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聚寶會


蘇澈見她不語,心知她容易害羞,手緊了緊,問:“取名字了嗎?”

“望湖樓下水如天。”她聲音都抖了。

“好名字。”

蘇澈側個身,從後面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軟軟的發絲貼着自己的脖子,撓得心裏直發癢。

鄭天青僵着身子靠在他懷裏,好溫暖,她覺得身子都酥了,後背麻麻的,不敢用力。

“都是因爲……”你,最後一個字,她羞得說不出口。

“我都知道。”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着溫度,溫溫熱熱的在她耳邊回蕩。

她一身子下子軟了,脖子再也繃不住勁兒,往後輕輕一靠,直接躺到了他的胸口,蘇澈的下巴隻好落到她腦門上,肌膚相貼。

蘇澈再低頭撅嘴親她的鼻梁,鄭天青覺得甜蜜又好笑,怕他夠不着,往前拱肚子,腰向後彎。

唇與鼻梁隻差分毫的時候,兩個人同時呼吸一錯,一洩氣,不可抑制的笑得肩膀直抖。

他雙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轉将過來,雙目相接,兩人同時穩住了鼻息,忽而又都亂了。

她能看到他的耳朵尖紅了,此時此刻,兩人一樣,皆是眼眸之中有豔陽。

他看着她,一身玉蘭,純淨素雅。臉頰微紅,明眸善睐,呼吸之間帶着甜甜的柚子香,清清淺淺。

他湊的越近,那股子甜香便越清晰。

蘇澈漸漸都能感覺到她的鼻息噴出來的溫熱。

她閉上了眼睛。

“小姐,老爺來了,剛進店。”彩月急匆匆的沖進屋,見了此情景,“嗷”地一聲捂住眼睛背過身去。

蘇澈猛的一擡頭,手卻還在她腰上。

鄭天青臊了個大紅臉,想到父親此刻就在樓下,雙手摟住他的頭對着臉迅速一吻,連珠炮似的道:“我父親古闆的很,若是讓他見了你,我便是再也出不了門了,你趕緊去我卧房躲一下,我把他應付走了再來找你。”

說完,她急匆匆的奔到門口張望,見沒人,對他疾招手。

蘇澈點點頭,淡定從容地往她房裏去。

臉上波瀾無驚,耳尖上的紅卻漏了幾絲他的心思。

他前腳剛進卧室門,後腳鄭遠琛便在樓梯上露了頭。

鄭天青站在門口等他。

鄭遠琛笑眯眯地進了制寶房,道:“怎麽臉這麽紅?很熱嗎?”

鄭天青幹幹一笑,快步去開了兩扇窗,道:“有點悶,忘了開窗了。”

鄭遠琛随意看了看她做得荷塘和樓台,道:“别太累了,還是要勞逸結合的好。”

鄭天青怕他瞅見蘇澈給畫的草圖,緊着應道:“我知道了,您怎麽有空來?”

鄭遠琛回頭看她,問:“剛辦完事,順路來看看,跟我一起回去嗎?”

“我還差一點,就先不回去了。”

“也不回來睡了?”鄭遠琛眉頭一擰。

“回去回去,當然回去睡,您早上囑咐過的,我記得。”

“嗯,就是抽空來看看你,那我就先回去了。”

“父親慢走。”

鄭遠琛點個頭,随即下樓,絕塵而去。

鄭天青扒着窗戶,确定他不會去而複返,扭身沖至卧房,蘇澈正坐在裏屋的圓桌邊看自己的閑書。

她快步行至他身邊,坐到一旁,道:“對不起,我沒想到父親會突然來。”

“我理解。”

他摸了摸她的頭,起身道:“餓了嗎?”

鄭天青跟着站起來,道:“有一點,吃什麽?”

他笑着說:“出去吃肯定是不合适的,要不要去我那?”

