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風雨滿城


天氣悶熱,蟬聲聒噪,厚厚的雲像個巨大的籠屜,将整個京城厚厚罩住,捂得密不透風。

即便是望湖山莊這樣矗在郊外的避暑之處,因了湖水,倒濕氣更盛,更添濃重。

蘇澈正在湖心亭裏練字,亭中四面透風倒不見風動,空氣裏的水汽像是把風給堵了個嚴實,将人團團裹住,大汗淋漓。

蘇澈凝神靜氣,全神貫注的握筆,額頭上也滲出微微的汗,他伸臂蘸墨,筆尖吸飽了酽黑。

随即俯下身子,揮毫潑墨。

少頃,他直起腰,再蘸墨。

紙上已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幾個字,墨黑字勁,筆力勁挺。

他在等一場雨。

自那個擁抱後,又過了一周。

他與鄭天青沒有任何交集,若不是此刻他在這個地點,正寫着這幅字,他就如從前一樣,淡泊自持,無欲無求。

而今,風景未改,心已亂。

沉一口氣再俯身,繼續。

筆走龍蛇,筆法多變,折筆頓峰,含蓄蘊藉。

運筆也不似從前的潇灑肆意,倒多了些蒹葭輾轉的情味。

這可不似蘇東坡,也不像蘇澈。

他再起身,已經寫完全詩。

俯瞰全篇,筆精墨妙。

再觀細節,一字見心。

落紙煙雲,銀鈎鐵畫,千裏陣雲,下筆風雷。

落款,下章,再敲幾枚閑章:一悟百得,望湖樓,荷亭懷古。

擱筆曬墨,蘇澈落座,取一杯茶,慢飲,眼卻一直盯着那幅字。

清風入亭,遣了小童去取些冰與點心,亭中獨留兩人。

蘇澈擡眼道:“情勢如何?”

清風回:“一切妥當,碧瓊傳回消息,人已到了西域,過幾日,使臣便會進京。”

“嗯。”蘇澈展開折扇,緩緩搖動。

清風瞟了他桌上的字,竟是望湖樓醉書,微微一頓,道:“公子,碧瓊仙子還讓人給您帶了玉佩,讓您随身佩戴,祈福平安。”

“放起來吧。”蘇澈道。

“公子您不戴上嗎?這似是西域上好的羊脂玉,也是仙子的心意。”

“我知道了,放起來。”蘇澈不爲所動。

清風仔細看了眼公子的字,跟着蘇澈時日長了,見了不少公子的書法,知道他的風格向來是灑脫無垠,風骨暢遠。

而這字中竟流動着一股子纏綿,清風一驚,看了一眼公子,不禁激動:“公子,你對鄭天青難道是真的?”清風有些激動。

他不敢信,甚至不甘心。

公子這樣的人物,在他心中僅次于師父的存在,他是天下第一才子,更是聰明絕頂卻心無雜念的神醫,他已明了天下衆生,且手握死生之秘,怎麽會對那麽一個相貌普通,身份存疑的女子動心呢。

他眼神波動,急的滿頭是汗。

蘇澈看了他一眼,道:“你心裏不是已有了答案。”

炎炎夏日,陽光籠在水汽裏,悶的人發慌。清風聽了蘇澈的應答,竟如墜冰窟,第一次,他覺得自己不再了解多年追随的公子了。

徐遇仙坐在二樓書房看書,屋裏放着冰塊,正散着涼氣,窗門緊閉,把裹着水的熱氣擋在門外。

月桐端一碗酸梅湯放到他桌上,道:“公子,皇上昨兒令人連日送來的冰塊可還好?還讓魏靈通捎話說今晚會來。”

徐遇仙頭也不擡,道:“知道了。”

喝了一口酸梅湯,又道:“今日仍是不見。”

“可是,公子,這都拒了一周了,再拒,皇上恐怕會破門了。”月桐道,“若是爲了天青,她前幾日來,您也見了,她神色如常,并無大礙,您何必這麽折磨皇上,折磨自己呢。”

“嘭”的一聲,徐遇仙撂下書,看着月桐。

月桐噤了聲,低下頭。

“月桐,這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三年了。”

“從那兒出來,你一直跟着我,辛苦了。”

“是。”月桐随後神色一凜,“莫要折煞我,您一直拿我當親妹妹一樣照顧,公子才是辛苦。”

