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這樣叫了你來玩兒,是不是爲難你了?”謝歆不确定的小心問道。
謝潮生偏了偏頭,疑問:“你爲什麽會這麽想?”
“因爲你一向都不出門啊,她們都說是因爲你太過清高,又恃才傲物、目下無塵,不将我們都放在眼裏、不屑與我們相交。所以,所以……”
剩下的話謝歆沒有說完,謝潮生卻明白了她是什麽意思。
她沉思了片刻,玩笑着問:“那你還想着要叫了我來玩兒啊?”
“阿姊說你不是這樣的人。”謝歆認真的說道。
謝潮生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個“阿姊”是在說她的嫂子。
“嗯,”謝潮生慢慢想着王微本人的想法,斟酌着說:“或許都有,出門在外不免被人議論,可是我原本卻是不喜歡活在别人嘴上的人。何況身體又不好,便更不喜歡出去了。她們真要說我目下無塵,倒是也不算錯。”
謝歆震驚的聽着謝潮生給自己的評價,張口結舌。
謝潮生慢慢斟酌着說完之後才轉過頭來注意到了謝歆的震驚,不由的問道:“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謝歆急忙搖頭,讷讷的說道:“我隻是很少聽見有人會這樣說自己了。”事實上,她所見之人裏,隻有幾個家中的長輩會這樣說話。
謝潮生明明不是陳郡謝氏的人,但是有時候,謝歆卻覺得,她一言一行中,都帶着謝氏人的影子。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因爲這個人明明不是謝氏人,舉止中也說不出來有什麽不一樣的,但是在某些時候,你真的能感覺到,她似乎,就從骨子裏透出來一種讓人十分熟悉的感覺。
謝歆不知道爲什麽,突然想要和她說一說家裏很少對外人提及的事情。
“夷明啊,你大約不知道吧,我們家,最會領兵的人,其實不是我伯父。”謝歆在自己家帶着的小圓子裏找了個涼亭坐下來,和謝潮生慢慢的講。
她這麽說的時候謝潮生仔細想了想謝歆的身份才想起來,謝歆說的伯父是指的她大兄的兒子謝尚。
“是嗎。”謝潮生隐約察覺到什麽,不動聲色的說。
謝歆笑了一下,眉宇間顯露出了疑慮很是向往又很怅然的神色:“我們家最會打仗的人,其實是一個女子。”
謝潮生微微笑了笑,卻什麽都沒有說。
謝歆也不管謝潮生的反應,隻是自顧自的說道:“她是我的姑祖母,你别笑啊,是真的姑祖母,就是我祖父的妹妹。
“她是我們陳郡謝氏第一個領了武将官職的人。”謝歆笑了笑,接着說:“你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連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父親說,伯父的領兵之策,一大半都是受了她的影響。
“這個家裏真正見過她的人都已經不在了,但是父親和伯父偶爾提起來,都是崇拜和敬佩。尤其是伯父,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他那樣敬仰過一個人。”
謝潮生靜靜的聽着。
她記得那個孩子的眼睛——在她從戰場回到家裏的時候,那個孩子灼灼的目光。
“有一回伯父說,終此一生,他都在也沒有見過像是姑祖母那樣的人了。”
謝潮生突然問道:“在你眼裏,那應該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呢?”
謝歆楞了一下,然後不确定的慢慢說道:“應該,是個很威嚴的女将軍吧。是要一襲紅衣獵獵,目光粲然,眉眼舒朗,有着最豪放的胸懷。”
謝歆的眼睛裏,有一種名叫憧憬的東西。
“是嗎?”謝潮生仔細的想了想,發現謝歆想象中的樣子和她本人其實還是很相似的。
“可是,那樣好的一個人,其實很早就不在了。”謝歆突然有些低落:“家裏人說,姑祖母不在的那一年,才隻有二十四歲。”
那一瞬間謝潮生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的好。于是涼亭裏安靜下來,有一種很壓抑的氛圍在流動。
不過謝歆很快恢複過來了:“我還沒有和你說她的名字呢,她叫幼怡,謝幼怡,很好聽吧。”
謝潮生笑了一下,隻是半張臉掩藏在茂密的樹蔭中,半明半暗,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什麽樣子。
然後,謝歆聽見謝潮生沉靜的聲音,說:“不,不是的。她不叫謝幼怡。”
謝歆詫異的睜大了眼睛,卻聽見謝潮生慢慢的、一字一頓,卻笃定異常的說:“她的名,是潮生,謝潮生。她叫,謝潮生。”
她叫謝潮生,那才是她真正的名姓。
謝歆詫異。
“你知道啊?”她問道。
謝潮生笑了笑,卻并沒有回答。那個早就已經身死的女将軍的名字,她是怎麽知道的?
謝歆已經從那種淡淡的悲傷裏徹底的恢複過來了。
說到底,這件事情對于謝歆來說,隻是一個在家中長輩口中聽到的故事——甚至于,在謝尚謝奕謝據接連身死之後,就幾乎沒有什麽人會提起了。
但是對于謝潮生來說卻不一樣,因爲那是她曾經真正經曆過的,二十餘年人生。在兩三個月之前,謝潮生一直都是她在用着的名字,是她從出生伊始就擺脫不掉的身份。謝歆口中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是謝潮生一日一日、一時一時要經曆的過往。
也包括,謝歆口中讓人隐隐哀傷的死亡。
“原來你知道啊。”謝歆悻悻,自己家裏的人,她知道的居然還沒有夷明清楚。這樣謝歆很是失望。不過她很快就有重新振奮起來了。
“這個事情你知道,但是我保證,你一定不知道另一件事。”謝歆狡黠的眨眨眼。
謝潮生偏偏頭,順着謝歆的話輕聲問:“是什麽?”
“你猜?”謝歆賣關子。
謝潮生失笑:“你都已經說了,這件事我肯定是不知道的,那還有什麽猜的必要嗎?”
謝歆咯咯笑。
“你既然知道她,那就一定知道,我們家的那位姑祖母是死在洛陽的。”
謝潮生點點頭,低聲說:“是,我知道的。”是的,她死在洛陽,并且,可能也徹底留在了洛陽。
“你也知道啊?”謝歆洩氣,不過很快又打起精神來:“那沒關系,另一件事你肯定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