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侬先前苦求不放的勁頭立刻沒了,渾身僵硬,埋頭縮背,不敢擡頭看一眼。這可是王儲妃,聽說會是未來的王後,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呼吸都給停了,生怕驚擾了大人物。
一旁的女工暗自發笑。自己第一次見王儲妃時,也是這副樣子。
衛兵沒有報出瑪麗的頭銜,是以隻有工作人員知道她的身份。理論上他們應該行禮,但她有言在先,如果不報頭銜,就是不希望驚動任何人。
女工不小心喊出聲,隻有瑪侬聽見。幸好瑪侬緊張得忘了行禮,不然又是麻煩。
忽然一陣花木的淡香,瑪侬眼前出現了天藍色紗裙。驚地擡頭一看——不知什麽時候,王儲妃竟然走到了面前。
瑪麗沖她點點頭,同女工打招呼:“米莉,今天看來臉色不錯。一切還順利吧?”
米莉快活地笑:“都好的。您呢?”
“一言難盡啊。這位女士是來接受服務的嗎?”
“是的呢。”
主啊!瑪侬耳朵嗡嗡響。王儲妃竟然稱她爲“女士”?她哪兒配得起這樣的高尚的稱呼?
“已經登記過了吧?女士,您記住自己的号碼了嗎?”
瑪侬滿面通紅:“什……什麽?号碼?”
米莉提醒:“就是剛剛修女給你念的編号。”
“……我……”仔細想想,是有那麽一串,可她根本沒留意,“忘、忘記了。”
“應該提醒她這很重要,也能省去你們今後的麻煩。”
米莉低頭應了一聲。
如果放在後世,印一張大字的注意事項,架在玻璃上,也比現在一次一次說效率高;可惜放這個時代不行——瑪麗是真恨不得成年識字率馬上達到90%。
話又說回來,在法國掃盲,比在中國容易得多。隻有26個字母,讀音又和拼寫挂鈎,看着單詞就基本上能讀出來。這一點上甚至比英語還要容易——英語的發音規則變化多,又大量引進外來詞(法語最多),發音常常既不全照原語言又不全按英語規則來,搞得人頭痛不已。法語發音基本照規則來,變化少,所見既所讀。
所以爲什麽法國人鄙視英語來着。
掃盲是一定會納入瑪麗的規劃中的,眼下飯還得一口一口吃。
“沒關系,很快我們會給每一個登記人員發卡片,卡片上有編号,隻要給這兒的修女看,她就知道你的号碼了。”
瑪侬望着對方發怔。那幹淨得像牛奶一樣的皮膚,淡雅好看的衣服——她真不知還能怎麽誇她;相比之下,自己簡直是一隻泥沼裏滾出來的□□<ahref".5./books/17/17884/"target"_blank">橫行術士。真是做夢都沒想到,堂堂王儲妃會這麽親切地同她講話。她不斷點頭,根本再說不出半個詞。
米莉要活潑大膽得多:“您不知道,她剛剛還問我怎麽才能在這兒工作呢。”
“哦?隻要依靠救濟,就算是什麽也不幹,你也不會餓死。爲什麽還想要工作?”
瑪侬手指絞着灰撲撲的裙邊,沒法撒謊,也不想撒謊:“爲了我的孩子。我不想讓他隻能吃飽而已。我想攢點錢……至少可以讓他學點什麽,不要像我這樣……”
瑪麗不置可否。
“你覺得,跟别的救濟院相比,這裏的人是不是有點少?”
“确實是這樣。”這是瑪侬早就存着的疑惑了。就算把病人都安置在别的地方,剩下的人也不該這麽少。
瑪麗輕輕一笑:“米莉,你可以告訴她關于習藝所的事麽?順便告訴她,很快女子習藝所也會開設。”
一位叫保羅·斯萊克的學者在他關于英國早期救濟制度的論文中這麽說:英格蘭對歐洲福利政策的首要貢獻不是征收全國性的濟貧稅,而是貧民習藝所。
《霧都孤兒》描寫過貧民習藝所;主人公在這裏受盡了壓迫和磨難,因不堪忍受而逃離。
嚴格地說,按照後來的觀點來看,貧民習藝所相當不人道。它的英文名是orkhouse,顧名思義,實際就是個“勞動改造所”,是把沒有工作、居無定所的流民,當做囚犯來管理。“習藝所”這個詞,則是在清末年間,終于開始睜眼看世界的官員、學者在西方考察遊曆時,隔着一層模糊的玫瑰眼鏡看到它,而做的翻譯。
然而,後世看不人道,不代表在當時就不先進,否則它也不會使得清末有識之士紛紛遊說建議、甚至身體力行地效仿了。
瑪麗承認,完全照搬此時的英國式習藝所,對她這個控制狂來說有很大吸引力。
試想一下,假如巴黎的貧民們都被分别集中在幾個工坊裏(最好是在郊外),每天進行精疲力竭的勞動,使他們沒有精力去胡思亂想;同時讓他們吃好睡好,額外發些獎金(最好是計件的,讓他們的熱情集中到如何更快更多地生産上去),攻打巴士底獄的人不知會減少多少?
但她辦不到。一來她畢竟還有後世的人道觀,何況假如處理得不好,可能會使民衆産生新的抵觸情緒,二來,她現在也沒有任何強制力保證實行,隻能以引導爲主。
瑪侬并不知道背後這些紛紛擾擾;光是聽着米莉的簡介,她就心馳神往。
“你是說,救濟院會給我們找到工作?”
來救濟院的人形形□□,有好逸惡勞、得過且過的,也有像瑪侬這樣,真心想通過工作改變生活的。他們的煩惱就在于此:既無學識,又無技藝,隻能賣力氣,又不穩定,有上家沒下家,幾乎隻能碰運氣。像瑪侬這樣的女性,更是連力氣都不好賣,去工廠當女工,薪酬也隻是男性的一半。
如果救濟院能幫她找工作,那簡直比一次性發一周的救濟金更讓她高興。
不管救濟院打算怎麽辦——是把她介紹到工廠去,還是幹脆自己開辦作坊,她都樂于嘗試。
“但是首先得學認字。還要學怎麽用工坊裏的機器。”
瑪侬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她沒聽錯吧?
“上帝保佑!我們的王儲妃簡直是聖女!我願意學,我都願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