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凝當然還有諸多疑惑。

但她常年勤修，遍閱群書，意志自然強健，很快恢複過來，壓下繁雜混亂念頭，不再如方才那般失态。

深深望了蕭羽一眼，陳靜凝嘴角笑意，那般真切：“無需多說，我也不會再問。”

蕭羽看着她清亮雙眸，倒映的月色迷蒙，仿佛讀懂了什麽。

但他沒有繼續，也沒有應答。

因爲，他想起了另一個身影……

一個自小，便與他青梅竹馬，形影不離的夥伴。

三階的陳靜凝，聽音之術，已是再上層樓，何況體内由他傳來的音元，尚未完全散去——兩人此時，前所未有的心音想通。

陳靜凝緩緩偏頭，眼神略有暗淡。

清風掠過，長發幽香，散入夜色。

門外，也有行人偶然經過，但蕭羽隔絕音陣，早已練就随身神通，收發由心，自不會輕易将兩人驚擾。

輕柔挽起耳邊長絲，陳靜凝完全恢複平常神态，面容純潔恬淡，靜靜行于蕭羽身側。

門口近在咫尺。

“你說，師姐若是發現我許久未歸，會不會胡亂猜測？”

陳靜凝忽然笑着說道。

“師姐性子那般跳脫，應該會吧。”蕭羽笑着說道。

陳靜凝看着蕭羽表情，點頭擺手：“既然如此，我便送到此地……”

“好，保重。”

蕭羽微微低頭，邁出門去。

陳靜凝在後面，久久凝視……

兩日後，狼軍星受召入宮，回來之時，竟然帶着公主。

此時的蕭羽，剛剛要去百年紅，得到消息，似乎公主是要見他，便借着時機與陳靜凝說過，在百年紅的店中，安置了一個雅間，作爲約見之地。

午時，街上彌漫食物香氣。

雅間之中，歌姬輕曲，悠揚婉轉。

如約而至的公主，心情不錯，點了一桌子不曾見過的大餐，發覺聲色俱全，開心得食指大動，一一品嘗。

她的年歲尚輕，雖是文雅，依然能有純真的做派。

在公主身邊，狼軍星表現得老老實實，似乎隻是陪客，不願多說。

蕭羽簡單嘗了幾口，神态也是悠閑，絲毫不提公主來意。

“聽聞蕭仙家你，在預選之時，備着一柄‘狼軍無敵’劍，煞是風光？”

公主接過女侍遞上的絲巾，輕輕擦拭嘴角，笑着開口問道。

蕭羽點頭，微笑回答：“那劍，不過是臨時打造，外表花哨，更甚于實用。怎麽公主對這個有興趣？”

“是啊。”公主有些矜持的坐直，但眼神可是掩飾不住的興趣，“我在宮中，一直聽得人傳報，你這一路獲勝，幾乎每招每式，都有老仙家爲我模仿……”

“每招每式嗎……”蕭羽淡淡一笑。

“雖然說，宮中珍藏，數不勝數，可是——”她瞄了瞄一旁沉默安坐的狼軍星，“爲了狼軍的名号，我總覺那劍特别，想要看看……”

蕭羽在對面坐着，眼神在狼軍星和公主身上徘徊：“其實，這劍再是普通不過，何況在擂台上，也被對手連續擊打，破碎厲害，實是有礙觀瞻……”

公主聞言，眉頭輕蹙。

她以往想要什麽，總有人巴不得送上，如今主動上門讨要，竟是被這樣直接拒絕，不由有些不快。

“我不在乎外表。”她的語氣仍然淡雅，此時似乎頓了一頓，才是輕聲說道，“何況戰鬥時的破損，便如男子的傷疤，總會彰顯經曆，代表勇氣與鬥志……”

蕭羽有些意外的揚眉，目光掠過旁邊大哥的兇面，呵呵一笑，說道：“原來公主還有這般見識……罷了，請看。”

他自旁邊包裹中，拿出了那把巨劍。

“劍已生靈，公主莫要輕忽。”

“呀，真的？！”

眼神一亮，公主喜不自禁的低頭去瞧。

那一處處細碎的傷口，一條條摩擦的劃痕，在中央兩排血字映襯下，如此蒼涼，豪邁，别有粗豪硬朗的霸氣。

“嗡……”

巨劍的隐約吟動，也讓她臉色變幻，仔細打量半晌，公主忽然擡頭問道：“蕭仙家，你究竟到了什麽境界？”

蕭羽微笑：“公主何有此問？”

“隻是好奇。”

公主有些愣然，一會兒看看劍，聆聽劍音，一會兒又看看蕭羽，轉而，又瞄了瞄狼軍星。

“宮中時常看望我的仙家，都說看不透你……我問過狼将軍，他也說不知……”

公主想要伸手去碰觸巨劍，卻又不敢，一伸一縮，躊躇良久。

“聽老仙家講，能夠孕育劍音，化形攻敵，總也是三階高深表現。但對陣三階強敵邪修，竟能收放自如，從容不迫，實在超出想象……”她輕聲說道，“難怪林姐姐會對你念念不忘。”

