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使節的儀式,自然大方得體又隆重。察合合對蕭左相當尊重,上殿時親手捧了個錦盒奉上,說那就是投名狀。蕭左當衆接過,打開,笑着看了幾眼,又合上蓋子,熱情的宴請察合合的使節團,其餘沒有表示。可真正的老油條都看得出,蕭左的臉色連變了幾變,怒氣是強行壓制住的。那盒子裏的東西,定然了不得。
不出所料,蕭左回到禦書房,就把那個錦盒砸在了地上,還是當着幾位朝中老臣和重臣的面兒,簡直怒不可遏。在他的示意下,有老臣上前,拿了盒中的密信看,看完之後也是目瞪口呆,完全的難以置信,更不知如何是好。
信,是阿魯台寫的。寫給誰呢?寫給大趙的一位侯爵重臣,姓溫,名凝之。爲了的是什麽事呢?因爲多年敗在霍紅蓮手上,阿魯台始終心有不甘,得知霍氏嫁與溫氏,于是許以大筆金銀珠寶,讓溫凝之害死其妻,以解鞑靼人之恨。若事成,有機會的話,鞑靼美女,還任溫凝之挑選,絕無二話。
那秘信上頭,确實是溫凝之和阿魯台的筆迹。因爲之前有國書來往,大趙人又愛存着溫侯之珍貴墨寶,所以不怕鑒定。何況,信上還有鞑靼國明晃晃的王印! 誰陷害溫凝之?或者說,揭出霍紅蓮之死,是針對他嗎?
察合合?說不通!雖然他握着王印,還拘禁了阿魯台一段時間,很有機會造假,可是動機呢?他現在巴結大趙還來不及,要靠大趙的力量才能穩穩坐上王座,這樣做于他無益,反而有害。若隻是爲了給大趙添賭,有意義嗎?顯然,沒有!
霍家軍?動機是有,能耐也不小,可他們不會知道當年的秘密,隻弄倒一個溫凝之卻費這麽多心血,也是不值得的啊。那麽,到底是誰?
可無論是誰,溫凝之都倒了大黴了。蕭左在朝堂上公示了秘信,然後又表示出了适當的懷疑。他是想着,拖着此案不辦,若有幕後黑手,定然沉不住氣,繼而露出馬腳。于是隻軟禁溫凝之在家,指派大理寺查案。 就在這個時候,東京都連降暴雨。這本是正常氣候,年年的五月中,東京都都會連下幾日的大雨。但今年的雨格外大,接着某天,路過甯安侯府附近的人,以及守在府外的龍武軍的兵馬,忽然聽到轟隆的一聲巨響。過後不久,有府内的仆人驚叫着跑出來說:霍夫人生前所住的愛蓮居,那個在大火中都安然無恙,從來沒有人進的院子,卻莫名其妙的倒塌了。而且,在大雨滂沱中,主屋的地基之下,露出了個深坑,裏面全是能晃花人眼的金銀珠寶!
神武軍的兵丁以保護現場爲名,蜂擁而至,等大理寺主事的史天宇到的時候,那些财寶已經被挖出大半。偏田夏還冒了出來,看了個滿眼,事情壓都壓不住。随後,那些珠寶經鴻盧寺負責西域事物的專人鑒定,正是西域風格,多來自鞑靼。
若說之前,溫凝之喊冤,說有人造假陷害,那現在這批珠寶就是鐵鐵的物證,令他縱有百口也難辯。霍紅蓮本就是女英雄,傳奇人物,之後的慘死令百姓們唏噓不已,如今證明是被一個表面上的忠臣,文人中的楷模陷害的,死得還那般冤枉,就算京城百姓感受不到西北百姓對霍紅蓮的那種熱愛,民怨也已經沸騰。還有,溫凝之前幾年的假惺惺,令普通民衆有一種被欺騙的傷害感。之前,他們陪他流了多少眼淚啊,又曾經多麽崇拜和同情溫侯啊。
國之大賊!盜世之騙!奸臣中的奸臣!天降大雨,是感歎世間不公。愛蓮居倒塌,是霍大将軍英靈不死,警示世人來了!
