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亡上篇


蕭羽趴在草叢中,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利用餘光,偷偷瞄着遠處,飄在空中的身影。

他瘦小的身軀上,沾滿草籽與泥土,還有其他不知名的污物,已然看不出華貴的衣物原色,顯得狼狽不堪--完全不複平日裏,蕭府小公子的形象。

空中的身影轉向這邊,蕭羽咬牙克制住緊張的顫抖,緩慢把眼睛眯上,依舊隻是用餘光瞄着--以前聽家中長輩提過,修行者的高人,感覺敏銳遠超武林人士,普通人簡單的注視,肯定會惹起注意!

蕭羽覺得自己真是倒黴,能在空中出現,禦空飛行的,至少也是天腔境的修音士,稱爲陸地仙人,一點也不爲過。這樣的人物,竟然成爲自己躲避的對象……

蕭羽的袖口忽然動了動,冒出了個小小黑色蛇頭,一晃一晃中,蘊藏着陰冷的氣息。蕭羽卻絲毫不害怕,甚至用手心輕輕摸了摸,那小蛇也很通靈,親昵地吐了吐信子,蹭蹭蕭羽的手心,又縮了回去。

多虧了小黑……蕭羽暗道,沒有它的妖獸氣息,泥土中的爬蟲鼠蟻,早在他身上肆虐個遍--那便不止,現在這等折磨了。

天色有些黑了。

算起來,已經整整一天一夜。

蕭羽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陷入如此的境地。身上的幹糧早已吃光,水袋更是幹淨。無憂少年的生活,怎麽遇見如此的苦楚?蕭羽自己也從未想過,面對絕境的自己,竟能堅持如此長時間。

是的,絕境……

不遠處,十幾具并不完整的屍體,冷卻的時間并不長久。血,早已然流光,浸透了周遭的土地。沙土,草泥,樹叢……到處迸濺到,分辨不出顔色的痕迹。

其中,正有一顆頭顱,扭曲的面目,直對着自己的方向……

蕭羽清楚記得,此人是如何被天空修士所殺……清清楚楚,畢竟自他記事起,還從未親曆這等恐怖血腥。

蕭羽不敢睡覺,恐懼将他的睡意,驅趕得一幹二淨。

他真怕自己,一睡便是不起。

天上的殺神,确實會斬草除根……對他而言,真是斬草除根,還是随手而爲?

世家出身的蕭羽對修行界的事情,不算一無所知,但多年無憂無慮的纨绔生活,讓他對之的了解,如盲人摸象,管中窺豹。

一身珠光寶氣的貴公子似的人物,放在别處,蕭羽定然認爲是某家族的大少,如今……大少依然風度翩翩,滿身貴氣,但是腳下,卻襯托着慘烈屍場。

這肯定是傳說中,邪修的惡徒……強壯的獵寶人,在他面前,如孩童般無力,就那樣随手的揮去,如彈去袖口的塵沙,換來數條生命的嘎然逝去。

祁延山脈,異寶出世!

類似如此的江湖傳聞,多不勝數,真真假假,與世無争的蕭府,誰會真正在意?

但貧苦貪婪的獵寶人,可不會放過任何的機會,即便,會面對無法想象的敵人……

蕭羽記得當時那淡然不爽的表情,一如貴公子般幹淨潔白的面孔,卻毫無傷天害命,該有的任何情緒。

邪修,定然是傳聞中,冰冷恐怖的邪修……那麽,若是正音修士,便又如何?

心中冷意依舊……

恐怕在所有修行者眼中,凡人便真的如蝼蟻……力量真是一切?

想着當年經曆的種種,蕭羽心悸,再次握緊了拳頭,任由指甲深陷掌内。

感受到主人的情緒,小黑又探出頭來,冰涼光滑的鱗片,安慰地摩挲過臉頰。這讓蕭羽再次冷靜下來,不知第幾次感謝它的陪伴,讓他心有所依,勉強能夠鎮定,免去必死的舉動。

他親眼見到,那貴公子般人物,輕松從林間隐秘處,毫無征兆,便虛抓起露出行藏的路人,一抓一丢,就是一團不見人形的肉塊遠去。

想要寒顫,少年的蕭羽立刻咬牙,勉力控制自己的身體。與本能多次的對抗,讓他慢慢發現,自己體内,竟是擁有如此堅定的求生意志。

人對自己,其實都是陌生的啊……

當初依稀聽見的召喚聲,已然不見。

傳說之中,音修者們,對天地萬物,聲響音動,都有着超出常人的執着,這也是修音脫凡,必須的要素。

也許便是因此,那神秘莫名的召喚聲,大大驅動起少年的好奇,讓他最終沖動,獨自一人來到了這裏。

唉……

那親切溫和的感覺,難道其實是,死亡的召喚?

少年的身體,因爲饑餓疲累而虛軟無力,約束不住思緒,任其雜亂飄散……

就在此時,耳中聽見依稀脆響,眼前突然一黑。

……

李子保在空中飛了許久,依然沒有收獲,眼見懷中禦空音器,便要耗盡靈氣,爲了回程之力,不能再于空中多留。他心下不爽,忍不住從懷中掏出一物,手中一晃,注入音元。

“幻:爆!”

