵。
蘇皇後先是刻意尋林公公問了素素的事。如今又找了省親的借口,實則往皇陵去。
若說蘇皇後心裏沒有算計,趙天南自己就先不信。
“真是朕的好皇後啊,朕這些年倒是小瞧了她。”趙天南緩緩握起拳頭,聲音裏仿若隐着驚雷,讓人聽了心裏便不覺冒出涼意,“讓人小心跟着,若是她的目标真是皇陵,就把皇陵守衛調開,朕倒要好好見識一下朕的好皇後到底都有些什麽手段。”
再說蘇皇後。
當初未嫁時便鮮少有機會外出。進了宮這二十幾年,除了每年盛夏之時随皇上一起去行宮避暑,其他時候亦沒踏出過宮門一步。
如今瞞着人偷偷往皇陵去,對蘇皇後來說也算是新鮮的體驗了。
但那新鮮感之後,蘇皇後心裏卻有些緊張。
皇陵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她其實也沒有信心一定能不驚動守衛就進到皇陵,若實在不行,她都打算亮出身份了,身爲大武朝的皇後,她進入皇陵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怕隻怕這樣一來這件事會被皇上知道。
隻是,讓蘇皇後沒有想到的是,她此行卻是異常的順利。
雖然有些疑惑皇陵外的守衛到哪去了,但能避開守衛。蘇皇後也沒有多想,讓人将馬車停在一個隐蔽的地方,又吩咐跟來的人守着馬車等她回來,蘇皇後便獨自一人入了皇陵。
這是蘇皇後第一次進入皇陵,沒有此間地圖,蘇皇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皇陵裏亂轉。再加上這裏雖然修建得氣勢恢宏,但到底是陵墓,其内不僅黑暗,更有一股子駭人的陰森之氣,若不是蘇皇後心裏想見見寒素的念頭太過強烈,隻怕就要掉頭便跑了。
好在當今皇上乃是大武朝的開國皇帝,所以這皇陵占地雖然極爲遼闊,但其實裏面如今幾乎算是完全空置的,在這些空置的墓室裏找尋放置寒素遺體的墓室,雖然很費了蘇皇後一番功夫,最後卻也被她找着了。
第一眼看到墓室裏并排而放的兩具棺椁時,蘇皇後心裏的憤怒便差點沒讓她做出失了理智之事。
若說之前她心裏還對此事有些懷疑,那此刻那點懷疑卻是半點也不存了。
兩具棺椁,遠遠瞧着,一具裏明顯放的便是寒素的屍,另一具空置的是留給誰的自是不用說。
除此之外,她這個如今的正宮皇後,卻是半點位置也沒有。
自打蘇皇後知道有寒素這個人,她的心裏其實都一直壓着一團火氣,隻是那些年都被她遮掩着從沒表現出來而已。
而今天,放着寒素遺體的那具棺椁,便如一根導火線般,将蘇皇後所有的怒氣盡數點燃,讓她心裏瞬間便燃起熊熊大火。
原本她是打算派手下人偷偷進入皇陵将寒素的屍一把火燒了的,但這時親眼見了墓室裏的情況,蘇皇後隻恨不得自己親手來做這件事。
若不是她來之前沒有半點準備,隻怕她真會做出這種事來。
好半晌才勉強壓下這股沖動,蘇皇後一步步靠近寒素的棺椁。
在看到棺中寒素的容顔之前,哪怕早就知道皇上請了皇覺寺的高僧保存寒素的遺體,蘇皇後也始終以爲,寒素終究已經死了二十幾年,再是怎樣厲害的秘法,能保持她的屍身不腐爛也就是極限了,隻怕面容卻是早已不能看了。
卻沒想到,她都已經做好被吓一跳的準備了,卻看見那樣一張仿佛從來未曾被歲月侵蝕的臉。
女子年約三旬,肌膚白皙,眉目如畫,她靜靜躺于棺中,頰邊還帶着幾分紅暈,仿佛隻是在沉睡,且随時有可能睜開眼來。
若不是早就知道寒素已經死了二十幾年,蘇皇後絕不會将棺中女子當成一具沒有活力的屍體。
哪怕是她心裏早已對寒素存了挑剔,在親眼看到之後,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名叫寒素的女子,确實值得讓人念念不忘二十幾年。
但随即,蘇皇後心裏卻是既憤怒又悲哀。
二十幾年過去了,當年的蘇沉魚變成了如今年過四旬的中年婦人,可在那時便已長眠地底的寒素,看起來卻仍如此年輕。
時常看着這樣一個雖然死了,卻仍能引來旁人憐惜與追憶的人,也難怪這些年皇上會對滿後宮的妃嫔視而不見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