這時候還有些女子跳出來,說溫凝之對她們始亂終棄。也有人哭訴溫凝之如何欺詐他們的财産,霸占他們的田畝。這些,其實倒是假的了,不過是落井下石,宵小要借亂謀得一些好處罷了,根本不入流也沒人理會。
蕭左再不能沒有表示,立即下旨奪了甯安侯的封号,要知道這爵位還是因娶霍紅蓮而得到的,隻因霍家世代鎮守甯安郡。另外,查抄溫家,全家無論老少主仆,全部下了刑部大獄。并着大理寺會同刑部一同辦案,查清事實。至于溫氏全族,則暫時看守起來,責令所有人不得離家,聽侯發落。因溫家二子溫映宣身在臨山王府,特地派人去捉拿。
那天,仍然落雨,卻是細雨,綿綿密密的,如老天也落了淚。溫映宣被關在囚籠中時,吓得大哭大叫,還像被捉住的小麻雀那樣撞着木欄,直撞到頭破血流,也不肯停止。可守衛兵丁不管這些,隻拿鞭子威脅他,不讓他哭鬧,一路向刑部大牢而去。
琉璃親自追出來,苦求着兵丁放人。但就算她是臨山王妃,就算大家都會給臨山王幾分面子,但公事要公辦,何況是轟動大趙的官司,哪個敢循私?于是,押解隊伍的頭目好言相勸幾句之後,就要離開。
琉璃見阻攔不住,居然冒雨跪在車隊之前,大聲哀求,“法理,也不外乎人情。溫凝之有罪,可我義弟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傷了腦子,人變得呆呆傻傻,整個東京都,有誰不知道的?一個癡兒,就算律法嚴苛也罪不能及。就煩請各位差爺兵爺再等上片刻,我夫君臨山王已經入宮請旨,相信皇上也會網開一面的。”
王妃是有品級的命婦,她這一跪,那些人本就受不住,她再出難題,人家就惱了。那頭目就怒道,“我敬你是王妃,可最敬的是大趙法度。請王妃速速離去,若阻礙公務,縱是臨山王在此,也會以罪論處。”說着,指揮兵丁繞行。
琉璃攔着不讓走,偏那些兵們沒人敢伸手拉她。這邊,溫映宣哭得凄慘驚惶,又滿臉是血的,圍觀的百姓們就都心軟了,紛紛開言勸說道:一個傻子,審也審不出什麽。再說,他爹犯事的時候,他還小呢,有什麽罪過?看人家哭得那麽可憐,王妃都下跪了,幹嗎這麽不依不饒的,太狠了點吧。
那頭目見場面有點失控,便吹響了挂在脖子年的鐵哨,以維持秩序。
哪想到溫映宣聽到這刺耳的聲音,突然吓得渾身哆嗦起來,嚎叫着道,“爹!爹你不要這樣。母親又沒有錯,母親對我很好的。你爲什麽要給她吃那種藥,聽說母親肚子裏有弟弟,這樣弟弟會睡死過去的。冷香冷玉,你們是母親的貼身丫頭,爲什麽幫着爹爹給母親喝藥!”說着又往囚籠後頭鑽,像是怕極了的樣子,繼續大叫,“你們!你們全是壞人!母親流血了!好多好多血啊!母親要死了!啊,鬼來了!”…
溫映宣喊叫的時候,大街上那麽多人,卻都吓傻了,隻聞落雨之聲。誰不知道,霍紅蓮是難産而死,一屍兩命。溫映宣口中的母親,自然是指霍紅蓮,而從那隻字片語中,都聽得懂是溫凝之給霍紅蓮吃了緻使胎死腹中的藥,最終導緻當母親的也慘烈而死。
傻了的人,惟有一宗好處,那就是他的話,是人就會相信的。因爲傻子就如純潔無暇的小童一樣,從不會做假。因此,再不需要什麽審判,溫映宣的哭叫,當着衆百姓的面,已經給溫凝之定下了罪,他天大的罪孽!
琉璃癱坐在雨地裏,失聲痛哭。身邊的幾個丫頭,連同周遭的百姓,甚至還有那些負責押解的差役兵丁,無不跟着心酸落淚。
她自然知道姐姐是怎麽死的,可卻在今天,經由溫映宣的話,告之天下,讓那些愚昧無知的人,不再說姐姐是殺戮太過,命硬而不得善終。她也才敢哭得這樣肆意,才有臉這樣毫無壓抑,這樣痛快淋漓。她仰望着天空,任雨絲打在臉上,睜不開眼睛。姐姐啊,英靈若在,你看我終于,能當衆爲你而哭!也終于讓那被蒙蔽的百姓,爲你一灑熱淚。
蕭十一到的時候,身後跟着爲了宣聖上口谕而來的洪長志。他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情景。
盡管知道這一切都是琉璃設計好的,盡管也知道這正是她要的結果,蕭十一卻仍然心中大痛,不管不顧的沖進雨裏,把她抱回馬車中。外面,洪長志宣旨,要差役們放掉溫映宣,一個傻子,皇上不會追究其連帶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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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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