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楊小花把張殘換下來的衣服拿出去後,張殘問道:“這人有沒有過對你怠慢?”

小慧搖了搖頭,認真地說:“花姐人很好的!隻是可惜,落入到了今天的境地。”

作爲高手的感應,張殘并沒有覺察到小慧在回答的時候,有任何情緒上的異常和波動,那麽她自然說的就是實話,張殘也稍微放下了一點心。

楊大花爲何會淪落到“人下人”的原因,張殘再清楚不過。

現在想想,這楊小花也算是個很勇敢的女人了。

家奴之間的私奔,這要是被逮到,就算不死也要被折殘半條命。不過她依然爲了能和心愛的人遠走高飛,享受自由,那就是真的将自己的生命都豁出去了。

或許是剛剛和冷光幽吵了一架的原因,也或許是從上官艾的口中,得知了大同府中的百姓正值水深火熱,張殘隻覺得一陣内疚。

楊小花私奔的對象,正是被張殘等人所陷害。她自由的夢想,也是因張殘而破滅。

“将來花姐要走的話,你不會攔着她吧?”小慧小心的問道。

張殘搖了搖頭,鄭重地說:“絕對不會!”

小慧仍舊看着張殘,顯然張殘過往的“優良”名聲,令她将信将疑。張殘不由一笑,忍不住拿手拍了一下她的小腦袋瓜:“傻瓜!”

小慧并沒有躲避,雖然有些不适應張殘如此親昵的動作,最終還是有些古怪的承受了。

張殘見此,不由想起了傳天說過的話——毀掉一段感情的最佳方法,就是矜持。

其實想想的話,所謂的關系,一點也不複雜。隻要一個人别退步,那麽距離就會更進。

“民女楊小花,參加公主!”屋外傳來楊大花的唱喏。

如果是以往的話,張殘聽到索琳的腳步聲,肯定會跳出去逗逗她,和她開一些小小的玩笑。

事實上,張殘也很喜歡看到索琳标示性的動作——一道倩影從天而降,雙腿并攏,雙臂平伸,嬌軀微微前傾。

然後等所有人注意到她的出現時,她卻揚起那滿是笑意的精緻五官,叫一聲:“完顔哥哥!”

可愛又俏皮。

最終,張殘不想見到她,但是,他還是走了出去。

索琳也第一時間将目光投向了張殘。

很明顯,不同于以往兩人一見面就相互打鬧,兩人這次很平靜,也很客氣,客氣到淡然如水。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向張殘的一雙美目之中,有着令人難以用語言表達出來的複雜情感。

或許,用更大的怨念而故意隔膜了以往的快樂相處,應該算是比較貼切。

張殘動了動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居然是索琳先出聲:“完顔哥哥呢?”

其實,隻看索琳先主動出聲這一點,便不難看出她遠比張殘更有風度。

哦,也不絕對。畢竟寬容者和需要被寬容者,兩種人的心态肯定是截然不同的,需要的勇氣也不同。

“喝醉了,睡下了。”張殘笑了笑,不過不用想,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笑容應該比哭還難看。

索琳皺了皺眉,喃喃地說:“怎麽又喝醉了……”

轉而擡起頭道:“這也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如果我走了以後,還請……”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又是沉默了許久之後,才低聲道:“我去看看他。”

索琳沒有說完的話,随便一個正常人稍作思索,便能将之完全推測出來。

索琳身後共四名便衣的侍衛,其中兩個原地不動,另外兩個,居然寸步不移地跟着索琳。

張殘心裏本來就難受至極,因此一見之下,頓時生出一股邪火,冷聲問道:“看兩位老兄的步伐,似乎所修習的,并不是我中土中任何一派的武功,更像傳承于高麗,對嗎?”

那兩人卻對張殘不理不睬,依舊跟在索琳的身後。倒是索琳擺了擺手,略顯倦怠地說:“由着他們吧,反正他們也聽不懂中土上的語言。”

“原來這樣!”張殘點了點頭,笑着說:“所以我說陰陽仙師,竟然會敗在我們中土大地上一個白族女子的手裏呢。”

這就算是條件反射了!

就像有人忽然喊了一聲:“立正!”

