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魯.巴普提斯塔曾經設想過自己會在結束微服後,以何等的姿态重新進入圖爾内斯特大教堂。不過他的想象力再怎樣豐富,都沒有料想到,作爲尊貴的教皇特使,他第二次進入圖爾内斯特大教堂的情形,居然比第一次還要悲慘。
彼得魯.巴普提斯塔也曾設想過當他以教皇特使的身份重返圖爾内斯特的時候,會受到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小孩、農民、貴族、商人、婦女……何等熱烈又戰戰兢兢的歡迎。
不過……他實在想象不到,對他的“歡迎”居然能“熱烈”到這種程度。
若不是教廷重金雇傭的阿布等人的确對得起他們的身價,提前發現事态不對湧到他身邊拼死保護,若不是阿布靈機一動發現少年主教是個絕好的人盾,若不是少年主教居然天真到替他當人盾……
他真說不準自己能不能活着脫離那群暴民之手。
饒是如此,他一路上的斬獲也可稱豐富:爛蘿蔔、爛菜葉、雞毛、豬糞、狗屎、陰溝爛泥、蛋殼、尿、土塊、瓦片……
要是全部收集起來,而特使又有個随身空間的話,開塊小菜地真是綽綽有餘!
可惜特使并沒有随身空間,所以他對這些是避之猶恐不及,但是扔過來的東西太多,盡管有衆手下忠心耿耿地護主,又有少年主教當人盾,他突破重重憤怒的人群逃到圖爾内斯特大教堂的時候,頭上還是蓋了一塊爛菜皮,原本華美的袍服上也多了許多污迹。
其實,比起他來,還有更加不幸的人呢。
可敬的聖馬丁修道院長老若瑟成了暴民們圍攻的主要對象,他們似乎一緻認爲他是罪魁禍首集中了火力朝他猛攻。
幸而,稍微玩過一點戰略遊戲的人都知道,能對敵人造成有效打擊的兵力永遠不是總兵力,而是前線的兵力——就算當天圖爾内斯特城聚集了六萬人,也不代表六萬人都能有效打擊到他們覺得十分可惡的前主教——最近一排的可以動用拳頭,第二排假使運道好找得到棍棒的話勉強還能夠到,第三排就得用菜皮之類其實沒有什麽殺傷力的遠程武器,第四排?抱歉,他們扔過來的東西不砸到自己人就不錯了。
所以,當特使終于想起他的收稅合夥人命令主教派人去拯救這位可敬的修道院長的時候,他——還活着。
真是……
“一粉賽十黑啊。”在事後總結的時候,大魔王和少年主教就差沒抱頭痛哭了,隻要忍耐那麽一下下,就能送特使和前主教一塊兒升天了,可誰能想得到,這會兒一股本來不屬于牌桌的力量居然會一舉把牌桌掀翻了呢?
其實這次暴亂,事後細思會發現不是憑空而起,雖然大魔王的裝窮計劃隻是暫時倒退,但是已經享受慣了文明生活的衆人已經不能接受倒退頗有怨言了,這個火藥桶偏偏又遇上了前主教這個火星!
而前主教的傲慢和對衆人敬愛的新主教的肆意淩辱更加深了衆人的恐懼,對美好生活一去不複返前主教重新得勢的恐懼,終于,恐懼到極點,就是狗急跳牆了!
至于什麽顧全大局……你跟那些拳頭永遠比腦子好使的野蠻人說這個?
他們又不是沒有造過反,燒過教堂……
都怪宮鬥小說和宅鬥小說從來不提這茬啊!即使是農民起義年年有的中華背景那些宮鬥宅鬥小說也不提這茬,何況羅怡她穿越的是神權統治的中世紀?她就沒有農民和市民居然會反抗神權的意識………
“接下來該怎麽辦?”兩人都很茫然。
不過對于特使和前主教,接下來該怎麽辦倒是很清楚的——特使連夜逃回了蘇根尼,而前主教當然寸步不離,然後,他們對國王提出了控訴。
控訴圖爾内斯特的暴民那無法無天的舉動,也控訴圖爾内斯特主教對此的煽動、縱容和包庇。
現任圖爾内斯特主教當然也沒有坐以待斃,他申辯說,他對暴動毫不知情沒有縱容更沒有包庇,然後,他也提出了控訴,控訴他的前任故意用無禮的詞彙挑起了這次沖突,還企圖栽贓給他。
前任主教和現任主教……這種官司可不是年年有的,控訴一點都沒有被攔截地遞到了王庭。
關于怎麽裁判讨論了很久,最後,總主教若瑟一錘定音:“神裁!”
這真是巧妙的裁判。
說是可怕的神裁,對于教士來說卻和平民不同,也就是吃塊面包的事兒,隻要沒倒黴到家被面包噎死,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然後,兩位前任的和現任的主教就能摒棄前嫌,相親相愛了——才怪!
總主教的提議,可不是爲了他們和好。
他這樣和稀泥的做法,一來顯示自己公正——對兩名彼此控告的高級教士各打五十大闆誰也不偏袒,這種表面上的公正,對他擔任紐斯特裏亞總主教之位是很重要的;二來,這兩位高級教士借此洗白之後,他們就誰也不能再作爲危害特使的嫌犯了,那麽,國王就可以繞開這兩位有權勢有後台的高級教士,以暴動襲擊教皇特使罪,狠狠地罰富裕的圖爾内斯特城一大筆錢。
至于誰是扔出第一塊爛菜皮的家夥?
到時候随便找個獨居的醜老太婆以反對教會的巫婆的名義燒死就行了,既讓挨罰的平民們有個宣洩的渠道,又節省了寶貴的糧食,一舉兩得。
而前任的和現任的紐斯特裏亞主教?他們一直繼續鬥下去才好呢,兩頭狗熊不打架,狐狸怎麽能替他們分面包?就是要判得這麽敷衍,好叫他們誰也不服氣,繼續互相攻擊個一百年。這樣,狐狸,哦不,是國王和總主教才有源源不絕的訴訟費可拿,還有兩人主動提供對方的小辮子可抓啊。
總主教若瑟這個提議又顧及了前任主教和現任主教的公平,又顧及到了國王現在和将來的錢包,又替特使報了仇,又幫自己在未來穩坐釣魚台坐山觀虎鬥,可謂考慮周到,立即得到了烏爾裏希公爵等人的大力支持,由此可以看到,他能以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修道院出身而做了這麽多年紐斯特裏亞總主教,可不是全憑運氣。
然而,有人堅決不服從這個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