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端午奇遇


蘇純一起床就聞到濃濃的粽葉香,擡頭看窗外,已經挂了一串艾葉。清歌端着臉盆進屋,見她醒了,忙來爲她更衣。

端午又是女兒節,各家的女兒都要好好打扮一番,迎接端午。

蘇純換上杏黃色的薄裙,頭上插一朵石榴花,12歲的少女,杏眼櫻唇,人比花嬌。

今日有廟會,家家閨女都要收拾的漂漂亮亮的逛廟會,看龍舟。

京城的水系雖多,但水面都不是太大,而且不少水面都歸于皇家,所以老百姓們都喜歡去護城河賽龍舟,毗鄰集市,熱鬧不說,水的面積又大。

蘇純吃過早飯,就和母親一起包粽子,按說相府廚子不少,川魯粵淮揚,俱全。

但是母親每每過節總要自己親自包幾個給兒子女兒吃,求個平安的好兆頭。

今年的端午,蘇澈已到舞象之年,蘇相有意讓他考取功名,入朝爲官,父子聯手,仕途必定前程似錦。

蘇澈心中并不感冒此事,他一向厭惡官場的爾虞我詐,況且又名揚京城,并不在意仕途名聲,他開始疑惑自己未來要追求的是什麽。

吃過早飯,蘇澈帶着妹妹去看龍舟,逛集市,街上人聲鼎沸,異常熱鬧。賣糖人的,賣瓜果的,當然也少不了端午特有的五毒餅和粽子。

正逛着,正巧遇見太師家公子黃梓睿和書院的同學,招呼他一起去尋月樓小坐。

他愛靜,本就不願人擠人的看熱鬧,就将妹妹交與丫鬟照顧,叮囑幾句,便與他們上樓。

幾人在酒樓挑了個望遠的位子坐定,能遠遠望見護城河和河上的龍舟,眼見已經敲起鑼打起鼓,人黑壓壓的一片,他端起個茶杯喝了一口,拿了一塊五毒餅吃。

端午是毒五,濕毒最盛之時,每年初夏時節正是毒物滋生活躍的時候,因此食用“五毒餅”祝願消病強身,祈求健康。

五毒餅有兩種:一種是用棗木模子磕出來,上吊爐烤熟,出爐後提漿上彩,表面上再抹一層油糖,點心上有凸凹的花紋的五毒餅,一種是翻毛酥皮餅,然後蓋上鮮紅的“五毒”形象的印子的五毒餅。

五毒餅其實就是玫瑰餅,隻不過用刻有蠍子、□□、蜘蛛、蜈蚣、蛇“五毒”形象的印子,蓋在酥皮兒玫瑰餅上罷了。分别爲杏蓉、棗泥、綠豆蓉、台灣鹵肉、黑麻香蓉五種餡。

黃梓睿要了一壺雄黃酒,幾人暢飲,食了些餅,開始讨論起将來的打算。

黃梓睿自是要入朝爲官的,剩下的同窗不是要經商,便是要爲官。他們問到蘇澈,蘇澈說并未想好。黃梓睿道:“定是要做官的,蘇相估計早有此意了吧。”

蘇澈不語。

酒終人散,各回各家,蘇澈走在回家的路上,人生第一次開始迷茫。他看着熱鬧的大街,行人,小販,看似普通,各有各的營生。

他衣食無憂,從不爲生計擔心,但他從未發現自己所愛,身爲文人,遊曆名山大川,探訪故人所描述的奇幻美麗的山川大河固然好,但是過于自我,他第一次覺得迷失了方向。

走在熱鬧的集市,看着周圍的人,廚師,小厮,馬夫,裁縫,捕快……他們都有自己的歸屬和方向。唯獨自己,一無所求。一瞬間,在這熱鬧的大街上,蘇澈首次感到了手足無措和陌生感。

往自家後門走,他懶得從前門與訪客打照面,他此刻内心并不如往日平靜。

走着走着,忽見前面大槐樹下,一個提着粽子的小販噗通倒下。蘇澈忙上前照看,像是中暑,但是又扇風又熏鼻煙的,就不見醒。

正準備送醫館,一個仙風道骨的中年人飄過來,素衣白袍,簡樸卻透着威嚴。他上前查看,探探鼻息,掀掀眼皮,道:“沒有大事,不過是中暑加濕氣過重,加上勞累體力不支罷了。”

說罷,拿出一小盒,拿一藥丸放在小販舌下,沒過幾秒,小販悠悠醒轉,忙向他們道謝,中年人囑咐他幾句,小販謝過,便擔着扁擔回家休息。

蘇澈見道士神奇,便問爲小販所服爲何。

那人答曰:三清丹,解暑避氣良藥,自制。

蘇澈心中暗服,道:“先生好醫術。”

那人道:“修道之人,自然懂得一些,我看公子面帶猶豫,想必是有心事?”

蘇澈見這人,深覺投緣,說不上的熟稔,破天荒請他到街邊茶館小坐。

“公子所愁何事?依貧道而看,公子不像是爲生計思慮之人,相必是前途發展之事。”

“先生慧眼。”

“公子對歧黃之術感興趣?”

