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最後的劊子手



()沈驚郅聽罷,微勾了勾唇,眼底暗藏了一抹譏诮,他動作優雅地放下手裏的茶盅,凝眸看了老侯爺一眼,這才道:“驚郅這裏若真有人選,老侯爺又待如何?該不會老侯爺是想要讓驚郅毛遂自薦,還是怎麽?”

司徒老侯爺僵笑兩聲,“憑你的眼光,老夫如何會信不過?隻是,宮裏皇權日漸衰落,老夫怕隻怕三公那邊突然倒戈……”

他沉吟着,沈驚郅卻是不贊同的搖了搖頭,“老侯爺對此,實屬多慮了。三公之中,唯獨定國公最是忠肝義膽。先帝臨駕崩之時,就早已遠見卓識的架空了崇國公與護國公的實權,這幾年要不是仗着有宮裏那位撐腰,恐怕早就成了空殼子。”

“更何況,驚郅私以爲,現如今四國來使,恰逢我天曜帝京時局動蕩,這……可不失爲一個好時機。”沈驚郅斂下他越發深邃的眸,唇畔邊獨留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見到他這副樣子,司徒老侯爺,心下暗自不禁歎了氣,他莫真不是老了?唉,這沈右相看似風光霁月,卓文雅識,但單憑他年紀輕輕,驚才絕豔便能坐穩右相這個位置,也足以可見他的手段,非常人所不能比!

看來,這天曜帝京,果然……快變天了!

司徒老侯爺這邊暗藏着哀歎,崇國公府那邊也并沒有好到哪裏去。

老夫人手撚着佛珠,一遍又一遍地在祖祠的佛像前禱告。

自她的崇兒再次醒過來之後,她便愈發的心神不甯,心裏面老有個坎兒,總覺得他們崇國公府近日裏會出什麽大事。

她憂心地喚了個丫鬟過來,接過她手裏的香,她虔誠的默念着心裏的禱告,恭敬地上前将香插在了佛像前的香盒裏。就在她上完香之後,她如同往常的向後退了兩步,手裏不停地撚着佛珠,嘴裏來回不斷地說着那幾句。

然而,就在這時,她感覺她的眼皮不可遏制地跳了兩跳,她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微頓了頓。

“老夫人……”站在一旁侍奉着的丫鬟見狀,她怯懦的低聲喚着。

老夫人頓時不滿地眸光,猛地朝那丫鬟掃了過來,她心下一跳,立即屈身跪着,“老夫人!”

與此同時,輕微地“啪嗒”聲,微微響起,燃燒了的香灰,悄然斷落。

老夫人怒瞪了她一眼之後,頓時回轉過身,剛要習慣性地擡眸,卻在突然,整個偌大的祠堂,伴随着“啊——”地一聲凄厲的慘叫。

由此,崇國公府裏的祠堂,終是徹底的沉寂。

這裏的沉寂明顯與定國公府門前的不同,君卿感受着迎面撲來的勁風,看着拖刀于身後搏命于一擊的死士,她眸中暗光,一閃而逝,右手探出袖口,散開纖細的手指,恍若在半空中輕輕一淩。

與此同時,這裏的車簾破風之聲,頓時大作,并不是突來的氣流,而是狀若被某種力量撕卷的聲音。那抹不知消失于何處的灰暗劍影嗡鳴之聲大作,倏乎于前倏乎于後,鬼神莫測其位,瞬間如閃電般,竟直刺素問後背!

“素問!”蝶兒眸色一變,大喝一聲,趕忙揮舞出手中的軟劍,與那道劍影激烈相抗!

“呲呲铿铿”,刀劍正無情的對峙着。

那人眼看蝶兒就要承受不住,立時邪邪一笑,猛地加大手上的力度,同時他擡腿,再漂亮的側身,狠狠一腳将蝶兒心窩一踹,正要企圖伸手将素問禁锢住,卻不料,半空中突然飄來數道黑色身影!

果不其然,那人隻聽得乍然現身的暗三猛地一喝:“夜鷹聽令!解決掉那批死士!即刻保護小王妃!”