她對剛剛父親的打擾心中有愧,笑道:“聽你的。”

剛下樓,彩月就招呼他們飯已經好了,兩人相視一笑,聳聳肩,便如夫妻一般,落座對食。

次日,鄭天青早早起了身。

開始梳妝打扮,今日要出去見大世面,可不能丢了師父的臉。

淺粉的對襟外衫裏,着寶藍的抹胸,其上的荷花是上好的蘇繡,藕荷色的腰帶系在胸下,掩了小腹,絲縧中心墜着塊晶瑩的紅碧玺雕着喜鵲梅花壓住裙裾。寶藍色的褶裙上雲紋流轉,微光閃動,靈動不失氣質。

戴上宮燈耳環,頸上挂一串珍珠,她戴着姑姑給的簪子,收拾停當。

到鋪子裏随意吃了些點心,便上了樓,一邊做累絲,一邊等徐遇仙來接她。

正入神,彩月進門喚她:“徐先生來了。”

鄭天青急匆匆起身,奔下樓梯,整整衣服,出門。

吳通駕着車,月桐站在馬車旁接她。

扶着她上車,撩開車簾,徐遇仙正坐在裏面喝茶。

他今天穿一件雪白的長衫,更添了幾分儒雅,一條錦帶橫在腰間,上有金紋閃爍,不可謂不亮眼,添了幾分平時沒有的雍容華貴,而腰帶正中的綴着的珍珠化了金紋的逼人貴氣,整體看來雅而不俗。

鄭天青先打了招呼,再在他身邊坐下,湊近才發現,這長衫上竟有隐隐銀光,定睛一瞧是銀線繡着的如意雲紋,心中暗想:這次寶會當真尊貴,竟要穿的如此華麗,自己的穿着不知合不合禮數。

徐遇仙看她盯着自己衣服出身,知道她第一次參加行會,難免緊張多思,道:“今日穿得嬌豔,往日少見你穿粉色,果真少女就該如此穿,當真亭亭玉立。”

鄭天青臉色一紅,心中有了些底氣,道:“謝師父。”

月桐上了車,也跟着幫腔:“那行會裏面小姑娘不多,天青去了可是錦上添花呢。”

徐遇仙安撫她:“别緊張,這寶會就是一個京中珠寶業的行會而已,此次大家聚齊兒是爲了商讨推舉鬥寶大會的參選名額。當然,我也得跟他們正式介紹一下我的得意門生。你一去便知,你在這行當裏可是個紅人,多少人想結識你。”

鄭天青不敢托大,道:“還不是有幸得了您的指點,不然我哪有這個能耐。”

徐遇仙哈哈一笑,道:“這還沒入會,倒先學會客套話了,孺子可教。”

鄭天青哭笑不得,心中腹诽:隻盼到時别緊張的把早上吃的點心吐出來才好。

馬車走了大約一柱香的時間,終于停下來。

鄭天青被徐遇仙推醒,一睜眼就看見他笑着說:“到了。”

鄭天青迷迷糊糊下了車,顧不及看周邊的景色,緊着收拾衣着、頭飾和妝容,彩月跟她說了無礙,才放下心來。

這是京城的南郊,鄭天青頭一回來,故而看着眼前的陌生街道還有些恍神兒。

一個臨街的宅院上橫着塊匾,上面寫着燙金的三個大字:聚寶會

這宅院看着不起眼,但是左右略掃一下,占地可不小。

灰牆綠瓦,朱紅的大門也有幾分氣派,不留意定會以爲是哪個王公貴族的别苑。

鄭天青摸着台階下的石獅子,觸手生涼,漢白玉的獅子神色肅穆的蹲在門口,好似裏頭有着不少寶貝。

她退後幾步,随着性子四處打量,這時,朱紅色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從裏面探出個人,小厮打扮,一見徐遇仙便恭敬地尊一聲:“徐先生。”

招呼過後,便側過身子打開大門。

徐遇仙回頭,招呼鄭天青到身邊,帶着她一同進了院子。

地上鋪着石闆,鄭天青走在上面,忍着性子,盡量不四處張望。

這寶會的院子可真是氣派,比起鄭家可是大了許多,這大花園比皇家雖遜色一些,但花兒植的錯落有序,樹木郁郁蔥蔥,别有一番情趣。

假山,走廊,小橋,荷塘,一個不少,往後一張望,還能看見粼粼波光。

鄭天青雖不知身在何方,但是已經被全然吸引了。

徐遇仙見她一副眼花缭亂,應接不暇的樣子,微微一笑。

穿廊過橋,一高大樓閣映入眼簾,向陽寬敞,可納百人,匾上刻着聚寶堂。

大門敞着,裏面人不多,但見了他們都站起身來迎。

鄭天青瞧着那一個個笑臉,有幾人她識得。

左邊那是美玉閣的秦先生,鄭天青第一次見他笑,來過店裏一次,也是掃了幾眼,一句話沒說便走了。傳聞他一向愛清靜,不喜交際應酬,今日看來恐是傳聞有誤。

中間那個是玉阙珠宮的王掌櫃,他嘴裏親親熱熱地叫着“徐先生。”

