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姚公主也連忙站起身來，快步走過來扶住謝潮生，擔憂的問道：“夷明，你這是怎麽了？”

謝潮生蒼白着臉勉強笑了笑，微微搖了搖頭，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沒什麽。”

她說的是“沒什麽”，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分明是“有什麽”。

餘姚公主皺着眉頭，着急又不失溫和的詢問道：“可是身體不舒服？可要早些回去？”

謝潮生臉色蒼白，任是誰也說不出什麽來：“倒是毀了這樣好的宴會。”卻沒有說自己還能撐得下去。

餘姚公主頓解其意。

不管謝潮生是不是真的身體不舒服、也是不是真的撐不下去了，但至少，她此番舉動解了她們眼下這尴尬的境地。

餘姚公主話趕話的說：“說的什麽話，身體不好了，自然要早些回去的好。”又擡頭看看四周：“更深露重，我陪你回去吧。”

謝潮生便有氣無力的點點頭，任由餘姚公主和細辛扶着出去了。

不遠處的謝風雨将這一幕盡數收入眼底，眉峰不由得緊緊蹙了起來。

謝言眼尖的注意到了，趁着衆人沒注意到的時候捅了捅謝風雨，揶揄道：“這是怎麽了？看誰看的如此目不轉睛？”

謝風雨詫異：“你沒看見嗎？”

謝言莫名其妙：“看見什麽了？”

謝風雨皺眉：“方才王氏的那位八娘子來過了。”

謝言大吃一驚：“什麽什麽？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不知道？現在人呢？”

謝風雨眉頭皺的更緊了：“已經出去了，似是身體不好。”

謝言咋舌，低聲說道：“早就聽說王獻的這位妹妹身體很是不好，卻不知道已經不好到了這樣的地步。”

又很好奇的問：“你說你方才看見了，怎麽樣？長的好不好看？”

謝風雨腦海中立時浮現出那張精緻至極又有些蒼白的臉來，沒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很美。”

謝言立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他瞠目結舌的，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你居然也會這麽說話？”

說完之後謝風雨自己也很是震驚。謝風雨皺眉，不知道自己對謝潮生下意識的關注是爲什麽。

謝言用一種似乎沒有見過他似的目光打量謝風雨半晌，最後嗤嗤笑了，擠眉弄眼的：“嗳，那王小娘子到底長什麽樣兒啊，你居然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謝風雨緊緊抿唇，不說話了。

而另一邊，餘姚公主扶着着謝潮生出去之後，謝潮生便掙脫開了餘姚公主的手。

她的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是已經不像是之前在宴席上的樣子了。

餘姚公主一怔，旋即就反應過來：剛剛謝潮生果然是裝的。

“膽子真大，也不怕被人看出來。”餘姚公主低聲說道。

謝潮生無所謂的笑了笑：“看出來亦不是什麽大事，隻是要勞公主轉告兄長一聲，莫要讓他爲我擔心。”

餘姚公主點點頭，“這是自然。”

謝潮生沒想着讓餘姚公主送她回去：“您也早些回去吧。這園子雖說不是很大，但也确實曲折了些。遑論七兄今日隻怕是會飲不少酒……”

餘姚公主轉頭，站在這裏還能隐隐看見宴席上的觥籌交錯。她确實心動了。

謝潮生看出來她的動搖，輕聲細語的又加了一個籌碼：“我身邊自然有細辛扶着，公主不必擔心。”

餘姚公主想了想，還是沒能頂住謝潮生的誘惑：“那妹妹回去時小心些。”

謝潮生微笑着颔首，令細辛持着燈籠回去了。

一時遊廊上隻剩下謝潮生和細辛的腳步聲。

“想問什麽？”謝潮生突然說話把細辛吓了一跳。

“想問什麽就問，等回去了，你未必還能找得到時候。”謝潮生沒看細辛，卻仿佛已經洞悉了細辛所有的想法。

細辛讪讪的笑。

“女郎，婢子不明白，您爲什麽要參加今日的宴會？”謝潮生平日裏很少會主動湊熱鬧的。

謝潮生就知道細辛會問。這樣也好，她解釋了一遍之後就不用再多費口舌了。

“閑來無事，又正好撞上了而已。”謝潮生直視前方。

她說的簡單，細辛自動腦補。

她是知道的，今日這些人裏都是陳郡謝氏最頂尖也最有才華的郎君們，那位“芝蘭玉樹”的謝郎君謝風雨也在其中。

細辛頓悟。沒忍住抿唇笑了一下之後，也就不在問了。

謝潮生是不知道細辛想的是什麽，不過她也不甚在意。

這等事情本來就不用她解釋的多詳細，太詳細了反而會弄巧成拙。

……不過這是建立在謝潮生不知道的情況下，要是她知道的話，恐怕她甯願弄巧成拙。

爲什麽想要看看呢？因爲她自己就姓謝。

陳郡謝氏的謝。

不管是出自什麽心态，謝潮生都還是想要去看一眼的。

……但是見到了之後未必就還能保持之前的想法。

謝潮生回去的路上一直緊緊抿着唇，在細辛不太看得見的地方，她的眼睛是冰冷而犀利的。一點都不像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改變是要有契機的，最好不動聲色。若是突然間變了個樣子，隻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像狼一樣，安穩、沉靜，伏在草叢中一動不動，但發起攻擊的時候，一擊必中。

而潛伏，才是謝潮生現在應該做的事情。

她沖動了。

身體孱弱的少女腳步聲極輕，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像是經過精密的計算一樣――兩者之間很是矛盾，常年生病的人不應該對自己的身體有如此強大的控制力。

這是謝潮生發現的第二個問題。

她還是她，但是要從王微變成她，顯然需要一個較長的過程。最糟糕的是，似乎即使她努力過了，王微也不會是謝潮生。

至于驚鴻一瞥間的那個少年，謝潮生并沒有多放在心上。

……最開始注意到也是因爲某一個瞬間她将他看錯了，看成了另外一個人，在發現不是之後，謝潮生當然就不會将少年放在心上了。

謝潮生更關注的是自己現在的生活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