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納命來——”

如同放下一切負擔的淨月，仿佛找回了昔日的滿懷豪情，對着前方蕭羽，高聲狂呼。

蕭羽靜靜瞧着遠方，似乎根本沒把淨月放在眼裏。

“死——”

淨月縱馬前奔，高舉大刀。

刀上隐隐黑光凝聚，鬼哭神嚎。

蕭羽收回目光，看向了他。

淨月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一刀破空，帶着凄厲的呼嘯，斬向蕭羽的額頭。

“當——”

銀沙劍升，蕭羽輕松的接住。

淨月忽然面色大變。

那泛着銀光的長劍，悠悠響起的梵音，讓他聽來，恍若雷鳴霹靂。

淨月心中，蓦地生出大恐怖，想要抽身後退。

然而，他的戰刀，忽然化了。

仿佛冰雪遇見暖陽，散得無影無蹤。

“唰——”

銀沙劍如絲綢，輕輕滑過淨月的咽喉。

夜幕已至。

淨月死。

異族降。

嶽戈爾還未趕到淨月大軍所在，便望見那邊大旗傾倒。

“撤——”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傳令部下，急忙調轉，飛速回退。

當見到半路折返，急匆匆而歸的嶽戈爾，臉上那陰沉神色，葛易甘便知道大勢已去，也不追問，連忙掉頭撤退。

穆涅與黃汗水大軍，一追一趕，始終僵持不下。

後來，狼軍星軍令到，命穆涅立刻放棄追趕，趕回赤城。

赤城大戰，就此終結。

整個大戰，雙方總共死亡，接近十萬之衆。

西南叛軍經此一役，精銳盡去，一蹶不振。

暗夜無月。

似乎因爲大地的凄慘，唯有星光暗淡，點綴沉默夜空。

巍峨的赤城，在黑夜之中，悄然沉寂。

城外戰場，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官軍在各部将領指揮下，四處點燃篝火，将戰場照得明亮，連夜開始清理。

火影搖曳，幽幽輕泣。

狼軍星在屍體之間，緩緩走動。

修士無情。

但那隻是修士們，将情緒變動，控制掌握，化爲人性體會，擾音撥正，在此經驗中，參悟更高層次——而并非真的冰冷麻木。

因爲狼軍星喜歡軍旅氛圍，時常與兵将同時操練，許多有過接觸之人，他都會記在腦中。

如今，那些叫得出名字面孔，就這樣橫躺地上，永久沉眠。

狼軍星唯有長歎，将凡塵那些鮮活記憶，埋藏心底，作爲珍貴經曆。

四位皇帝特使，蘇芥子、文圖裏、邵暮霭和宇文奎，在東方白的帶領下，前來尋找狼軍星。

遙遙見到狼軍星時，幾人表情都有欽佩。

作爲親眼見證，甚至親身經曆這番艱苦大戰之人，他們更有一種與有榮焉的特别感。

此役過後，狼軍星一躍成爲龍源建國迄今，戰績最爲彪炳的寥寥數人之一。隐約間，他甚至已經可以和當代龍源戰神——前任大将軍宋富華，相提并論。

看到狼軍星在屍骨間，肅穆行走，神情毫無普通修士的冷漠，邵暮霭想到之前自己體驗的戰場慘烈，心中戚戚然。

他止住還想上前的幾人，輕聲對宇文奎說道：“文奎，你看……如此場景，是否更能體現中郎大人的悲憫胸懷？你便将此融入音畫，帶回給陛下瞧瞧吧。”

宇文奎點頭應可，施展音法，将此景暫時抓取銘刻，留待日後餘暇，重現畫布。

因爲此法全爲輔助，更無殺伐之氣，狼軍星那邊，全無反應。

待到宇文奎施展完畢，幾人方才過去。

狼軍星在東方白介紹下，與四人見面寒暄。

這時，蘇芥子才對他說明，本次帶來陛下旨意，乃是升遷狼軍星爲平南将軍，總督同蒲州内軍政。

身在戰場，狼軍星沒有表現多少喜色，四人也不以爲意，恭喜之後，各自尋處休息去了。

狼軍星望着四人消失的背影，輕聲問道：“三弟，他們可曾提過，會在何時離開？”

“明日正式宣旨之後，便會離開。”東方白應道。

狼軍星問道：“你對他們四人，觀感如何？”

“各有所謀，敬而遠之。”

東方白頓了一下，說道：“倒是那個禦史邵暮霭，雖是出身世家，但膽量技藝，真是不錯。他不僅之前參與了戰鬥，而且深入險地——若不是顔俊路過救下，恐怕會命喪當場。”

狼軍星贊賞的點頭，說道：“世家豪強，本便多出英豪。如二弟這般俊傑，便是類似。”

“蕭師兄雖未與我詳細提過出身，但想來不是簡單。”東方白笑着說道，“不過，師兄那樣超凡脫俗的曠世奇才，世所罕見，不可類比。之前我得到布局謀劃，還真是沒有十足的信心……但一路下來，我們仍是勝了。”

