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寸斷的音法，并不能遮擋主持修士的探究，但蕭羽的身形，如同籠在莫名的薄霧之中，始終無法完全清晰。

那一劍，依舊是普通的劍配技藝。

雖有音元加持，幻法絕妙。

但，爲何能産生那樣的效果？

“唉……”

對于側旁評判台上的女修而言，就無需那麽絞盡腦汁，細思極恐了。

因爲這個場面，她已在蕭羽身上，看到過數次。

屢見不鮮，見怪不怪。

不過是如同對陣封高歌那一場的重複，看來普通簡潔之極的招式，生生擊破了之前便被認定，威力可怕的華麗音法……

“還能如何呢？”女修無奈的歎了口氣。

黑面老者，在牛寸斷被刺中瞬間，便一下子站立起來。他的雙目緊緊盯着擂台，一直到牛寸斷自半空跌落。

他的弟子們，都是驚疑的看着自己師傅，不知他發現了什麽事情。

良久之後，黑面老者才是喃喃說道：“看不透——難道是，四階……‘真字境’嗎？”

弟子們對他的說法，面面相觑，驚然無語。

牛寸斷爬起來後，嘴角流出鮮血，但并未擦拭，依舊一聲不吭。

黑面老者回過神來，冷冷瞧着，說道：“他已經，是強弩之末……”

蕭羽依舊翩然下落，這一回，巨劍上的女影，虛虛環抱他的脖頸，摩挲片刻，才是消失。

冷風之中，蕭羽孑然站立。

音法模拟仙女姐姐，隻要音元支撐，并無天地排斥，十分長久，當然真實威力，絕不比本尊親至。

蕭羽經過多次領悟，已然可以稍微貼近仙女姐姐心境。這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感觸，曾經也在融合之時出現。

“萬物皆有破綻，技藝如此，功法如此，人生如此，事物如此，時空也是如此……所聞所見，不外如是。當你能瞧出這破綻，無需多少力量，便會如夏花一般絢爛，瞬息可被摧毀破壞……若說這是臨終之美，當是煙花易冷，無處尋蹤。”

仙女姐姐在改善如此音法時，曾這樣說道。

真正掌握此法後，蕭羽不由便會想到一個問題：“我，最終可以追上她的腳步嗎？”

這個念頭，曾在很久之前，便在他的腦海萦繞。不然，也不會觸發靈機，讓他能夠音府神生，自悟這等音法。

“呼……”

蕭羽掃視場外，那一張張目瞪口呆的面孔，令他輕輕一歎。

牛寸斷不過此界一員強者，面對仙女姐姐模拟一擊，根本無法抵擋。若是真的成長到仙女姐姐地步，此方世界，還有何人可以攔我？

當然，若是印陣世界全部被消磨完畢，仙女姐姐又該強到何種境界……

貝珠兒在台下，既是欣喜若狂，又是不可思議。

這個師弟的實力，早已超出了她所能測度的地步。

“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評判台上，有不少修士發出疑問。

主持修士慢慢回視衆人，喃喃開口說道：“這場比鬥，已不是我能評斷……”

所有人都是寂靜，他們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是啊，一切都是讓人出乎意料。

若無牛寸斷這般邪修，恐怕蕭羽隻會輕松奪魁，完全沒有施展超凡技藝的可能。然而出現了牛寸斷這樣的強者，才是襯托出了蕭羽難以評斷的水準。

冷風的聲音，自空氣之中切過，伴随濃重水汽的聲響，透露即将下雨的征兆。

女修望着擂台之上，勉強站立的牛寸斷：“這個家夥，已經被擊成重傷了吧……”

“音竅既破，即便氣海依舊，音元也再難留存，時刻都在流逝。”

主持修士緩緩開口說道：“這樣的傷勢，是緻命的。未達四階‘真字境’前，無真文化身，唯有音體獨存，重之又重。當弦斷竅毀，天地靜音，一個修士的前程，便已斷絕。”

台下的四成，此時趴在音罩之外，嘶啞喊道：“師兄，你怎麽樣了？”

牛寸斷閉口不言，嘴角的血迹，慢慢變大。

他的狀态，明顯不适合繼續比鬥下去。

但牛寸斷死死守着口中語音，不發一言，讓音元傾瀉，可以稍稍變緩。

黑面老者遙遙望着他，淡淡說道：“若真與那四成受傷一緻，恐怕這牛寸斷的體内音元，運行與調和，都已出現極大的混亂，每刻均有傷害。這場比鬥——結束了……”

蕭羽擡頭，望着圓頂之外，那濃厚的雨雲，默然無聲。

冷風自空隙處，吹進院内，吹進擂台，巨劍輕輕震動，似有一種靈魂話語，飄蕩随風的節奏。

兇狠的目光。

牛寸斷狠狠盯着蕭羽，完全無視自己嘴下，越流越多的鮮血。

能夠在東川興風作浪，最終安然逃到中玄，還能被當朝高官恭敬招攬之人，總歸有着與衆不同的心志。

“嘩嘩嘩……”

