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平衡



沒有人換隊伍。

瑪麗面無表情,交握在一起的手抓得緊緊的。

現在的情況在預料之中;也不在預料之中。

所謂投票,永遠都是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相互糾纏的結果。讓他們個個放棄私利化身聖人,根本不可能。

她在事前,也沒想到奧爾良公爵會抛出一個投票決定的方案來。

她更沒有想到的是,舒瓦瑟爾公爵沒有按照她們事先商議好的方式出牌。

主戰派的思路中,有一個重大疏漏;她特意讓他們分步驟進行說明,就是爲了讓疏漏突顯出來。

按事前約定,舒瓦瑟爾應該在輪到他講話時,将這個疏漏揭穿。

至于第三步——行動計劃說明——隻不過是一種保險。

常人都是走一步想一步;先讓國王同意了再說,至于具體怎麽辦,沒有幾個人考慮過。她忽然讓主戰派拟定一個計劃,其實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匆忙之間拿出來的玩意兒,漏洞肯定很多,随便揪幾個攻擊,也能達到效果。

瑪麗盯着舒瓦瑟爾那張成竹在胸的臉。他到底在打算什麽?

他打算背叛?

還是說低估這一決定的嚴重程度,所以根本不上心?

不怪她神經過敏;知道這一決定會影響整個法蘭西、整個波旁王朝命運的,也隻有她和郎巴爾而已。

如果她動用全部手段設置的層層保險都失效的話,她先前的心血也将白費;從今天起,她就該盤算怎麽轉移産業,趁出事前逃亡國外了。

“奧爾良公爵,接下來就說說作戰計劃吧。”

“陛下,”舒瓦瑟爾忽然貌似親切地開口,“關于這個,我認爲有點不公平。”

“嗯?”

“奧爾良公爵不理朝政很久,沒有操持庶務的經驗;雖然也上過戰場,但那已經是30多年前的事了。讓他演講作戰計劃,其實對主戰派來說不太公平。”

路易微愣,不由得笑起來:“舒瓦瑟爾公爵果然爲人正直。奧爾良公爵,你看呢?”

奧爾良暗自警惕;這頭政壇老狼從不會對政敵莫名其妙地仁慈,背後可能有什麽詭計——但他說得沒錯,這的确是個陌生領域。

正猶豫不決,艾吉永已經主動站了出來:“奧爾良閣下,不如讓我說明吧?”

有人主動背鍋,他當然不介意。

在艾吉永看來,這卻是在國王面前大出風頭的好時機。

匆忙之間制定出來的計劃,其實隻有個大概;但艾吉永有意賣弄,添了不少數字和細節進去。

“……預算大概在5億到10億裏弗爾之間,”他瞥了舒瓦瑟爾一眼,對方說10億,他就要說得少一點,“至于融資,我們推薦由内克爾來主持,他是個務實、能幹、很有辦法的理财高手,在巴黎商界相當有名氣。

“先派遣大約1千人作爲先鋒,同美國對接,開辟和确保通路。然後輸送2萬人。出動至少20隻戰船,從海上狙擊英國的補給船,切斷他們的交通線。”

“戰争期間,我國與某些國家的外交關系可能惡化。我相信用不着我來教外交大臣該怎麽做。當然,如果舒瓦瑟爾公爵遇到難題,我也願意盡微薄的力量幫助他。”

舒瓦瑟爾被這麽暗諷,如果照中年時的性格立刻就罵回去了;如今他曆經挫折,忍功見長,隻是“哼”了一聲。

瑪麗漸漸看出了點味道:舒瓦瑟爾是故意等在這兒,想拉艾吉永下水呢。

在主戰派中,領頭的不是勳貴就是老将,隻有艾吉永,既當過首相,又是現任的海軍大臣(海軍部的管理範圍也包括海外殖民地),是代替奧爾良發言的最适合人選。

别看艾吉永現在說得神采飛揚,等時機一到,舒瓦瑟爾就能把他整得灰頭土臉。

“舒瓦瑟爾公爵,對于他們的計劃,你們有什麽要說的嗎?”

——時機說來便來。

舒瓦瑟爾整了整衣襟,挺了挺胸,清了清喉嚨,昂首說道:“陛下,我聽了以後很是疑惑不解。”

覺得有熱鬧可瞧,路易坐直了身子。

“奧爾良公爵前面所說的幾點,我沒有什麽可反駁的。美國**,是一個絕佳機會,法國不能什麽也不做,隻是在做法上,我們有分歧。我相信大家都是一心爲法蘭西和陛下着想——出發點都一樣,削弱英國,增強法國;隻不過是看問題的角度不同。”

衆人鴉雀無聲。誰都知道,一個大大的“但是”還在後面。

“但是我不明白,爲什麽艾吉永公爵所說的行動計劃,和奧爾良公爵強調的行動目的卻相互脫節。

“衆位讨論來讨論去,都在說能不能打赢;制定計劃,也以務求勝利。但是,讓美國打赢英國,這真的是獲益最大的嗎?”