當那物抛下,空中“叮鈴鈴”脆響,卻是個鈴铛。在接近地表之時,猛然一顫,嗡音傳播,轟然爆開!

轟--

爆裂的氣勁,炸起了漫天土石,正在少年藏身處的上方……

暴虐的發洩,也讓李子保稍爲清醒,放棄消耗音器,借餘力下墜。

泥地上的血污,讓他有些厭惡,所以勉力操控,飛落一旁石上,稍作休息。

看着手中的八方寶動儀,他越來越是煩躁:爲何寶物的音元感應,絲毫全無,就仿佛從未存在一般?

别家或許會認爲,祁連山脈的寶物出世,是凡間謬傳,但作爲以收聚天下奇珍異寶,爲派中目标的“聚寶齋”中人,擁有更多探尋寶物的敏感與手段。雖然僅僅一絲音元感應,而且仿佛被發覺般,迅速退化消散,但“寶少爺”李子保,當時正在左近,這點點感應,足以惹起他的注意。

可惜,連續查探數月,根本未有任何收獲。加上不斷有不知死活的凡人,惹他心煩,素來沒有多少耐心的李子保,已經忍到極限,終于決定離開。

但這不是最終的放棄,也許寶物傳說子虛烏有,也許僅僅與他無緣……但殺敵奪寶的“聚寶齋”中人,從不信緣分。

音元流轉,李子保在八方寶動儀中,留下地音定位,隻要這山中真有寶物,一旦被人發現,任何方法,都不會再躲開他的感應……那時,他将再次趕到,斷緣奪寶,大開殺戒!

方圓百裏,敢于前來探查的凡夫俗子,幾乎已被李子保一手滅絕,在他心裏,卻無一絲殘念……

李子保啐了聲,回複了音元後,打算轉身遁走。

此時,一絲新鮮血氣,從剛才轟出的地上土坑邊緣,散發出來。

“嗯?”李子保頓了頓,聞風辨音,露出一絲冷意,“萬聽之轉,果然還未掌握,竟還有隐藏的蟲子?”

一條細影,從碎石中艱難鑽出,卻無力露出全身,僅僅探出部分。

“哦……原來是條,雜種的黑蛇。”李子保眼力驚人,遠遠便見到細影的面目。

不再留意的他,遁起音器,一道音爆鳴空後,已是不見,留下背後山脈蒼茫。

夏風吹過。

林葉飄飄,從空中滑落,輕輕地,覆在了小黑的蛇頭上。

誰能知道,在瀕死的黑蛇底下,一個無辜少年瘦小的身軀,正在散去生機……

不甘瞑目的蕭羽,萬萬沒有想到,辛苦藏匿了一天一夜後,眼見兇人即将離開,卻就這樣被人,随手發洩的一擊禍及,深埋進暗無天日的地下。

人生大起大落,福禍轉折,何其諷刺。

碎石泥土,掩蓋了濃厚的血氣,也掩蔽了生命所需的空氣。

蕭羽目不視物,口不能言,鼻不入氣。沉重的傷勢,疲累的身體,大量的失血,讓他終于走到了生命盡頭。

十六歲的少年,青春正在,卻要轉瞬即逝。

這是命?

不,我不甘心啊……

蕭羽無聲的呐喊着,拳頭緊緊攥着。已經麻木無知覺的他,并不知道手裏偶然握住了什麽東西,隻是盡着最後的氣力,悲壯,而絕望的反抗着命運。

外面歸于沉靜。

夜色像冰冷的綢緞,悠悠蓋在山林之中。還未消散的殺氣,讓大型野獸們噤若寒蟬。

土坑内,一切都開始遠離他而去。

黑色侵入了他的身體。

蕭羽身體冰冷起來,四肢漸漸張開--除了那,不知握住何物的左手。

夜沉沉……

山林的野獸,似乎也沉寂于肅殺的餘威。

異動,也在此刻,突然發生!

泥土中,生機已然逝去的殘軀上,緊握的左手部分,開始泛起點點晶瑩的光芒:金色、細碎、夢幻。

盈盈光照沿着手臂攀上,逐漸擴散于少年血污中的全身。

溫暖?自何處來?

光芒?就在眼前展現……

殘魂飄蕩的蕭羽,迷茫地擡頭。

溫暖的光明中,一個隐約朦胧的光影,在他眼前翩然而立,靜靜的注視着他。

雖然身影飄忽,虛幻得仿佛即将随風散去,但那優美纖細的曲線,還是彰顯,這是一位,動人的女子。

兩人就這樣對視,不知時光流逝。

這就是,夢中的仙子吧……蕭羽迷迷糊糊中,仿佛喃喃自語,卻毫無聲響。

仙女姐姐啊……

麻木茫然,在溫暖的光照中漸漸褪去。

淪陷混沌的蕭羽,卻又仿佛,有了感覺!

如饑渴者向往水源,蕭羽空虛冰冷的身心,本能地貪婪吸吮,這溫暖,和這光明。

思維停頓的他,不會發現到,這光,這溫暖,便是從這淡淡女子身影,散發出來。而每一絲光的散失,都在使原本便虛幻的她,更加模糊無形。

很顯然,如果繼續下去,這女子光影,便會消失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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