“何出此言?”

“不然,爲何無緣無故請我喝茶。”那人微嘬一口。

“先生是郎中?”

那人微笑,輕哼一聲:“若要這樣說,你可稱我爲神醫。”

蘇澈見此人張狂,道:“敢問先生名号。”

“我勘輿蔔卦,知道今日會見你,我乃少昊後人,師承鴻鈞,桑雲清。居歸墟天靈山。”

蘇澈聽後,一驚。

鴻鈞被傳天地混沌所生第一神人,能起死回生,陰陽扭轉,隻存在于神話的創世至聖。

而歸墟,乃仙境,豈止是不存在的,甚至爲傳說。

何況鴻鈞據傳說至今應該已經千百年了,從未聽說有後人。那麽此時坐在面前的中年人究竟是什麽人,神秘莫測的同時,又令蘇澈開始目眩神迷,他究竟是誰?

見他不語,雲清已知其所想,道:“世界之大,奧妙無窮。創始的神秘想必已經開始吸引你了,倘若想見識,不如跟我遊曆四方?今日你我有緣,命中就該爲師徒,既然前路茫茫,不如救死扶傷。”

“你是神仙?”蘇澈突然冒出一句。

“哈。”那中年人輕笑一聲,放下杯子道:“這世上沒有神仙。”

“那鴻鈞老祖的傳說呢?”

“你也說了,傳說嘛。”

“那你能教我什麽呢?”蘇澈道。

“生活态度。”那人一本正經回。

蘇澈聽了後,輕輕哼一句:“呵。”

中年人道:“這畢竟是人生大事,我給你三日考慮,三日後辰時,我會在這裏等你,過了時辰我就會離開,你好好考慮。”

蘇澈起身行禮,道:“謝先生,告辭。”

蘇澈出了茶館,心裏有些亂。他不是不動心,在京城呆了十七年,他向往外面的世界,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他樣樣精通,名冠京城。

雖說學無止境,但是他還沒有去過太遠的地方,見識過大千世界,若是爲官,豈不全是紙上談兵。

可是如果随這位先生雲遊,不知前路,兇吉未蔔。

這是一場賭博。

他繞過家,返身向江邊走去,他内心孤獨,有的時候,需要接觸人群,來感受溫暖。

蘇純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哥哥的離去一點沒有影響她的興緻。她帶着家丁走到河邊,人早已是烏壓壓的一大片。

許多小孩子們笑着追跑,大人們坐在河邊聊天興緻高昂。

在看河上,裝飾好的龍舟齊齊排在岸邊,一共七隻,赤橙黃綠青藍紫。

賽舟的小夥子們精神抖擻地站在岸邊,一個個做着熱身,喊着号子,一幅要大幹一場的樣子。

蘇純被這份熱鬧吸引了,她開始向人群移動。

跟天青說好了,要一起看龍舟。

原本約好在終點見面,這樣正好看結果,但是起點上的人實在太多,她不由的站住了腳。不顧家丁的勸阻,一直往前蹿。

家丁身材高大,根本跟不上她,何況在擁擠的人群裏,并不占優勢。就隻能看着往前跑。

蘇純終于擠到了最前排。

她終于看清了龍舟,各個行業裏的小夥子們正要登船,有神婆正在燒紙祭祀,群魔亂舞。

也有強壯的青年人打着鼓,鼓點韻律激昂人心。

人們開始喝彩,“加油!”“沖啊!”或着無意義的高喊。

蘇純看着選手們上船,人群開始沸騰,龍舟在律動的鼓點中整裝待發。

隻聽鼓手高喝一聲:發!

鼓點密集起來,龍舟開始劃起來。

“加油,加油,加油……”

人群随着舟開始移動,蘇純被擠得站立不穩,突然一下子被擠倒了。人實在太多了,她根本站不起身,她努力的想扶地起身,手卻被人踩了一腳,她不由得慘叫。

眼看旁邊的七尺大漢就要踩到她身上了,她不禁害怕,強烈的無助感蔓延全身,她開始瑟瑟發抖,那人的腳越來越近,她想要開口,竟突然哽住。

就在腳到她眼前的那刻,她清楚的看見鞋底的暗紋,和粘在靴底的砂石。

她聽得一清朗之聲道:“大叔,您小心腳下,有個小姑娘。”

還不等她回過神,就被一隻手猛地拉起。

她一擡頭,看見一俊朗少年,與他聲音相配,英俊明朗。嘴角帶笑問她:“你還好嗎?”

