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接近午時,陰雲密布,若無意外的話,待會會有一場滂沱的大雨即将從天而降,洗滌滿是鉛華的塵世。

很奇怪,人們在心情低落的時候,總是覺得很恰好的,當時的天空也是一片陰郁。那麽如果再來一場淅瀝瀝的雨,那和糟糕的心情相搭配,難兄難弟的,簡直就是再完美不過了。

木小雅俏臉上沒有沉重,也沒有任何歡顔,隻是一副很如常的樣子。正常人的臉上,其實除非有很特别的外界因素影響,都是面無表情的。就像徹底熟睡時,臉上所呈現出來的安詳那樣,面無表情。

她正在給張殘整理青衫外套的領口,就像是妻子爲丈夫拾掇那樣,蠻認真的樣子。

以往來說,她和“周休”糟糕的夫妻關系,是斷不能會出現這樣的舉動。再者她一個千金大小姐,即使這麽簡單的爲他人服務的動作,都顯得很是生疏。難免的,張殘會覺得她有些笨手笨腳的。不過,這樣的笨拙,和張殘心中升起的一點點的幸福感,并不沖突。

“你不會抛下我的,對嗎?”

木小雅終于還是問了出來。

馬上,張殘就要和談桂文決戰了。

在談桂文前來拜祭之前,張殘相信,即使自己不敵談桂文,他一個前輩名宿,最多也隻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把自己變成一個“陰陽人”而已。不過在靈堂上發生的那一幕,張殘已經把談桂文逼上了必須下死手的地步了。

沒辦法,張殘這時必須铤而走險,因爲不徹底激怒談桂文的話,不讓他處在“暴走”的邊緣的話,自己十有八九必輸無疑。

用最難聽的比喻來說,會叫的狗是不咬人的。平心靜氣與人決一死戰的談桂文,才是張殘最可怕的敵人。

所以,張殘隻能想盡一切辦法,讓談桂文失去常态,失去冷靜。如此一來,談桂文的氣勢或許會前所未有的高漲,但是出手之間,就失去了大家風範的揮灑自如,其招式之間,很有可能就會暴露出供張殘可乘之機的破綻。

如果有的人覺得,幹嘛張殘本來有活路可以走,爲何偏偏要選擇一條死路?隻能說,張殘的想法很正常——那就是死,也不願意輸。很簡單,就像天底下大部分男人一樣,誰人都并不想變成一個陰陽人。

所以,他甯願選擇死。并且,也隻有選擇死,才有可能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絕不給自己留有任何的僥幸心理。

大凡對某件困難的事情留有後路的人,十有八九不是輸在了這件事情艱難的程度上,而是輸在了留有退路的懈怠上。

人們說的很對,不逼自己一次,就絕不可能知道自己能夠發揮出多麽巨大的潛力。

張殘本來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在木小雅再一次重複之後,他才笑着說:“如果真的抛下了你,你會不會哭?”

木小雅睜大了美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張殘,很認真地回答說:“絕對不會!因爲我是一個很特别女子,絕對不會把眼淚,揮灑到一個狠心到離我而去的人身上。即使那個人,對我來說很重要。”

張殘笑了笑,沒有選擇回答。因爲在未見到談桂文之前,他心裏也是沒底的。

“你這個笑是什麽意思?”

張殘很清楚,木小雅隻是想聽到自己肯定的回答而已。在前程未蔔的道路上,有時候一個勉勵的眼神,或者一句簡簡單單的鼓舞,就能讓人莫名心安很多。

張殘長出了一口氣後,又笑了一下:“這個笑,沒有什麽别的意思,隻是用來獻給很特别的小雅而已。”

即使知道現在不是笑的時候,木小雅還是忍不住嘴角牽起了一個弧度。然後她閉上美目,很主動的湊了上來,吻在張殘的雙唇上。很簡單的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然後她學着張殘的語氣,微笑道:“這個吻也沒有什麽别的意思,隻是用來留給承認我很特别的人而已。”

張殘點了點頭,點評道:“好像欠缺了一點溫度,有些冰冷。”

木小雅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調皮地說:“等你再踏進這間屋子裏的時候,小雅會把最熾烈的熱度送給你。”

張殘忍不住哈哈一笑,欣然道:“最好是讓我五髒俱焚的熱度!”