蕭羽收起笑容。

“這把劍，可以賣給我嗎？”公主似乎沒有發覺，依舊一臉純真。

蕭羽平和問道：“你想買它？”

“你随便出價。”公主笑容真誠，“我與父皇說說，總會讓你滿意。”

蕭羽沉默片刻，撫摸巨劍傷痕，緩緩說道：“它已受傷……”

“我便要這傷劍。”公主點頭。

蕭羽輕聲說道：“那你可知，修士音配，一旦沾染音元，凡者不可輕易駕馭？”

“我有仙家教導，約略懂得避諱。”公主側頭，眼神之中充滿自信。

“什麽價錢都可以？”蕭羽瞧着她。

“我還真不知道，音修會不會違背心意，胡亂開價。”公主微微一笑，竟有些俏皮感受。

蕭羽撫摸劍鋒，半晌無言。

“好，這樣來說吧。”看在旁的狼軍星，自顧自吃食，似乎真成了陪襯，公主隻有幽幽歎口氣，說道，“我買來此物，可不是亵玩，而是作爲一個紀念，留存一些念想……”

狼軍星和蕭羽，同時望來。

“也許未來，我們不可再遇，也許多年之後，彼此形同陌路……”公主語氣，有些自憐。

這一刻，她的神情，便如同許多平凡人家，那顧影哀愁的懷夢少女。

“宮内深似海，讀過萬千書卷，也難以自由奔放。”公主看着蕭羽眼睛，輕聲說道，“此劍與我，不是兇器，不是随意買賣的貨品，而是真正的收藏——若是有幸，流傳後世，也是平添佳話。”

公主的語氣很真摯，但她的真正心意，也許狼軍星聽得出，也許蕭羽盡在耳中，但當下，蕭羽是有所觸動的。

蕭羽看到大哥，對自己微微一笑，心中反轉思量。

“或者，我可以贈予公主你，分文不取。”

蕭羽緩緩說道：“畢竟是在皇家主持預選，拼鬥晉升過的物品。交予公主持留，算是恰當。”

“我雖說是收藏，但總不會白要你的音配。”公主露出些許歉然，解釋說道，“一事歸一事，既然是珍品，自然該有珍品享受的禮儀。”

蕭羽沒說話。

公主見他如此，隻有皺眉說道：“若是有何條件，蕭仙家盡管可以提來，作爲心意也罷，作爲交換也好。”

蕭羽笑笑，搖頭說道：“我所圖，人間難求——有公主此心，便是足矣。不過，既然公主隻是将劍作爲收藏，還請允許我冒昧，要稍稍施展音法，以免劍靈孤獨。”

“嗡——”

蕭羽抽出腰中軟劍。

四方似有騷動，但看蕭羽安然靜坐，很快平息。

公主面對利刃，并不懼怕，反而露出好奇之色，瞧着這個極爲陌生的兵器。

蕭羽将軟劍疊放巨劍之上，音元激發，“轟隆隆”，半空響過一聲驚雷。

“簌簌……”

公主覺得耳邊一陣細語，似有聲音，但認真辨别，又是消失。

恍惚了片刻，便聽蕭羽淡淡說道：“好了，公主請收好。”

收起軟劍，将之重新圍在腰間，蕭羽另外拿起巨劍，推到公主面前。

公主忽然揉了揉眼睛，因爲在一瞬間，她似乎覺得眼前這劍，再不是方才那柄，但有何不同，又是難以言喻。

事情談罷，雙方盡興。

蕭羽引着公主和狼軍星，自百年紅出來。

這一頓花費不菲，當然所有飯錢，都是記到公主帳上，後面，自會有人前來支付。

外面，陽光極好。

晌午飯後，多有休憩打盹，正是長街柳巷，清閑安靜時分。

陽光灑在青石地面，影暈斑駁，帶着天然的慵懶。

狼軍星護着公主回去了，蕭羽便踏着這陽光，徐徐而行。

“嗡——”

腰中軟劍，發出唯有他可聽聞的雀躍之聲，顯然那靈氣有感，對于新家滿意。銀沙劍之前已經重背在身，此時聽了劍吟歡喜，它也幽幽相伴，不甘寂寞。

在陽光中逛了半晌，蕭羽悠然回到了百年紅中。

果然，陳靜凝泡好了茶，在等着他歸來。

陳靜凝并不是多話的人，之前月夜，在蕭羽幫助下晉升“天腔境”，又是需要多多穩固修爲，兩人雖有接觸，但實際交談不多。

仿佛随意閑聊，蕭羽将公主來意，簡單說與了陳靜凝。

陳靜凝默默聽着，既不插話，也不評語。

待到茶水喝盡，她又起身，重新泡制。

陽光長斜，黃昏影濃。

“你走之後，我曾在門中，調查了一下《音防解注》，确實大有來曆……”

陳靜凝說的平淡，但蕭羽明白，這番追查，必然極爲耗時費力，不由深深望着她，眼神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