軍人肯定放下手頭的事情,刷地一下站得筆挺。

陰陽仙師在高麗,那真的等同于神的存在!在張殘說出陰陽仙師這四個字時,這兩名高麗人就已經不由自主地緊張認真了精神。等到張殘一句話說完,這兩人更像是擇人而噬的野獸一樣,兇狠地看着張殘。

诋毀陰陽仙師,不啻于诋毀在基督教衆前侮辱耶稣。

張殘笑着說:“竟然聽得懂?要不我換換閩南話再說一次,看看兩位對我中土上的各族語言都了解多少可否?”

索琳先是有些意外,繼而有些厭惡地說:“貴國的太子殿下,有多麽不信任我索琳呢?”

那兩個高麗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答道:“太子隻是擔心公主的安危,所以才令我二人貼身保護罷了!”

張殘一步邁出,哂笑道:“那何不讓張某掂量一下,兩位的道行有多高深!”

話畢,張殘一拍劍鞘,長劍一聲輕吟就那麽自行跳出,乖乖的落到了張殘的手上。

隻這一手,便讓那二人目瞪口呆。

而另外兩名金國的侍衛,同仇敵忾之下,更是誇張地爲張殘鼓掌叫好。

長劍頓時化作萬千劍影,如水銀瀉地一樣,将這二人一股腦兒籠罩其中。

被張殘的先聲奪人,這兩人本來就還處于震撼的狀态之中,下一刻森然又無窮的劍影劈頭蓋臉的撲面而來,兩人這才慌慌張張拔劍應對。

心志失衡,先機又失,更何況這二人本身和張殘相距甚遠。

真的就像是過境蝗蟲一樣,張殘的劍影所過,這兩人連反應都做不出來,胸前的衣衫已經被劍氣卷成碎片。

騰騰騰騰兩人同時退了好幾步,然後才驚魂未定的看着前胸的狼狽。

張殘自然是手下留情了,轉而朝着索琳道:“很明顯,高麗的太子殿下并不如何關心公主的安危。不然的話,就不會随便拉兩個阿貓阿狗,卻硬要濫竽充數的把他們指鹿爲馬當作是高手來保護公主。”

那兩個高麗人雖然毫發無損,但是羞憤之下,各自朝着張殘留下了個怨毒的眼神,接着一言不發地就轉身離去。

坐在長椅上,張殘順勢拿起了桌子上的酒壺,咕嘟嘟灌了兩口,然後歎道:“完顔傷正在大醉特醉,你說索琳會不會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這個時機,獻身給他?”

聶禁躺在床榻上閉目養神:“他們正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着情話。”

張殘脫口而出:“分明是索琳一直在哭好不好!”

說完之後,自知失言,張殘讪讪的笑了笑。

好吧,仗着高手的靈覺去窺探他人的秘密,肯定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所以張殘才笑得這麽尴尬。

也正是聽到索琳一直在抽泣,張殘才心裏憋得難受,故意瞎扯一通。

聶禁坐了起來,一雙虎目泛着精光:“張大哥還需要自責到什麽時候!我們都曾努力過,奮鬥過,也拼命過。但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時不我予又有什麽辦法!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天底下大部分的成功,不都是因爲積累了夠多的失敗經驗最終才浮出水面嗎!”

張殘慘然道:“但是這個失敗經驗,當真是血淋淋的!”

聶禁走了過來,用力捏了一下張殘的肩膀:“張大哥大可以一輩子活在自責之中,但是,你覺得他人會有任何憐憫給你?放心吧,自責隻會讓人給你加上失敗者的标簽,也根本沒有任何人會去在意你的忏悔。”

又拍了一下張殘的肩膀,聶禁笑道:“打敗我們的,隻有我們自己。”

張殘呆呆地愣了許久,然後看着聶禁那充滿了鼓舞的堅定眼神,心中一暖,重重地點了點頭。

聶禁哈哈一笑,又把杯子遞給了張殘:“幹了這杯酒,再愛再恨,不回頭!”

合适的鼓勵,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張殘這一刻,似乎真的又覺得重生了一樣。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張兄在嗎?”

一聲悠悠的嗓子,平平淡淡地傳入了張殘的耳中。

如果不算發聲之人離這間屋子仍距十丈之外,并且他的聲音輕易的穿透了起碼七道牆之後,仍然清晰平穩地将這四個字送入了張殘耳中的話,确實平平淡淡。

聶禁卻是不像張殘這樣凝重,隻是随意地說:“手下敗将罷了!”