言罷之後,張殘走出了這間溫暖的小屋,剛剛邁步而出,天空中忽然轟隆一聲巨響,轉瞬間電閃雷鳴,瓢潑的大雨,終于再也按捺不住它的狂野,以最爲兇狠的姿态,飄灑在了世間。

這似乎不是一個好的兆頭。

不過這也不能阻止自己前行的腳步。

張殘大步向前,體内的真氣在沒有自己意志的指揮下,便自發運轉,形成一堵看不見的氣牆,将靠近自己三尺内的豆大雨滴,拒之于外。

因此,在行至距離二百三十七步的後院時,張殘全身上下,都不見得半點沾濕。

後院裏已經站滿了聞風而來的見證人,他們其中,有不少是親眼見到了張殘創傷談蛟的那批人次。

張殘不由想到,如果這次自己栽在了談桂文的手中,那麽這批人次,是不是就是很有幸的,親眼見識到了有因必有果的這麽一個報應循環?

“好!”

應接張殘的,還有他們不約而同的叫好聲。

這不是贊譽,張殘很清楚。充其量,不過是他們見識到一場好戲即将開始的激動罷了。

不過張殘還是很順着他們,留給他們一個淡然的笑意。

面對虛假的奉承,隻有不會做人的人,才會還以不屑的冷笑。

張殘是踏着準點而來,因此當他剛剛立定的時候,也看到了談桂文。

他今天穿着純白的衣衫,倒也像是一身素缟。如果一不小心其上沾染到一點血紅的鮮豔,必定十分現眼。

看着談桂文臉上的淡淡笑意,張殘一顆心卻不免生出了幾分踟蹰,因爲張殘更希望,談桂文隻是以笑容來掩飾他内心的仇恨。

似乎意識到了張殘的想法,談桂文笑道:“見到談某的冷靜,周公子似乎失去了幾分冷靜。”

張殘被他道中了心事,然而如果現在矢口否認,那麽隻能讓自己陷入更加不利的狀态。因爲這個時候,張殘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能夠再去思索到一個謊言。

平時的交談之中,張殘謊話那是信口開河般源源不斷。但是在這樣生死一線的緊張下,再去分心,隻會讓自己死的更快。

因此張殘很坦然,笑着答道:“談掌門一定很欣賞周某現在的驚慌姿态。”

談桂文點了點頭:“當然!不然談某來這裏圖的是什麽?”

張殘哈哈一笑:“周某很高興能讓前輩在百無聊賴的煩悶雨天,找到了一些值得開懷和欣慰的事情。當然,這遠遠不夠,對吧?”

談桂文也是哈哈一笑,點着頭笑道:“絕對不夠!”

下一刻,談桂文緩緩抽出長劍。随着長劍出鞘,亮光驟現,鋒芒畢露,在這陰沉沉灰蒙蒙的大雨天裏,如同指引人前進的最後一絲光明一樣,反而讓張殘生出了些許的憧憬和期待。

張殘沒有見過談桂文用劍,上次的短暫交鋒,他隻是一對肉掌已經差不多和自己平分秋色。而且,那種平分秋色,還是在談桂文心神不定、歇斯底裏狀态下。

談桂文乃是洗劍池的掌門,不難想象,他于長劍上的功夫,肯定要遠超于雙掌。

張殘暗自搖了搖頭,沒有再多想,他隻是盡可能的讓自己,暫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因爲再想下去的話,他會更加把談桂文想的更加的恐怖。還未交鋒之前,絕不能先讓心底的恐怖,将自己一敗塗地。

