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操場裏響起了短跑比賽即将開始的廣播。
葉清庭神色自若地側過頭,專注地看向起跑點。
她也學着他的樣子,把目光放到了遠處的跑道上,注意力卻是怎麽也集中不了。
她的心髒噗通噗通的跳得厲害,滿心想的全都是“葉清庭笑了”,“葉清庭又對她笑了”,這種絲毫不受她主導思想控制的念頭,把她的整顆心都包得密不透風起來,在無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同時,她的餘光誠實而敏感地高度集中在她身旁的男生身上。
除了他,所有的一切景緻都是渙散。
這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
她幹脆把身體轉向了呂熙甯那邊,視角内終于再也找尋不到他的半根頭發,她如重釋負地松了口氣,可沒過多久,心底卻又湧上像受到無數螞蟻攀爬啃食,那種持續消沉的失落感。
那種無法逾越的感覺逼迫她悄悄的,很不情願地又把身子坐正,等到視野範圍内再次擁有了那個身影,出乎意料的,她原先鼓噪錯落的心,竟然莫名滿足地平靜了下來。
淩溪泉,你也真是夠了。
她若無其事地坐着,無聲地對自己說。
十一月的陽光輕柔和煦,時間久了,原本規規矩矩坐在看台上的學生們,臉上都顯露出了困倦的懈怠。
慢慢的,他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到處閑晃、散步,或是駐足在跳遠、跳高這類指定場地的分界線外張望,或是近距離地在跑道内圈觀望着起跑點做熱身的同學。
老師們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說笑,似乎并無意在今天對他們有過多的約束。
淩溪泉和呂熙甯倒都安穩地坐在位子上——
一個心思不在比賽上,一個心思全在零食上。
這樣的安穩直到不知過了多久,被齊亞淩打破了。
男生穿着單薄的T恤從遠處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還未靠近,便對坐在兩班看台上,和馮美蘭聊着天的何英仰頭大喊,“何老師!何老師!尹竣玉胃疼得沒法比賽了!”
他的聲音十分響亮,一時引起了很多人的注目。
淩溪泉應聲向他望去,他的臉上滿是憂慮,額頭還有汗水的痕迹,顯然跑得十分着急。
她的視角有了一陣輕微的晃動。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的葉清庭,在聽見齊亞淩的話後,第一時間站了起來,蹙起眉,毫不猶豫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尹竣玉胃疼?怎麽回事?”何英關切地站了起來。
“不知道,李老師把他送醫務室了,然後讓我過來問你我們班的一千米還跑不跑?如果跑的話要趕緊換人。”齊亞淩的語速又急又快,卻不難聽出擔憂。
“我先去一趟醫務室再說。”何英沒有立刻應答。
她剛準備往教學樓的方向走,發現齊亞淩遲遲沒有動作,隻是躊躇地站在原地,眼神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副有意一起去的樣子。
她推了推眼鏡,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囑咐道:“接力賽馬上要開始了,你先回去,專心準備待會兒的比賽。”
班主任的這句話就是沒戲的意思了。
“知道了。”齊亞淩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聲,轉身離開的時候,瞧見葉清庭走了過來,他低低地喊了聲葉哥,一臉憂慮地走開了。
葉清庭看了他一眼,也沒喊住他,徑直走到何英身邊說:“何老師,我和你一起去醫務室吧。”
何英沒有說話,卻沒反對,等男生走近之後,反倒伸手摸了摸他柔亮的頭發,然後搭着他的肩膀往醫務室的方向走去,還不時地稍稍彎身,和他說着些什麽。
“你說何英對誰都不假辭色的,怎麽對葉清庭這麽和善?”呂熙甯把一切收入眼底,不輕不響地咕哝了一句。
“誰知道啊。”淩溪泉随口回了句,眼神飄忽不定地注視着他們漸遠的背影。
*
葉清庭一走,淩溪泉也有點心不在焉了,眼看周圍的座位上也沒幾個學生,她有點無聊地對開始吃起奇多的呂熙甯提議:“要不,我們也去逛逛吧?”
“好啊。”呂熙甯口齒不清地答應了一句,随後指了指書包說,“不過我們還是先把書包放回教室吧,不然太不方便了。”
說做就做,兩個女生很快提着書包回到了教室,又磨蹭了好一會,等倆人溜達回一樓的時候,醫務室的門恰好打開了。
體育組組長李平胸口挂着口哨,精神奕奕地率先走了出來,葉清庭緊随其後,垂下的手裏拿着一塊看不清号碼的号碼布。
他的雙唇微抿,與平常相比,此時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
淩溪泉和呂熙甯懷着同樣好奇的心理放緩了腳步。
何英很快從醫務室裏探出了頭,她先是看見了自己班兩個慢悠悠下樓的女生,也沒太在意,隻是伸手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語帶鼓勵地對他說:“葉清庭,一會兒别有太大壓力,比賽盡力就好。”
男生低低地應了一聲,何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些加油的話,關上了醫務室的門。
淩溪泉和呂熙甯驚訝地對視了一眼,不解的目光再次落到男生身上的時候,對方神情淡淡地瞥了她們一眼,漂亮的眸子裏幽深一片。
他轉身,跟在李平後面直奔操場走去。
“淩溪泉,是我的感覺出錯了嗎?我怎麽覺得葉清庭好像心情不太好?”目送着葉清庭遠去的背影,呂熙甯撓了撓及肩的短發,有些疑惑地望向自己的同桌,懷疑自己眼花了。
“貌似……是吧?”淩溪泉遲疑了下,也有點不敢确定,下一秒,她想到了什麽,推了推呂熙甯的胳膊問:“哎,剛剛何老師對葉清庭說什麽比賽?葉清庭有報名參加什麽項目嗎?”
她怎麽不記得呢?
“好像……”呂熙甯仔細地回想了一下,然後肯定地搖了搖頭:“沒有。”
“那何老師怎麽對他說……”淩溪泉說着說着,住了口。
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眼醫務室緊閉的門,然後,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問道:“該不會……葉清庭要替尹竣玉跑一千米吧?”
呂熙甯一時瞪大了眼,而後竟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看像。要是這樣,那麽他的‘低落’就說得通了。”笑眯眯地調侃完,她又興緻勃勃地摸了摸下巴:“哎,淩溪泉,你說他是自願的嗎?”
“你都說他低落了,可能是自願的嗎?”淩溪泉好笑地瞅了她一眼。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悠閑地在教學樓附近踱起了步,剛拐了個彎,淩溪泉隻覺後肩被一道力量猛地撞了一下,整個人趔趄地往前沖去。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呂熙甯的胳膊。
意外來得太突然,直到淩溪泉幾乎撞進懷裏,呂熙甯才反應了過來,堪堪伸出另一隻手扶了一把,幫她穩住了前沖的身子。
淩溪泉站穩腳跟,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擰着眉朝始作俑者看去。
“對不起、對不起,沒看見你們!”一個滿頭大汗的陌生男生不住的回頭,對她們連連道歉,腳下的步伐卻絲毫沒停頓,直到跑到教學樓另一側,一個同樣面生的女孩躲在那側的拐角處,左右張望好一會,然後露出半個腦袋叫了他一聲,朝他招招手,男生這才緩下腳步,撓着腦袋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