她隻覺得他的笑容把整個天空照亮了,人來人往,喊聲,加油聲似乎此刻與她無關,她拉着他的手,看着他明亮的雙眼。

“你叫什麽名字?”他聲音溫柔,“别怕,我是鄭天河。”

他身着白衫,幹淨美好。

她有點目眩神迷,喃喃道:“我是蘇純。你好,鄭天河。”

蘇澈往護城河邊走,賽龍舟終點處有個小涼亭,他特意選了賽龍舟的對面河岸。

他不喜歡人過多的地方,過于喧鬧。

剛邁進亭子,就看見又一個圓滾滾的藍衣小姑娘背對着他坐在那,晃着腳看河對岸,頭上插一朵石榴花。

像是聽見他的聲音,她回過頭,沖他一笑,道:“你好!”十分燦爛。

爛漫得令人無法走開。

她胖乎乎的,看樣子和自己妹妹差不年紀,皮膚白淨,鼻子上還挂着汗珠,眼睛純淨,一塵不染的樣子。

蘇澈走過去,坐到她身邊,道:“怎麽不去對面看?這裏這麽遠,也看不真切。”

“我在等我的好朋友,我們約好在這裏見。她還沒來,不過我也不着急,那邊人太多了,如果過去了,還不如在這看得清楚呢。”

蘇澈微微一笑,覺得她很可愛。

她抹了抹鼻子上的汗珠,歪頭問他:“你怎麽不去對面呢?”

“我也覺得那邊太吵,看不清。”

“英雄所見略同。”那女孩子認真的回答。

蘇澈被她逗樂。

“你是個書生吧?”那女孩子問道。

蘇澈挑眉:“何以見得?”

“因爲你看起來斯斯文文,很有氣質。”

“多謝誇獎。”

“端午這樣的日子,感覺文人墨客會喜歡作詩作畫,你是來采風的吧?”

“算是吧。”

“你有煩惱?”

“爲什麽這麽說。”

“我父親想事情的時候,也和你一樣,眼睛出神,心不在焉。所以我覺得你看着倒不像是采風的了,你是來散心的吧。”

蘇澈一驚,自己一向是不大容易被人看透。這個小姑娘卻一眼道破。

“我在想自己的未來。你知道自己想幹什麽嗎?”

小姑娘微微抿嘴,道:“我想開一間首飾鋪子。”

“爲什麽?”

“因爲我從小就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我覺得能設計出漂亮的首飾,讓别人戴上很開心,把我本身的感受到的快樂傳給别人,也很幸福。很俗是吧?”

蘇澈很認真的看她,道:“很好。”

“當然我自己也有小私心啦,那就是我可以接觸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每天看着這些,我自己也很開心,而且别人戴着我做的東西,一定特别有成就感。哈哈哈。”女孩子說話的時候,眼裏有光彩,自己把自己逗笑的的樣子,真的看出很快樂。

“我很羨慕你。”他脫口而出。

“爲什麽?”

“你知道自己要什麽,而且有規劃。可是,我不知道,我居然還不知道。”蘇澈看着遠方。

“你總有興趣愛好吧。”

“讀書,琴棋書畫,當然也愛作詩寫文章。”

“那你可以參加考試做官啊,或着當個大才子,遊曆名山大川啊。”她頓了頓,“可是當才子,不能賺錢啊,遊曆名山大川也要旅費啊。這樣不行,還是做官吧。還可以施展抱負。”

看她自說自話,開始認真地爲自己打算,計劃将來,蘇澈不禁覺得好笑。

“你覺得當官怎麽樣?”她認真問他。

“我不太感興趣。”

“那你除了文章詩畫,有什麽感興趣的?讓你想一直一直鑽研下去的?”

“歧黃之術,我才覺得有意思。”

“做大夫!”她眼睛一亮,“做大夫好啊!”

“好在哪裏?”

“救死扶傷啊!我覺得這是最能幫助人的職業,幫人從痛苦和難受中解救出來,很偉大啊。我覺得确實比做官有意義。”

她眼色一暗,看着河邊的荷花道:“如果我祖父能遇到個好大夫,也許就可以得治,不至于說走就走,他是最寵我的了。”

蘇澈不自禁的摸了摸她的頭,她轉頭說:“如果是你,肯定可以!你是一個溫柔的人,看起來也很聰明,一定能夠幫助許多許多人。”

蘇澈微微一笑。

清風一吹,荷香陣陣。

遠處,龍舟過了終點,對岸的人們歡呼雀躍,開心的不得了,鼓聲鑼聲震天。

時近午時,小姑娘看了看天道:“哎呀,我得走了,我娘還等着我回家吃午飯呢。”她站起身,沖他又是一笑,道:“大哥哥,我走了,你要加油哦!”

蘇澈笑着向她點頭,沖她揮揮手。

他看着河邊的荷花,嬌豔欲滴,河邊柳樹,搖搖晃晃。

對岸人群喧鬧,鑼鼓震耳。

蘇澈突然覺得豁然開朗,自己還年輕,有的時間闖蕩甚至失敗。

說到底,内心的猶豫和恐懼是什麽?還不是如今已經成名,害怕一無所成受人恥笑。

可是又怎樣呢?拿一份體面的俸祿,靠着父親在朝中立下一片天地,不開心。

他眼神堅定,不再猶豫。

京城之外,疆野廣闊,縱使無所依靠,也可以去好好看看江山,開拓眼界。

他起身,回家的步伐愈發堅定。

荷花陣陣,日頭正毒,随着日光燃燒的,還有他的心,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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