一聲清鳴脆響,張殘同樣拔出長劍。

不同于談桂文的緩慢動作,張殘一氣呵成,顯得尤爲的幹脆,頗有一種快刀斬亂麻的節奏。

圍觀的賓客似乎歡天動地的在叫好,但是張殘卻恍如隔世般聞所未聞。他絕非刻意,但是已經将這如雷的、近在咫尺般的叫好聲,疏遠到了若有若無的距離。

同一時間,張殘和談桂文收斂氣勢,凝于于一。

下一刻,兩人身上凝結出的氣牆,也一同消失。隻是眨眼之間,本來滴水不沾的衣衫發梢,就那麽被無情的雨水沖刷擊打着,變成了一對兒狼狽的落湯雞。

嗡地一聲,兩人的長劍又是同時輕顫,奏響了一場針鋒相對的樂章。

談桂文無聲無息,一劍洞穿雨幕,那劍尖所激射出來的冷意,登時将雨珠練成一線,甚至将之冰凍成了一把冰刃,朝着張殘眉心而來。

張殘無驚無喜,無論是心裏還是眼裏,對于一切都已經視而不見,隻留下自己的長劍,親眼看着它神奇的消失在了手中。

幻影劍法。

握着一把虛無,張殘迎面而上。

伴随着一聲兵刃交集的脆響,一點火花剛剛綻放,便已經被瓢潑的大雨給澆熄。

透過談桂文的長劍,張殘深切的感受到了談桂文雄渾的内力,以及他心中那不可遏制的殺意。

張殘不由就是一聲笑:“都說眼神騙不過人,但是劍意也是如此。它能最爲深刻的反映出一個人内心深處的渴望,談前輩原來并不是表面上的平靜。”

談桂文哈哈一笑,同樣沒有矢口否認:“那又何妨?談某本就爲了殺戮而來!”

長劍下滑,張殘揮劍格擋,叮地一聲,兩人像是互相吸引的吸鐵石一樣,透過交鋒成十字形的兩把長劍,緊緊相連在了一起。

半尺之外,就是談桂文那雙平靜底下,滿是暴戾的眼神。

張殘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正常的人類,卻蘊藏了野獸般那種本質的殺伐之意。

被談桂文兇猛的力道一撞,張殘内力不濟,後退了一步。

而這種後退隻是一個開始,談桂文一聲暴喝,從他手持的長劍中更是湧出了讓張殘無法抵抗的磅礴真氣,騰騰騰騰張殘踏着水波,不住倒退以卸力。

張殘必須想辦法解決這一窘境,不然的話,等到自己無路可退的時候,談桂文雄渾的内力将全部灌注到自己的體内,屆時輕則筋脈盡斷,武功喪失。重則一命嗚呼,當場斃命。

當然,有真龍之血神奇般的自愈能力,如果隻是筋脈盡斷,張殘或許還有重新煥發的一線生機。但是兩人已經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張殘可不能保證在自己被重傷的情況下,談桂文會不會在自己的心口上,多補上那麽一劍。

可是眼下不住的倒退中,張殘連出腳的機會都沒有。因爲那樣的話,張殘必會失去平衡,被談桂文的逼進下,後仰倒地。如此一來,等待自己的将是談桂文氣勢如虹般從天而降的殺招,那麽自己同樣是死路一條。

除非是實力懸殊,不然的話,收拾起一個躺在地上,轉換和變化都大打折扣的人,那是舉手之勞,再輕松不過的事情。

張殘無從選擇,一張嘴“呸”了一聲,朝談桂文的臉上吐了一口。

果不其然,談桂文身爲一個前輩和高手的“職業素養”,已經使得他有了一種條件反射。

他下意識地就避過了頭了,終止了一往無前的腳步。

交接成十字形的兩把長劍終于分開,張殘也終于終止住了退勢。

剛剛站穩,張殘便聽到談桂文贊許般的誇獎:“好肮髒的急中生智。”

張殘喘了兩口氣後,臉上沒有一點的不好意思,反而笑道:“萬幸周某是晚輩,不然也有一張老臉的話,确實很難做出這麽下作的事情。”

張殘自己都說出“下作”了,談桂文再揪着不放,那也沒有什麽意思。

他微笑着說:“僅此一次罷了。”

這就代表着,如果再有下一次,即使他身爲前輩,即使他身爲一名掌門,就算被張殘唾了一臉,那也絕不會再犯這種“愛面子”的低級錯誤。

張殘像是打了一場勝仗一樣,滿是一臉的小人得志:“每次在下犯了過錯的時候,也是總會叮囑自己,絕不能再有下一次了!不過到頭來,錯誤還是該犯繼續犯。”

談桂文油然一笑,像是老懷開慰般欣然道:“那麽作爲長輩,周公子休怪老朽唠叨!有這樣的态度的人,是不可能成就什麽大事的!”

張殘哈哈一笑,點頭說道:“多謝前輩良言!周某銘記在心,永生不忘!”

同時張殘也暗中有了警惕,自己内力遠不如談桂文,那麽在接下來裏,絕不能和他再有這種純粹内力上硬碰硬的比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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