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的是别人的連帶着他自己的想法都無法改變她。即使他在怎麽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她喜歡，就沒有任何人能夠将之改變。

她任性、固執，想要做的事情從來都一定要做到不可。

雖是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但是那種骨子的裏的固執，卻是半分也不曾減少。

也不知道她是怎麽和家裏人說的，真就是直到她二十四歲上，依舊還沒有嫁出去居然也沒有人提醒她。

衛宸似是知道她到底是男是女，也曾無意中提起過一兩句，半分用也沒有。

時間長了，尤其是她的母親不在了之後，更是沒有人會提及這件事了。

她死守洛陽之前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偏生把他給丢了出去，說是雖然算得上是假公濟私，但也确實是想要讓他去見見她的兄長們。

謝臨當時簡直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的父親死的時候謝潮生年歲尚小，認不得和他們的父親長相相似的謝臨，但是謝臨自己卻是知道，他和父親長相相似的很。

若是真的見到了謝家人，隻怕他的身份就瞞不住了。

謝家人不是不知道他，隻是不知道他和謝潮生口中的人是同一個人罷了。

所以那時候他根本就沒有想要去謝家，而是讓自己的心腹回了謝家之餘自己在外遊逛。

後來無數次夢回時想起，都無比慶幸那時候他好在是沒有回去。

不然，此一去便是永别。

她定知道孤守洛陽有多危險。當時命令下來的時候更是說好了的，若是守不下，便自行退去，不是一定要守好的。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當時的整個軍陣都是她執掌，所以在走之前，她幾乎送走了所有同她關系最親密的人。她借口送走了他，也送走了衛宸。

他意外得知的時候驚覺不妙，勒馬轉身回去找她。找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方面錯判了形勢，來攻打洛陽的人比想象之中多多了，她陷入死境。等到他沖破層層的圍困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過渾身浴血、瀕臨死境了。

謝臨說不出那時候是什麽感覺。

他未嘗不知道自己其實也是喜歡她的，哪怕明知道自己和她之間絕對不應該有這樣的感情，但是還是喜歡上她了。可是他都來不及告訴她。

隻好在，最後還是死在了一起。勉勉強強，也能算得上是“死同穴”了。

等到在睜開眼睛知道自己跑到了一個什麽樣兒的境地之下時，謝臨整個人都是崩潰的。

誰來告訴他，爲什麽他會變成這樣一個身份？！

原本以爲他是謝家子弟，那個人想必也是，誰知将族中之人一一試探過去，卻沒有一個人同她一般。

也就是說，他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活下來了，但是她沒有。

謝臨說不清楚那時候他是什麽感覺。仿佛心死如灰，又仿佛行屍走肉。

他身上背負着謝家人裏所謂“芝蘭玉樹”的稱号，是謝家最出衆的子弟，有時候卻想，這樣的他都是最出衆，也不知道若是她還在，該是什麽樣子。

直到在山陰縣見到她。

不需要過多懷疑就知道那個人一定是她。

一定是。

謝臨那時候簡直想要感謝上蒼，她不僅僅是回來了，還換成了另一個能光明正大的嫁給他的身份。

家中長輩說想要爲他求娶她，那時候謝臨五味陳雜，但張口閉口，他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也不願意拒絕。

她拒絕的幹脆，謝臨一點兒都不意外。

要是她沒有拒絕，他反而會覺得不對，雖然在得知她果然拒絕了之後心頭慢慢的漫上了一層痛楚。

後來她答應了，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之間，謝臨一直擔心的另一件事成了真。

家裏的人無一不知道他們的姑祖母，卻很少提及他。他在家裏有沒有畫像，等到認親的時候她便是看見了，他仔細想上一想，搪塞過去也不是不成。

此事不是他能輕易改變的。

謝幼輿和謝幼儒兩個人共同坐下的決定，将他也一起供奉在族中，算作他認祖歸宗。茲事體大，那一輩的長輩又都過世了，他就是在受家中重視，也不可能在這等事情上提出不一樣的意見。

他毫無辦法。隻能選擇搪塞過去。

隻是他還是小看了她。

謝歆隻是随口說的話有破綻，她就敏銳的察覺了問題，并且迅速的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猜到了所有的關節。于是她知道了，原來那個她喜歡了那麽多年的謝臨，就是現在挂在謝家祠堂裏的謝幼臨。

對于她來說，多諷刺的一件事。

她醒過來他很高興，高興的勁頭過去了，才想起來她似乎容貌變得不少。

他不是她，雖然知道衛宸實在是好看，但是他和衛宸之間的交談決然比不上她多。

遑論有時候他還會刻意避開衛宸。

他醒過來的時間也太長了些。于是雖然她的長相有問題，他也一直沒有在意。因爲他自己也不是和以前長得一模一樣。

直到大婚的時候，他才恍惚想起，是不是，她的長相在哪裏見過。他隐隐覺得不妙，但是還是沒有想起來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直到，他同樣見到那張畫像。

湛碧怎麽可能沒有他的人？就是沒有，那些日子她那樣不正常，她的使女也會把事情告訴他。何況那天她孤坐閣樓時放在桌子上的畫像，他也是見到了的。

原來如此。

人的記憶是個很奇妙的東西，有什麽事情可能一直都想不起來，但是有時候隻需要一個媒介，就像是開了閘的水一樣，全數奔湧出來。

也不怪謝臨一直都沒有想起來，哪怕是一樣的臉，長在男子和女子身上，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何況看謝潮生時，人們更多的會注意到她眼角下的殷紅淚痣。五官雖美，卻也被映襯的略微寡淡了一點。

謝臨便始終沒有想起來，她的臉，到底是像了誰。

等到他終于徹徹底底的想起來，在想要瞞着她，便已經是無異于癡人說夢。

最後不僅僅是衛宸，連帶着他自己，都在她面前，被剝得個一幹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