牛寸斷在此時，忽然再度揮動金錢棍，如風如電般，淩空向着蕭羽擊去。

此招并無宏大音法相随，乃是他凝聚暫存音元，彙入手中金錢棍内，近身肉搏，險之又險的一招。

畢竟此時，他還有足夠渾厚的力量支撐，多年生死搏殺，依舊有着精擅的比鬥經驗，若真讓他棍配砸中，威力也是不可小觑。

“呼——”

場外衆人都是一驚，似乎沒想到，瀕臨絕境的牛寸斷，會發出這樣猝然的攻擊。

牛寸斷的金錢棍，失去音法加持，卻仍屬超凡技藝，此時化作潮水洪濤一般，在“嘩嘩”轟鳴聲中，籠罩向蕭羽全身。

但蕭羽靜靜回頭，隻是淡淡的看了牛寸斷一眼。

單純兵配比拼？

蕭羽沒有等他攻到近前，便有所動作。

鬼魅。

這是所有人的觀感。

蕭羽如鬼魅一般，貼身而上，居然在潮水一般的金錢棍法中，随意穿梭，無所阻礙。

牛寸斷的臉上，終于再度露出震撼。

他對自己近身戰技，依然有着極爲強大的自信。這種棍配技藝，可能被閃避，可能被抵擋，但最不可能，便是如此簡單輕巧，又是不可思議的近端突破。

在牛寸斷目瞪口呆的瞬間，蕭羽手持巨劍，如遊魚一般，掠過他身側，仿佛随手的一劍，再度刺穿了他。

依然是那一劍。

那普通之極，而又玄妙之極的一劍。

“嘩嘩嘩……砰砰……”

金錢棍掉落在地。

牛寸斷慢慢癱倒。

這一次，他倒地後，再也沒能爬起來。

“師兄——”

四成在台下，用嘶啞而顫抖的聲音，大聲喊着。

場外均是沉默，許久無人說話。

主持修士神情複雜，回顧蕭羽擊倒牛寸斷始末。

對于見多識廣，閱曆豐富的他而言，這場擂台比鬥，是他來此之前，絕對難以想象的對決。

“蕭羽……果然如他們所言……真是了不得的後起之秀……”

頓了片刻，主持修士站起身來，揮手，撤去了擂台音陣。

其實，在兩人鬥法之後，該擂台本來的防禦布置，幾乎損毀一空。若不是有他在外支撐，根本無法持續到最後。

“這場決賽，就此結束。”

主持修士的聲音，在音鬥院内回響，莊嚴而不容置疑。

所有修士肅穆靜聽。

“我在過去，看過數十年的音法對決。那些華麗而炫目的功法，一個比一個精彩，一個比一個巧妙。然而，唯有今日這場，以如此簡單輕巧，充滿玄奧意境的招法，破掉高階音法的比鬥，才讓我大爲贊歎……”

他的目光落在蕭羽的紅發之上，眼神深邃。

“我想說，今日的蕭羽，給我們帶來的展示，既是美妙絕倫，也是令人震撼，更是一種颠覆。思索吧，自省吧，這才該是我們所有修行之人，由此而來的收獲……”

他的言語是面對音鬥院内，所有人所說。因此，顯然隐瞞了之前，他對修士所講的那些關鍵細節。

比如蕭羽究竟做到了什麽，才會給牛寸斷帶來重創……

修士也是人，也有懼怕，也有弱點不容窺探。

蕭羽所爲，若真有心人探究，便會發現，這是一條，可以真正擊潰整個修行界的道路……

還好，他是正修。

主持修士，如此想着。

院内觀者，這才确認，決賽真的已經結束。

其實，這場巅峰對決，從開始，到最終完結，不過區區盞茶工夫，第一局的時間，都是未滿。

聽到高高在上的仙家們，再無其他法令傳達，所有普通凡者，都是恭敬禮拜，之後，才是開始熱烈的讨論起來，剛剛發生在眼前的比鬥。

“我便說過，蕭仙家才是真正可以走到最後之人！”

“唯我狼軍，縱橫無敵！”

“多霸氣，多灑脫！”

“狼軍有此仙家相助，怎不會所向無敵？”

“哈哈……”

“确實！”

“……”

黑面老者，仍在席間靜坐未起。

此刻，他仍舊沉浸在方才的比鬥之中。

“蕭羽……究竟是如何做到，可以洞徹對手音竅所在呢？音體奧妙，唯天地自清。每人開竅各随音緣，千差萬别，極少相似……除非洞悉音體全部竅穴，熟稔清晰，順弦循脈……嘿嘿，這怎麽可能……”

他搖搖頭，抛卻這個違背常識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