他有一絲沉吟,“月桐,大變在即,我自身難保,你要知道……”他聲音竟有一絲哽咽。

“公子,月桐願生死都追随左右。”

徐遇仙神色凝重,道:“此生我已負太多人,隻爲護他一人周全,此時想來,不覺可笑。但願此事順利,了斷孽緣。”

月桐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不敢細問。

她隐了神色,道:“沈醉已回西域布好棋局,隻待您吩咐。”

“嗯。”

“至于那鄭天河,按線報似乎近日也将到達敦煌,會不會誤我們大事。”

“鄭天河,他與沈醉之事我已經知曉。”他一沉聲,“盡管沈醉沒有提,但是已經滿城風雨,不過他的心思很單純,不足爲慮。”

“您不怕沈醉受到幹擾嘛?”月桐勸道。

“沈醉還不至于被個人情愫擾了理智。”徐遇仙喝了口湯,“葉尋那邊怎麽樣了?”

“自從他發現了那采風官以後,便開始按計劃行事,有了這李不渝,倒省了我們好些麻煩,隻差最後一場大火燒起來。”

“嗯,這事他辦得漂亮。”

“公子,您若真要将位置傳于鄭天青,卻不與她講明,若是到時她不願參與,您身在京城,恐怕鞭長莫及。”

“這便由不得她了,你當蘇澈會袖手旁觀嗎?”

“天青已與唐碧海訂婚了,他怎麽會,難道他也是?”

徐遇仙一笑,道:“師出同門。”

月桐倒抽一口氣,道:“難道,他下山,是爲了通天教?”

“不是,他的目标不是我。”徐遇仙再飲一口,“但是我卻不會放過他,怪隻怪他居心不良,惹了我的徒弟。”

“那唐碧海倒确實是個可托付之人。”月桐道,“他确實和天青交情不淺,又共同長大,夜半敲窗的事兒可是不少。”

“哼,臭小子。”徐遇仙笑道,“可惜天青單純,不懂分辨,心思還在蘇澈身上,那鄭遠靜雖有私心,倒也算是幫我們。”

“所謂日久見人心,日久又生情。”她勸慰道,“公子不必急,我聽聞賜婚那一日,太師府二小姐金蟬在醉仙樓撞見天青與蘇澈獨處,大鬧了一陣,恰好鄭老爺和唐将軍等不少大人就在隔壁,天青恐是與蘇澈不會再有交集了。”

“那孩子此時必定内心不好受,上一回鄭遠琛被查時她就日日愁眉不展,内心憂郁,此時不知會怎樣。”

“公子别擔心了,我看蘇澈并無意,天青總歸是需要想通的。”

“但願。”

月桐在冰前搖着團扇,爲徐遇仙送去涼意,絲絲涼涼,确實去了不少暑氣。

蟬在殿外不住的叫,擾得人心亂。

殿内倒是清涼,風輪在冰鑒上搖動,帶來陣陣涼風。

冰鎮的荔枝上挂着露水,一雙塗着紅色蔻丹的手取了一顆剝開,白色的軟肉露出,冰涼圓潤。

紅唇微張,貝齒輕咬,汁水四溢,流到手上,順着指尖往下流,一路冰涼,卻被一隻絲帕堵了去路。

絲帕吸了汁水被扔到一旁,絲絲黏黏的觸感卻留在如玉的肌膚上。

秀眉微蹙。

南春一招手,一個小宮婢忙端了隻小金盆,盆中清水上蕩着幾瓣玫瑰。

那雙玉手伸入盆中,輕輕浸了幾下。

南春撿了絲帕,遞上個棉巾,她取過來拭淨雙手。

“娘娘,公主近幾日望湖樓去的緊。”南春在她身邊道,随後看了看四周。

鄭遠靜一揚手,小丫鬟們收拾了東西,紛紛退出去。

“那蘇澈也不知道在狂些什麽!竟然十次裏有九次敢将公主拒之門外!”南春忿忿不平。

“碧池那孩子,還是太輕率,缺計謀。”鄭遠靜看着自己的指甲,血紅精緻,“那他有沒有見别人?”