“二弟的謀算，羚羊挂角，無迹可尋，因勢就導，天馬行空。我軍迄今未嘗敗績，他當首功。”狼軍星贊歎說道。

東方白點頭，惋惜說道：“隻是未能盡善盡美……穆涅大軍，沒有擊潰黃汗水，再攻葛易甘，有些遺憾。”

狼軍星搖頭說道：“此事，本來便不是關鍵，如今結果，正是妥當……”

兩人随意而行，并肩走在散發着濃郁血腥味的戰場上，對答平緩。

“大人！我們打掃戰場時，找到了宮二大人，傷勢很重……另外，太守孫大人陣亡了。”

“什麽？”

狼軍星大吃一驚。

一行人，立刻趕到南門，查問了詳細狀況，均是哀歎不已。

孫諧，乃是狼軍星自南下以來，給他幫助最大的當地官員。

兩人關系，隐約有些分歧，但仍可稱朋友。

再說宮二，發現之時雖是昏迷，經過蕭羽趕來救治，卻很快醒轉，傷勢也不像外表看來那般嚴重。

“孫大人出城前，似乎早知命不久矣。”

宮二對着狼軍星，緩緩陳述當時情境：“他使用了一種特殊功法，威力不凡，但對身體破壞極大……恐怕正是因此，才會……”

狼軍星與蕭羽對視一眼，默默無言。

得知詳細後，狼軍星喚來燕風，囑托安排他對宮二照顧，衆人便是離開。

大軍正在安歇整頓。

“見過大人！”

帶着一群将領的穆涅，正要去拜見，狼軍星等人已是先行過來。

對狼軍星施禮完畢，穆涅一臉不甘，立刻直白問道：“不知大人，何時攻擊桐鄉郡？”

狼軍星隻是笑笑，沒有回答。

身後佘林，緩緩說道：“大戰方才結束，我們善後之事繁雜，若是倉促追擊黃汗水大軍，恐怕損失太大。我看，還需暫時休整……”

穆涅有些煩躁，但在蕭羽等人注視下，忍住不提。

兩日後，四位皇帝特使告辭，狼軍星擺宴送别。

隔日，夏姬郡太守毛遜，忽然帶軍，包圍狼軍的兌項城大營，聲稱要擊殺狼覆白這個叛逆。

得到音訊後，狼軍星立刻知道，這是之前誅殺所有在押貪官，惹來的禍端。

他本想即刻派出燕風，率領狼軍鐵騎，将狼覆白等同袍救出，卻被蕭羽出言攔阻。

依照蕭羽估測評斷，毛遜此舉，破綻處處，不過表面樣子。

于是，成功勸說狼軍星後，蕭羽隻是書信一封，傳給毛遜，以催讨補給爲由，讓狼覆白等人立刻押送糧草出發，便輕巧解了此危。

又過數日，狼軍星接到龍源皇帝手诏。其中隻是對他大戰告捷的誇獎，卻隻字未提，之前斬殺所有貪官一事。

再過半月，皇帝封賞聖旨，抵達赤城大營。

狼軍星因爲擅自斬殺貪官，卻與大功相抵，依舊爲平南将軍，暫時督管同蒲軍政，直到新任刺史到任爲止。

一衆幸存将領，都有封賞，幾乎都是官升一級，本來司馬，俱是升遷都尉。與此同時，狼軍兵卒上下，也皆有豐厚賞賜。

聖旨最後言道，命令狼軍星即刻起兵，清剿叛軍殘部。

但狼軍星在蕭羽授意下，上書皇帝，聲稱冬季将至，随時會有雪降，若是大軍此時遠征，實在困難重重，希望延遲至明年春季，再行征伐。

不久後，新的聖旨抵達赤城，傳召狼軍星，速到皇都平靖述職。

龍源曆，265年，一月。

狼軍星将所有西南軍政事宜，都是交由了東方白代爲處理。

之後，他與蕭羽兄弟二人，出發前往龍源京師平靖。

除了一隊狼軍親衛，狼軍星并未帶更多随從。

因爲他知道蕭羽身邊，那一群形影不離的奇人異士，不但在戰場征伐，表現不俗，若論個人護衛，更是一流。

這一路上行，剛剛出發不久，便遇到一位故人迎接，正是之前虛張聲勢了一回的毛遜太守。

“勞煩大人遠道相送！”

狼軍星施禮說道。

毛遜摸着胡須，點頭贊歎說道：“聽聞大人離開赤城，七萬大軍列隊相送，數萬百姓拜伏城門，高聲呼喊挽留……如此聲望，當世難得一見啊！”

“虛名有累，與我何用？”狼軍星搖頭，歎氣說道，“大人，冬季已是降臨，大雪将至，請大人務必及時向同蒲州内，運送赈災之物，幫助百姓度過寒冬。”

“大人放心，我定會盡力照料。”毛遜敬佩的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過大人情況，恐怕更令人憂慮。”

狼軍星笑了笑，說道：“大人見識淵博，可否指點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