艾吉永冷笑:“難道打輸反而更好?”

“如果打輸,輸的也隻是美國,而不是法國。”舒瓦瑟爾指出,“在戰場上,經驗告訴我們,一個人幹脆利落地斷了手腳,他不一定會死;但如果傷口流血不止,他卻一定會死。幫助美國**,隻是砍斷英國的一隻臂膀;讓英國長期流血,才符合我國的最大利益。”

“怎麽樣才是長期流血?”路易問。

“英國殺不盡美國,美國也打不赢英國;能拖延過久就拖延多久。隻在美國快要輸掉的時候以非官方名義施以援手,但不能幫助太多,以免他們真的勝利。”

海格力斯廳仍然沉默;但舒瓦瑟爾從國王臉上看到,他的沉默是出于思考;而其他人的沉默,是在觀望。

“我不明白,這麽明顯的事實,爲什麽艾吉永公爵竟然視而不見。”

被點名的人面色漲紅。

艾吉永早就想通這一關節,不過是出于私利不點破罷了。此時他雖可以牽強附會各種借口反對,但一頂“爲法蘭西和國王着想”的高帽堵住了他的嘴。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困難!投入的程度不是那麽容易掌握的!”他辯解道,“這就是我沒有報告的原因。一個可行度不高的計劃,跟沒有一樣。”

舒瓦瑟爾與王後交換了一個意會眼神。

“我有幾條行動建議。”

公爵不疾不徐地說。

“允許美國大使在巴黎進行反英‘宣傳’,但不可提‘**、自由、平等’等字眼,應着重強調英國人如何殘暴野蠻地對待美國人。

“法蘭西不能進行官方援助。對美國的任何援助都以志願爲形式,這樣也可以在需要切割的時候幹淨切割。

“政府不鼓勵、不反對貴族或現役軍人以個人名義組織或加入志願隊伍,不鼓勵、不反對個人對志願隊伍進行贊助或捐款;不鼓勵、不反對志願隊伍在法國境内采買武器裝備。

“志願隊伍前往美國,可以乘坐特許經營公司的船隻。不能乘坐軍艦;但軍艦可以以護送商船的名義随行。

“志願隊伍在美國的一切行動,政府不進行幹涉。但當形勢需要時,政府可以在海關攔截未出境的志願隊伍或相關援助資源;當然,也可以加速放行。同時,假如志願隊伍想要回國,海關一律不加阻攔。

“……”

“那麽,現在再進行一次投票。這是最後一次了,過後不能更改。”路易提醒。

沉寂幾秒,左邊隊伍中忽然有人出列,堅定地走到了右側。

衆人的目光集中過去:是諾阿耶公爵。

出于對王後的尊重,雖然兄弟倆都主戰,但商量之後,他們決定一左一右,就當兩不相幫。

然而經過慎重考慮,與弟弟幾個眼神交流,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不僅是因爲主戰觀點動搖,更是因爲王後。

他當然知道,這一次會議上,舒瓦瑟爾就是王後的代言人。

諾阿耶家族成爲半個王後黨,不能算是他們的自主意願——起因是路易十五指定諾阿耶伯爵夫婦代理監護王後。但回憶王後近兩三年來的表現,老公爵開始覺得,這一指定未必不是幸事;“半個”王後黨可以考慮變爲“完全”王後黨。

地位尊崇的諾阿耶公爵領了頭,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人便都打消了疑慮,紛紛轉換隊伍。

奧爾良公爵面色鐵青,咬着牙。這些牆頭草的名字他要一個一個記住。

眼看衆人大多站定,路易下令清點人數。

奧爾良也暗中計數——他目光一亮,大大松了一口氣。

兩人!□□比□□多出兩人!

瑪麗緊抿嘴唇。

私欲大于公利,這是人的本性。道理說得再響,也說不通蒙頭裝聾的人。

路易也有些不滿意:他已經被舒瓦瑟爾說服了。一個花費不太多,又能達到良好效果的方案,聽起來再好不過。

要不要毀掉之前的承諾,不以投票結果爲準?但身爲君主,輕易食言似乎不太好。

一時間,無聲的羽翼籠罩在大廳中。路易幾次想張嘴,都沒出聲。焦灼的視線彙聚,隻等他宣布最終決定。

“呃……既然投票結果是這樣……”

“陛下——”門邊一個侍從官忽然出聲。一邊低頭跑進來,臉上還帶着汗珠,“英國大使吵嚷着要見陛下!他有外交豁免權,衛兵攔不住——他已經快到走廊上了。”

路易如夢方醒:“肯定是來抗議的。”

想了想,大聲宣布:“關于派兵的問題,還是擱置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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