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潮生面無表情,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謝風雨不用她的回答,自顧自的接着說:“我其實不太清楚你爲什麽不願意,但是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怕是不拼盡全力争上一争,必然不肯甘心,怎麽會在我都同意的時候突然說出不想嫁的話?還是用了一個很蹩腳的由頭。”
謝潮生莫名其妙的關注錯了重點:“我何時說過要嫁給你了?”
謝風雨一愣:“沒有嗎?”
謝潮生冷着臉:“沒有!”
謝風雨一笑:“啊,是不是都不重要,要緊的是你想要的是什麽。
“昨天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和我都是清楚的。别介意,我不是故意拿此事來威脅你,我沒有這個意思。
“謝氏并不是世代爲官之族,至少三代之前,沒有武将。昨日之事我後來聽阿歆說了,她說你很是清楚我們族中那位女将軍的事情。爲什麽呢?你居然會比我們自己族中的人還要了解她。”
“是嗎?”謝潮生冷冷發問:“是我比你們還要了解她,還是謝歆隻是模糊的知道一個大概?”這可不是一回事。
“别介意。”謝風雨接着說:“我隻是提一下,你先不要說話。”等着謝潮生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之後才接着之前的話說:“很少人會關注她,知道她的人真的不多,尤其是你還知道幼怡隻是她的字而不是她的名。好啦我說了你可以先不說話嗎?”
謝潮生忿忿的閉了嘴,忍着沒有打斷謝風雨的話。
“陳郡謝氏族中的人不會忘記,是因爲她是族中一個很重要的人,另一個緣故,則是因爲叔父想要北伐。她是最開始的原因,也是一根支柱。那麽你是爲什麽呢?王家女郎,夷明妹妹?
“驕傲、敏感、目下無塵,孱弱、消瘦、病骨支離,但同時又文采斐然,驚才絕豔。這是世人眼中你的樣子,可是我見到的好像不是這樣。
“背脊筆直,垂首斂目蓄勢待發,你在防備什麽?你雖然文采斐然但是隻怕從來沒有說過那樣刻薄的話,還有你敏捷的身手、迅速的反應,最重要的是身體的本能。
“戰術上有一種說法叫做‘攻城爲下,攻心爲上’。你昨天将這句話應用的淋漓盡緻,爲什麽?你的膽識,你的身手,你的做派,都不像是一個女子,說得再過一些,甚至不像是文士,而是武将!”
謝風雨斬釘截鐵的下了結論。謝潮生也在謝風雨說話的時候臉色一點點變白終至毫無血色。
“你身上到處都是秘密。”謝風雨褪去了最開始的激烈,慢慢的重新變得平靜,輕聲說:“我不會詢問你身上的秘密的。可是你早晚是要嫁給一個人的,而我是你最好的選擇。”
“你不會真的想要平平淡淡的過一生吧?”
你不會真的想要平平淡淡的過一生吧?
謝風雨之後說了些什麽乃至于之後的整整一天裏,謝潮生腦子裏都隻剩下這句話了。
一直到當天晚上謝潮生已經躺在床上的時候,她才從這句話給她的沖擊中回過神來。
她是不是想要平平淡淡的過完這一生?
這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一生。
謝潮生輾轉反側了一整夜,等到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時做出了決定——答案當然是“不”。
她是不肯的。
若是人到中年萬事休,那是解甲歸田也就罷了,可是她是在最好的年華裏戰死沙場的,身體裏的血液依舊滾燙,怎肯就這樣永遠放棄?
謝風雨說北伐是整個陳郡謝氏的夢,是他們一直都在努力的目标,但又何嘗不是她的?
要她伺候解甲歸田,嫁人之後生兒育女、平淡度日?哈,那還不如現在就殺了她!
謝風雨說得對,他是她最好的選擇,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包容她的所作所爲了。
何況,毫無芥蒂的爲了另一個宗族拼上自己的一切,對于謝潮生來說,短時間内她根本做不到。
許許多多的事情堆疊到一起,謝潮生突然發現,似乎謝風雨的的确确是她最好的那個選擇。
最開始的時候爲什麽覺得不可能答應呢?
最大的問題,就是剪不斷理還亂的血緣關系了吧。
可是隻要不圓房,這就不是個事兒。她的身體情況擺在明面上,琅琊王氏還望陳郡謝氏都清清楚楚的。别說一年兩年裏沒有孩子,就是十年八年乃至于一輩子沒有孩子,衆人也不會意外。等到她想要做的事做了,和離也不是不行。
謝潮生想了一晚上,最終下了決心。
但所有的想法裏,她都沒有将謝風雨也納入往後的規劃中。
至親至疏夫妻。
謝潮生這裏想通了吧,兩家都很是歡喜。謝安石頭一天走的時候沒有把納采的帶過來的禮帶回去,眼下也确實是省了事。
王煥親自去謝氏的時候帶了謝潮生的庚帖,回來時把謝風雨的庚帖也拿了回來。
謝言頭一天還聽說這樁婚事可能不成,第二日就看見王煥拿過來的東西了。很是震驚于謝風雨到底同謝潮生說了什麽,能讓她回心轉意。
畢竟之前也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的,偏偏撞上了謝潮生自己不願意,王煥無奈之下隻得與謝安石說了不成。之前他們自己肯定是勸說過謝潮生但是沒一樣結果的。
謝言好奇的不得了。
他跑去問謝風雨,謝風雨卻三緘其口,半個字都不肯與他說。
這讓謝風雨怎麽說呀?别看事情有轉機的時候他看起來波瀾不驚的,但其實他說的那些話能不能奏效他自己也沒有多少把握。很有些死馬當活馬醫的味道。
遑論他與謝潮生說的那些話一半是威脅,另一半真心裏還帶着誘哄。這種事情他捂着藏着還來不及,怎可能告訴謝言這個嘴裏藏不住事兒的?那不等于是把他幹了什麽昭告天下了嗎?
謝風雨怎肯透出一絲的口風來!
郗夫人和王煥兄弟幾個沒想那麽多,畢竟謝潮生不肯嫁人給的理由就是身體不好、會拖累别人,謝風雨解了她的顧慮,在郗夫人看來實屬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