他店裏的頂梁柱,擅長玉雕的朱師傅跟在他後面,面色也是和藹不少,他在手藝人當中可算是傲的鼻孔朝天的人物。

這些行當裏的競争對手聚在一起,笑着迎徐遇仙,連帶鄭天青也跟着神氣,她這才真正體會到了師父在這行當裏的地位。

徐遇仙笑着介紹:“這是家徒,鄭天青,流光溢彩閣的掌櫃。”

迎上來的各掌櫃師傅臉色都和藹可親,個個笑容滿面,不少人嘴裏還不住道:“多俊的姑娘,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玉阙珠宮的王掌櫃邁步上前來,憨态可掬得朝她微笑,兩隻眼睛都眯成一條線,道:“鄭掌櫃還記得我嗎?您剛開張的時候,我可是去拜訪過。”

鄭天青怎會不記得,當日的情景,可是曆曆在目。

王掌櫃帶着随從進了她的門兒,上來就問有沒有什麽奇貨。

那架勢唬得彩月以爲來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着迷忙慌的把她叫下來應付。

她當時剛剛自己學着做花絲,還沒入徐遇仙的門,店裏的東西也大都是些繞纏金絲的簡單物件,最貴的不過十兩銀子,哪有什麽奇貨。

她如實回答,不卑不亢。

那王掌櫃也是如這般腆着大肚子,臉上也是笑着,對她說:“小姑娘,你這小鋪子還差得遠啊,看你還有點慧根,願不願意到我玉阙珠宮當學徒?我不會虧待你的。每月五錢如何?定然比你開這鋪子強的多。”

兩張圓臉重合,鄭天青覺得有些違和,更多的是好笑。

誠然,她當時還沒遇到徐遇仙,還沒師出名門,隻是個京城小官的女兒,開個小鋪子勉強生計。

而今,也沒有什麽大變化,變的,隻不過是她有了個行業泰鬥的師父在爲她保駕護航,她借着師父教她的手藝,闖出了些小名堂。

僅此而已。

她回以微笑,回了王掌櫃的問候:“您擡舉了,我還隻是個小學生,當初什麽都不懂,頭腦一熱就開了店,如今才知道這行裏門道多,想着當時的東西,真是拿不出手,還要謝謝當時您的指點。”

得饒人處且饒人,伸手不打笑臉人,她早沒了當初的義憤填膺。

當初面對王掌櫃的提議,她嗤笑着回:“慢走不送。”

得罪了王掌櫃,她那一年都沒進到好品相的寶石和珍珠。

還好有叔叔家的幫襯,流光溢彩閣才得以維持,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什麽叫做人微言輕,和氣生财。

原來這世間之事,均是如此炎涼,無權無勢之人就隻剩忍氣吞聲。

鄭天青垂了眼,摸了摸手上的繭,擡起頭,王掌櫃依舊笑得燦爛,寬厚的跟她說着話:“鄭掌櫃您客氣,現在京城裏流光溢彩閣的名氣可是響得很,怪我當時不識金玉,若有得罪,還請鄭掌櫃不要見怪。”

這番客套贊捧,鄭天青聽得并不舒坦,她心裏仍有簇火焰,嘶嘶作響,她不想回應,卻更不願有王掌櫃那日相同的嘴臉。

她清楚的得很,若今日她不在徐遇仙身側,以她此時的身份地位,是得不到如此待遇的。

但是她又極厭惡這樣的虛與委蛇,與曾經貶損自己的人客套,讓她覺得自己也成了同樣的人。

這是一種虛僞的煎熬。

她早不是當初那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但她還有會令圈子裏人嗤之以鼻的單純。

多諷刺。

一時之間,氣氛尴尬。

她一時沒了應對,徐遇仙雖不知其中原委,但也看出她心中思緒萬千,笑着道:“别在門口站着,大家快進去說吧。”