張殘自然做不到聶禁那樣的輕松,走出房門,金軒麟早就把眼光投到了張殘的身上。

“不知王子殿下找張某何事?”

張殘這就是明知故問了,剛才自己不但打了他的侍衛,更是口中對陰陽仙師這樣的武學巨匠出言不遜,金軒麟來向自己找場子,這是多麽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

金軒麟爽朗地笑道:“金某即将遠離中土,兼且近日又承蒙皇上賜婚,所以想請張兄和完顔兄等人,今晚在董家酒樓一叙,把酒言歡。”

張殘聽了之後,心中的怒氣可想而知。

金軒麟已經将索琳從完顔傷這裏橫刀奪愛,至少可以以勝利者的姿态面對完顔傷。而現在又說什麽把酒言歡,分明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張殘嗯了一聲後,淡淡地說:“完顔兄現在還在醉酒狀态……”

“張兄一定要來!”金軒麟囑着一絲微笑,目不轉睛的看着張殘。

他把“一定”二字故意加重了語氣。

今晚肯定不能善了!事實上,張殘也早就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于是哈哈一笑,欣然道:“張某必定如約而至!”

待金軒麟走後,索琳才現身,并朝着張殘走了過來。

她紅腫的雙目,有多麽的引得人心疼,張殘就有多麽的愧疚。

“幫我殺了他!”索琳低聲說。

她粉拳緊握,胸口在不住的起伏,通紅的雙目淚痕猶見。

張殘重重地點頭:“一定!”

索琳自然不知道,爲了彌補完顔傷和索琳,張殘在剛才見到金軒麟的第一眼時,已經将之等同于死人。

“張大哥千萬不能傷到金軒麟!”聶禁認真地說。

“什麽?”張殘先是叫了一聲,然後又陷入了沉思。

“張大哥應該考慮一下後果!若是金軒麟在金國發生了意外,不論他死在金國人的手上,還是死在張大哥的手上,高麗人都會借題發揮!如今金國邊境因大同府失守,蒙古人随時可以進軍上京。而上京城又有動之則亡的隐患,若是将高麗人逼上絕路,我可以肯定,金國會在三五月内,徹底淪陷!”

“金軒麟死了,高麗絕不介意和蒙人聯合,屆時上京城的隐患從中發難,就算孫膑複生,也無力扭轉這個局勢。”

聶禁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說:“若有必要,張大哥還需要讓金軒麟漂漂亮亮的将你完敗!”

張殘忽然就這麽笑了出來,哪怕看着張殘的神情,也覺得這種笑,似乎是發自内心的快樂。

笑了好久,張殘才一邊笑一邊說:“所以,就讓他當着我的面,就這麽嚣張跋扈的摟着索琳,在完顔傷的面前耀武揚威?”

聶禁沉默了一下,點頭道:“國與國之間的局勢,從來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金國淪陷,長江之北就全都是觊觎我國土的異族,屆時我中原岌岌可危!”

“倘若我們現在還有襄陽作屏障,将士們浴血死戰,或許還能與之抗衡!”

襄陽的失守戰,張殘并沒有經曆。但是聶禁在說到這裏的時候,顯然是回憶起了其中的慘烈。不過他的傷感一掃而逝,轉而堅定地說:“襄陽不回,大宋隻能讓人長驅直入,根本無任何招架和還手的能力!張大哥就當是爲了我們争取時間也罷,總之,千萬别傷到金軒麟!”

張殘頹然坐下。

他不知道該怎麽選擇。

事實上,當爲了朋友之義而猶豫不決的時候,其實代表着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夜幕降臨,聶禁仍然是“朝廷要犯”,就算金國皇帝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絕不能嚣張到大張旗鼓的去參加宴會的地步。

吱呀一聲,張殘轉身望去,完顔傷信步走出。

他臉上沒有任何的頹廢與疲色,身姿筆挺,氣宇軒昂,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潇灑。

張殘暗自猜測,哪怕真的輸掉了索琳,完顔傷也絕不願意在金軒麟面前,展示他的狼狽一面。

這似乎已經不僅是關乎到氣節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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