暗三的話音一落,不遠處的車簾,微微被風卷動,一旁“嘩啦”作響的竹葉,驟然一靜。那批死士紛紛對視一眼,然後仿若早有預謀似的四處散開。

而那輛神秘的馬車裏,炭爐處的灼熱水霧,緩緩凝了凝,然後伴随着那纖長如玉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向地面沉降,時間仿佛驟然變得慢了許多。

呵,原來這就是那人夜鷹的威勢?真是……不過如此!

而君卿這邊,她剛探入馬車,夜鷹的人就好巧不巧的朝着這邊圍了過來。雖說,他們赤手空拳剛和君卿有過一場比試,但很明顯此刻的明槍暗箭,俨然不同于那時。

那股肅殺的氣息,但凡是他們身形所過之處,如同握着閻王手裏的鐮刀,殺伐的氣息瞬時更加猛烈。

暗三冷厲着眉眼,終是一路向着君卿所在的那輛馬車靠近。接着,他把簾子猛地一掀,裏面的情形,頓時讓他驚愕地喚出聲:“逸王殿下,你怎麽會在這兒?”

君卿早就察覺到了暗三的氣息,對于他此刻主動跟上來,她并不感到絲毫意外。她潋滟的眸光在掃向北辰玄逸那被白布包裹着的手時,微閃了閃。

随即,她很快地就将她眸中暗藏的那抹詫異,掩飾而去。她轉眸,擔憂地朝着素問她們所在的方向,眸光凝了凝。

暗三心知,她此刻在憂心什麽,故意在北辰玄逸的面前,挺了挺胸脯,恭敬道:“小王妃不必太過憂心!雖說之前在王府,咱們與小王妃的實力……咳!但在這些人面前,暗三保證,夜鷹定能保那兩位姑娘性命無虞!”

聽罷暗三的話,君卿轉身回眸,她潋滟的眸光閃過一抹深意,她如何能聽不出暗三特意在北辰玄逸面前重重咬下的那幾個字,如若這要換做是那人在這裏……

君卿眸光微變,暗歎自己大意,不知什麽時候,那人在她心底的竟然有了這麽大的影響力?

然而,北辰玄逸的反應卻是與君卿不同。隻見他端坐在車辇之上,除卻剛才的動手,他整個人面容如冰。

他低垂着眼睑,盤坐在那裏,紋絲不動。要不是他的内息在此時有了幾分微不可見的紊亂,被暗三敏銳的所察覺,可能他還真會被逸王的表象給蒙在鼓裏。

他身爲主子的近身暗衛,常年以來除了在訓練場訓練,就還是訓練!他前二十幾年的人生,可謂是枯燥無味,等到了主子的身邊這幾年,他才真正的知道外面的人心的險惡之處,虧得他平日裏待人也是對人不對事。

哪怕逸王殿下是主子的至交好友,但隻要他一想到,這麽多年來始終橫亘在這二人心中的那根刺,他早就私以爲,逸王此人,看起來深不可測,實在是不可不防!

更何況,如今主子有了小王妃,而小王妃相比他們這些暗衛,她才是真正能走進主子心裏的人。畢竟,隻有她,才能陪伴主子度過一生!

他們夜鷹可是主子的左膀右臂,在這些男性公敵面前,他如何能讓主子的風頭,被旁人搶了去?!

哼,隻要有他們主子在,這些人哪怕是在關鍵時候伸出援手也不行!要讓小王妃時刻有歸屬感,這一點他相信是很有必要的!

就在暗三剛斂下心底的沉思之時,突地,整輛馬車就是一陣劇烈地搖晃!

暗三心下一驚,立即握緊了自己手裏的劍柄。他緊抿着唇,不動聲色地感受着從後背傳來的絕對冰冷,和那抹尚未接觸便已經開始令他心肝欲碎的鋒厲意味。

他兀自深吸一口氣,他是夜鷹!他絕不能讓死神的手,撫上自己人的後背。

他沒有回,也沒有閃避,猝不及防地,他順勢而起,撞開車廂,如頭悍虎般,狂暴前縱。

他極速奔跑的途中,給其餘的夜鷹打了個手勢,衆人紛紛會意,立馬朝着将君卿所在之處,包圍着保護了起來。

君卿見狀,勾唇冷笑一聲,她冷着眸子,看着向這邊刺過來的死士,何時她堂堂的“暗夜君王”,竟這般好欺?!