“沒有,除了山莊裏的人正常進出,蘇澈自己也沒出過門。”

鄭遠靜眼都未擡,道:“那便無妨,他不識擡舉也罷,反正他也不是碧池的良人。”

“可公主對他,當真上心的緊。”南春道,“奴婢聽聞這幾日,公主不是做點心就是繡荷包,再巴巴的送去吃閉門羹,今日終是倦了,正把自己關在殿裏摔盤子摔碗呢,娘娘您不去瞧瞧。”

鄭遠靜起身,滿臉煩躁,道:“忒不省心,這大雨之前正悶,她還這般胡鬧,當真是驕縱壞了,皇上那邊知道了嗎?”

南春道:“還沒有,皇上這幾日沒心思管公主,似是在琢磨前朝政事,抽不出功夫來。”

鄭遠靜一怒,拍桌道:”借口!有時間給那賤人送冰,沒時間管自己的女兒,哼!“

“娘娘息怒。”南春勸她,“别傷了指甲,您剛剛才塗好的傷了可惜。”

鄭遠靜吸了口氣,平複了情緒。

天氣太熱,剛剛動了氣,一怒,身上又糊了層薄汗。

她拿過南春遞來的玉骨團扇。冰涼的翠玉。觸手生涼,消了些暑氣。

南春替她開了大殿的門,遞過來個金爐,裏面放着冰。

小丫鬟們舉着傘替她遮陽,一行人往碧池的翠微宮去。

宋臨在太極殿邀重臣喝茶,蘇國璧坐于殿下,唐碧海之父唐國忠身爲骠騎大将軍,自然也同坐殿中。

“此番貴妃回朝,兩位愛卿作何看?”宋臨放下茶杯,開口便是此句。

兩位老臣皆是心驚。

貴妃還朝打得是苦盡甘來,修得百年好的旗号,雖說人人都知。

但皇上初登位前,貴妃隻是個侍婢。

後在皇位争奪中,助宋臨脫險,卻懷了皇室血脈。

恰逢苗疆虎視眈眈,苗疆王入朝。不知怎的,竟又被苗疆王擄去,最後還落了個苗疆奸細的名聲銷聲匿迹多年,隻留下個碧池公主。

皇室秘辛,就算好奇,誰敢揣測。

今日京城悶熱,皇宮内也不舒服,知了聲聲亂,水汽蒸的宮外的石獅子也垂了汗。

雲雖厚卻擋不住日光,殿内卻是異常的涼爽,此時的悶熱濕氣和刺眼日光竟被全然隔在了外面。

盡管這樣,大殿内也放着冰鑒,内裏鎮着鮮蔬瓜果,室内鮮果之香,倒是清新。

往日此時,宮内會開始準備着皇上到别院避暑,但今時不同往日。

宋臨正端坐着,看兩位忠心的老臣流汗。

本朝換位時,皇子本就不多,還各個明争暗鬥,幸存者僅有宋臨一人,并無兄弟可議事。

蘇國璧與唐國忠到底是兩朝老臣,又曾極力扶宋臨上位,深得其品性,知其心思雖深,卻不暴虐,倘若問出此言,必是爲議事,心中雖有底,但無人口先開。

“臣以爲,皇上在擔心貴妃仍與苗疆有聯系。”蘇國璧先開口。

唐國忠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這老東西,抓尖兒不說,出言還忒不講究,也算開了個頭,不如就如此說下去。

“臣聽聞今年萬國集會将要在原敦煌,今沙洲。這是各國貿易的盛事,必得參與,揚國威。但今年西夏蠢蠢欲動,不斷騷擾我邊境及蘭州,沙洲位置在西夏腹地,難行不說,且險要。雖回鹘以向我大梁臣服,可助一臂之力。但若是西夏與苗疆勾結,截我使團,以挫我國威,恐怕我們更加難以控制這邊境的局面。”

“回纥雖是小國總該有個态度吧?”宋臨扶額。

“臣前兩日派使臣去了回纥,那回纥王哈迪爾。一直在招待着我們的使者,卻不表态,想是不願向蘇裏唐低頭,歸順苗疆。但心中忌憚,隻差推一把。”

“看來這一趟是勢在必行了。”