一群人忙着響應,擁着他們一起進了聚寶堂。

鄭天青一進屋,果真廳大的出乎她的想象。

雖不如那日宮宴金碧輝煌,考究雄壯,但對于民間來說,也是極爲難得的了。

大廳裏早就布置好了,西域的織毯鋪在地上,那繁複的花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徐遇仙被尊爲上座,鄭天青也依禮坐在他身後。

“玲珑齋的蕭掌櫃還沒到嗎?”徐遇仙坐下,略略掃了一眼,開口道。

“他還在路上。”美玉閣的秦先生回。

徐遇仙眉頭微皺,道:“他可是要遲了。”

王掌櫃笑道:“他最近可是新得了個徒弟,雖說比不上鄭掌櫃出類拔萃,技藝超群,但是在京中可是風頭正勁。”

“哦?”徐遇仙眉頭微挑。

“可不是。”王掌櫃聲音微低道:“不知您可知道,他們玲珑閣的點翠首飾,賣的正巧,我這玉阙珠宮流水可活活少了一成。這徒弟可是有些神通的。”

他頓了頓,看徐遇仙臉色不好看,心知他是最煩點翠這一工藝的,朝朱師傅使了個眼色。

那邊接口道:“可不是!我聽說他們最近花大價錢買了不少活翠鳥,一個個活蹦亂跳的送進去,等出來可都隻能送到醉仙樓當野味了。”

鄭天青看師父臉色越來越難看,徐遇仙是最恨人爲了利益殺生的了。

這點翠物件确實漂亮,可是原料卻是難取。

做的時候,要用小剪子剪下活翠鳥脖子周圍的羽毛,輕輕地用鑷子把羽毛排列在圖上粘料的底托上。

相傳大梁初年,宮内修複唐代皇後的鳳冠時,用了十萬隻翠鳥。

雖然沒有寶石的炫亮華麗,但是點翠制成的飾物,自有一種豔麗拙樸之美,就算出自民間小匠之手的點翠大物件,也值上萬兩白銀。

這翠鳥,又叫翡翠。

它全身翠藍色,腹面棕色,平時以直挺姿勢,栖息在水旁,很長時間一動不動,等待魚蝦遊過,每當看到魚蝦,立刻以迅速兇猛的姿勢,直撲水中,用嘴捕取。

有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它鼓翼飛翔距離水面5到7米,好像懸挂在空中,俯頭注視水面,身形小巧,異常靈活,極爲難捕。

翠鳥的巢常築在田野堤岸的沙土中,掘成隧道,深爲60厘米左右。

故而不少獵戶都去田野岸邊尋它們的窩,掏出小的翠鳥養起來,可這翠鳥難馴,進籠子便絕食,隻能活捉,故而更加珍貴。

它們的翠羽由于折光的緣故,翠□□滴、閃閃發光,翠鳥便是因此而得名,也正因這绮麗奪目的羽毛而美名遠播。

點翠的羽毛以翠藍色和雪青色的翠鳥羽毛爲上品。

由于翠鳥的羽毛光澤感好,色彩豔麗,再配上金邊,做成的首飾佩帶起來可以産生更加富麗堂皇的裝飾效果。

若是毛光澤好顔色鮮亮,再配上金光閃閃的造型,做成頭飾襯托女子烏黑如雲的秀發,猶如幽幽湖水上點點靈動的浮光魅影。

然而翠鳥嬌小,羽毛柔細,即使制一朵精巧的頭花卻要犧牲許多美妙的小生靈,因此徐遇仙禁止她做這樣的飾物,連這樣的手藝都不曾教予她。

宮裏自先皇病殁,新皇登基,點翠的首飾漸漸沒落,傳言是新皇有好生之德,不愛宮人戴此類物件,公主年幼時親賜了花絲長命鎖。

此後,其他配飾皆不見點翠。

民間便也漸漸不興此術,花絲大行其道。

不知近日是起了什麽邪風,點翠竟又卷土重來了。

鄭天青正出神,聽得堂外又是一陣喧鬧,擡頭一望,遠遠又有幾人過來。

屋裏的人也在競相張望,王掌櫃的身子似起非起,睨着徐遇仙的臉色。

秦掌櫃低聲道:“他們來了。”

鄭天青一打眼,就看見一襲桃紅綻在其中,正袅袅而來。

心中暗道:原來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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