她潋滟的眸光,狠厲一閃,手裏的金羽扇早已蓄勢待發!

隻見她猛地踮腳,不管不顧地借着北辰玄逸的肩膀用力一躍,直接破車而出!

頓時,北辰玄逸的睫毛微眨,他内裏的調息,再次紊亂了一分。

君卿動作迅捷的轉身落地,紅衣針如同陣陣密雨般,自金羽扇的扇骨裏,帶着非同尋常的力道,猛然擊出!

“嗖嗖!”地刺破聲,時刻在演繹着她前世那三子真訣!

出手招招,端的那是快、準、狠!

而暗三這邊卻是猛然沖至府門前兩步之地,眸色深沉的凝視着躺在地上的定國公府侍衛的屍體。他此刻全然不管不顧,身後如此親近的死亡氣息,瞪着眼睛,死盯着對方的脖頸,雙手一錯,将全身氣力凝于他的樸刀之上狠狠斬了過去!

看着劈面而來的狠厲刀光,另一輛馬車上的那人,左手端起茶杯,剛剛觸及唇邊,臉上卻是沒有絲毫表情。他能清楚地預料到,那死士的無柄小劍已經閃電般飛抵至那人的身後,不待刀鋒落下,這暗衛……呵!必死無疑!

此刻,死士手中的樸刀距離暗三的脖頸還有三尺。

暗三的飛劍距離甯缺的後背還有一尺。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

君卿手裏的紅衣針竟是比這世間最優秀的刀客揮出的刀都還要快!

無論如何計算,雖然這死士悍勇地搏出了一個拼命的機會,但偏偏很可惜的是,這最後的一搏隻能搏掉他自己的性命,卻并不能傷到暗三等人絲毫。

他雙眸不可置信地朝着君卿那邊暗暗一瞪。此刻,隻見他的脖頸之間,赫然地插着那根淬了蟻毒的紅衣針。

不過,彈指之間,那人便轟然倒地!

這場對峙,任誰也沒料到,絲毫沒有内力的君卿,竟會成了最後的劊子手!而他這猙獰的表情,反倒成了那死士生命中最後的定格。

待得夜鷹的人徹底将那批死士,徹底清除幹淨,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而此時,定國公府的東蕪苑内,素問正目露擔憂地處理着蝶兒身上的傷口。君卿卻是在一旁緊蹙着眉,斂眸沉思,這些死士,到底會是誰派過來的殺手?

“小王妃!多謝小王妃今日救命之恩,請受暗三一拜!”暗三此刻愈發恭敬地喚了君卿一聲,同時向她行了夜鷹裏最尊崇的一禮。

他之前本以爲定國公府的君大小姐,能不是個傳言中的花癡草包的廢物來配他們主子就已經很不錯了,誰知道他這不過短短一日,她帶給他們夜鷹的竟是這種震撼的驚喜!

“你既是他派來跟在我身邊的人,對我大可不必如此!”君卿有些疲憊地說着,揉了揉漂亮的手腕兒。君卿一番話說得渾不在意,聽在暗三的耳裏,卻不是如此。

他私以爲,就算是旁人,受他們夜鷹行如此大禮,都定會好生客氣婉拒一番,害得他都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說辭。然而孰料,他們小王妃的性子,竟是這般果斷,不矯情!他越看,他們小王妃的性子,倒是和他們的主子越發的相似!

接着,他隻聽她道:“今日之事,你既已出動了夜鷹,那麽宮夙夜那裏便不可謂不知情。隻是……”話說到這裏,君卿微頓了頓,“你該知道你主子的身體。他如今寒毒在身,應該好好地卧床休息,不宜在過度勞累,甚至妄動内力!”