“臣聽聞通天教在苗疆也有些勢力,但如今朝廷公然與其爲敵,想必難以拉攏。”蘇國璧道。

“若是可以拉攏呢?”宋臨擡眼。

“那麽它地處苗疆在我大梁、回纥與西夏三國邊界位置的交點,便是個有利的牽制。”蘇國璧從袖中拿出一卷地圖,放到殿中。

兩個小太監搬來一個架子,将圖挂于其上,宋臨從龍椅上下來,三人細觀研究。

鄭天青自被父親禁止與蘇澈往來,便日日在流光溢彩閣研究。

前幾日慣常到徐遇仙府上學藝,他告訴她四年一次的萬國集會要來了,她這一聽,興奮的連傷春悲秋都忘了,一心撲在上面。

徐遇仙告訴她,這次的萬國集會将在敦煌,若是想參與并非難事。

朝廷每年萬國集會前,吏部會先在京城舉行個鬥寶大會。

雖說有三百六十行,但是能夠貿易的行當并沒有這麽多,能參選的更是鳳毛麟角。一旦選中奪得行當裏的魁首,便可入朝廷的鬥寶朝會,去敦煌的費用可由朝廷報銷。

鄭天青自從得知此事,便整日歡喜。

她自小就喜愛萬國集會,雖然隻參加過一次,就是四年前在京城。

但那半個月可是她最快樂幸福的半個月,也是在那時,她萌生了開一間首飾鋪的想法,想不到有一天,她也能有機會帶着流光溢彩閣的牌子親自參加萬國集會,成爲真正的匠人。

天氣悶熱,鄭天青在書房裏托着腮沉思,冥思苦想了數日,一點參賽作品的頭緒都沒有。

書桌上擺滿了書,山海經,唐詩集,宋詞選,蘇澈詩集,她所有畫過的圖樣,沒一處空地。

暑氣逼人,窗戶擋不住濕熱的空氣,混着潮氣沖進屋來,鄭天青被這熱氣撞出一腦門子的汗。

頭發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捂得難受。她無心搖團扇,免得再激出一身汗,垂着眸子,心浮氣躁。

歪頭看外頭的日光,刺的眼花,更覺得熱。

索性起身将簾子遮上,擋了日光,屋子裏立刻陷入黑暗,生出幾分幽涼。

手裏全是汗,她拿手絹抹了抹手搭在一邊,将書推開,将就着擠出一小塊空地,扭着身子伏在書案上。

手指輕敲着微涼的桌面,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不一會兒,桌面也溫熱了。

這樣的天氣,她真想泡在水裏,躲着日頭,随便浮到哪裏去。

眼睛微眯,不再動彈。

在這樣潮濕的空氣裏,眼前氤氤氲氲的散着水氣,突然有什麽又蘇醒了,掙脫了心底的層層封鎖,占據了她的思緒。

是那一天,那個人。

此刻鄭天青好像又回到了那個下午,滿塘的荷花,輕搖的小船。

她飄飄忽忽在水上看荷花,他在對面沖着她笑。

碧綠的葉,嫣紅的花,如玉的君子,溫暖的懷抱。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麽,想必望湖樓下的荷花還一樣嬌豔,碧水映天,他也一樣溫潤,遺世獨立。

深吸一口氣,她覺得又吸入了一腔的荷香,悠悠的澱在胸口,飄飄散散,化入心扉,酥了骨頭。

彩月端着桂花酸梅湯上了二樓,一進書房看屋裏暗暗的,鄭天青又伏在書桌上,心知她必是被暑氣蒸的乏了。

于是敲敲門,跨進來小聲叫她:“小姐,明月剛從井裏拿上來的桂花酸梅湯,您先喝一碗去去暑氣吧。”

鄭天青被她一喚,回了神,起身接過來,道:“這麽熱的天,估計大家都不好受,你多端幾碗拿到大堂裏給大家也分着喝吧。你和明月也别光忙着,多喝幾碗,别中了暑才好。”

彩月笑着說:“小姐心善,慣會體貼人,可是今兒太熱,店裏人少,沒怎麽開張,也沒什麽流水,若是那幾個胃口好的敞開懷來,怕是摟不住。”

鄭天青抿嘴一樂道:“瞧你仔細的,正好,前幾日生意好,賺了些銀子,你去買些冰來,放在大堂裏,再讓明月多鎮些酸梅湯,不管夥計客人,随便喝,讓大家也得舒舒服服的才有意思買東西不是。”

彩月道:“這天氣看起來就要下雨了,您還買冰,像您這麽傻的生意人,可是要賠的。”

“少多嘴,快去。”鄭天青笑嗔她。

撥開頭發,複又趴下。

她也在等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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