聽罷君卿的話,暗三的腦子裏有一瞬的空白,他心下不由得驚了驚,他在召喚夜鷹,讓他們趕緊向主子彙報之時,這些東西,他怎麽從未考慮?還是他已經習慣了凡事都要遵從主子的命令?可是小王妃的話,又不得不讓他……

仿佛是察覺了暗三的猶豫,君卿略感疲憊地揉了揉揉眉心,“死士的事情,暫且擱置在這裏,你隻需和王府的人聯系,讓他們務必看守好古夙居!其餘的事,就等老爺子過來了再議。”

“對了,你代我先去前廳看看,逸王殿下他的身體如何?若是有異……”

“嘿!你個臭小子!你回了府,不先來看看我這老頭子,倒在這裏叽叽叽!”君老爺子緊擰着眉頭,他可是剛陪着北辰玄逸從前廳那邊過來,人家逸王和他老頭子說着話,字字句句都是在擔憂着他這小孫子!

哪怕他在這種時候再維護宮家那小丫頭的主權,不是有句話說得好麽?伸手都還不打笑臉人,他這連東蕪苑的門口都還沒有靠攏,居然就聽見了這臭小子又再企圖偷偷地打他的臉!

嘁!難不成這臭小子又打算在外面找些死狐狸精?哼,這還真是和那人一個德行!

“卿卿……”北辰玄逸見到君卿無礙,整顆懸着的心終是放下了幾分,他輕咳兩聲,這才接着道:“今日本王特意前來,貴府拜訪。才剛行至府門前,竟從未料想過會出這等事!這批死士的出手,都怪本王一時疏忽,拖累了卿卿。咳,更沒想到他們居然膽敢對你動手!卿卿放心,此事,事關朝臣之危,本王定會上報刑部,命人徹查!”

有了他這番不請自來的話,君卿她當然不會傻到客氣。她潋滟的眸光微閃,難道君老爺子對她說的,有貴客臨門,還真就是他北辰玄逸不成?

“那此事,就有勞逸王殿下了。”君卿眸光微垂,一副恭謙有加的樣子。不知爲何,他北辰玄逸看到君卿,這般恭謙的樣子,理應感到高興。

但不知爲何,當他的眸光,狀若不經意間掃向站在她身後的暗三,再想起馬車之上,他神志不清之時,模模糊糊的聽到的那句,他頓時,隻覺心中一股無名火起。

他有些惱,卻又礙于定國公在此,并不好發作,他隻得深吸一口氣,眸色幽深的望了君卿一眼,再次恢複成了素日裏那副仙人之姿,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禮貌地朝着定國公抱拳告辭,走之時,不知出于什麽心态,将袖袍裏的一樣東西,堪堪交到了素問的手裏。

素問看着乍然間出現在她眼前的,逸王那素淨有力的手腕兒,先是愣了愣,然後呆怔地在逸王那霎時變得淩厲起來的眼神之下,不得不伸手接過。

在逸王走後,她方才悄然打開了她手裏那瓷瓶,小心地聞了聞味道。

這是?桃花露……

素問再次愣了一瞬,不知爲何,她突然想到逸王臨走之前,不經意瞥的那一眼,她這才多了幾分恍然。

原來如此!

夜半,更深。

定國公府的燭火,依然如故。素問輕叩了叩門,待得君卿淡淡地說了一聲,“進!”,素問這才擡步朝裏而去。

“主子!”素問恭敬地喚道,“何事?”君卿蹙眉,止住手中的動作,凝眸看向素問,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今日的那批刺客,百般兇險!都是素問拖了主子的後腿!素問……”素問歉疚地說着,還不待她的話說完,君卿就直接将她的話打斷,“你若是爲此事深感歉疚,那大可不必!我說了,隻要你對我君卿百分百的忠心!那麽哪怕真是生死關頭,我君卿也絕不會放棄,我手底下任何一個人的性命!你是我的人,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讓我如何不珍惜?”

君卿說着,潋滟的眸中漸漸染上了幾分暖色,她動作輕緩地将半跪在地上的素問扶起。素問難得的,她的素來清淡的眸中,也染上了幾分感動。

接着,隻見她趁着君卿不備,不由分說的拉過君卿的手。

君卿整隻手動作一僵,她身體上便不自覺的帶了幾分防備,但理智上卻告訴她不可以。果不其然,隻見素問微紅着眼,将她手上的桃花露都朝君卿的手上動作輕柔地抹勻,好似這樣才能緩解她今日給蝶兒和主子帶來危機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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